「這一點點粗食,您還吃得入口吧?」
少婦烏黑的長髮高盤於後,溫和的面容透露著成熟的韻味,隱約撲面而來的芳香不知是來自那白皙的玉膚還是衣上樸素淡雅的水仙所引起的錯覺。
「嗯、啊…」
男人噓應了幾下,有些心不在焉地喝著手上的粥。
室內的陳設相當簡單,散發著草香的榻榻米往前延伸到牆邊的壁櫃,兩壁櫃之間,離榻榻米數吋高的地方切割出一不大不小的矮檯,上方掛了幅字畫,潦草的字跡讓人無法辨認是何字。
男人記得,矮檯上被少婦遮住的部分,端放著一只破舊的木盒。
「遇到強盜真是可憐吶,您能逃過一劫真是萬幸呀!」
「是、是啊…」
是因為不慣於與異性單獨相處,亦或少婦垂下眼眸那更顯撩人的姿態令他癡迷,男人有些支唔。
「還記得從前奴家也曾碰過強盜呢…」
少婦忍不住深深地嘆息,對坐的身影並沒有特別的反應,閃著一絲光華的朱唇又再度輕啟,吐露出感傷的往事。
那些年真是苦日子。
老天爺數年不肯給過一滴點水,村子裡的老老少少個個餓得成了皮包骨,上頭徵的稅仍是像要把咱們的血肉吸乾了才罷休。
每個地方都一個樣的苦,有些夥人受不住了,乾脆出來作盜匪;但是又有哪些盜匪能像官兵那樣凶狠呢?
徵稅的日子到了,官兵們橫著臉催繳每戶人家,繳不出來的被砸了房、狠狠教訓一頓算好,更慘的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真真切切感受到窮人家的命不是命。
少婦講到這,頓了頓,伸出纖細的右手抹去眼角瑩瑩淚珠。
楚楚可憐的模樣讓男人呆愣了一會兒。
….終於,也輪到咱們了。
官兵們二話不說,闖進房就是一陣翻箱倒櫃。而奴家雖然年幼,仍緊緊抱住那視為保命的盒子縮在床下,心中希祈他們別找著——當然只是奢望,沒多久就被抓了出來,盒子也就被領頭的官兵搶去,貪著裡頭有什麼寶物……
「裡頭到底裝了些什麼可保命的寶貝?」
男人終於忍不住發問,少婦眼神一黯,沉默了良久才答道:
「半塊發了霉的餅跟穀子。」
『他媽的!收這什麼鬼玩意當寶?耍老子嗎?』
甩開破盒後官兵大罵,狠狠地賞了奴家一腳。
『給我宰了這些不知死活的!』
「……那是奴家昏過去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少婦閉上雙眼,木然的表情看不出是怒是悲。
「夫人…」
男子好似要安慰地伸出了手,對方卻突然端起置於兩人間的餐盤站起來。
「時候不早了,客人您請早歇吧!」
語畢,少婦猶如風中搖曳的柳枝,步向紙糊拉門,卻又在門前駐足。
「若有任何需要,請自行取用…唯獨房內那木盒…請千萬不要觸碰…」
不等男人反應,裙角的水仙已隱去於紙門後。
夜半,蟲鳴中傳來唏嗦聲。
男人爬出被窩,開始在屋內小心翼翼地翻找著。
(這裡也沒有…呿!老子就不相信沒一樣值錢的東西…)
似真似假的受害人這時成了貨真價實的加害者,不大的房舍很快就被翻遍了,但是男人就是沒有找到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對了!那婆娘提到那盒子,哼!編了個故事就想讓老子以為裡頭沒好東西嗎?)
男人回到了他臨時的寢居處,淡淡的月光正巧照射在矮檯上,木盒沐浴在銀光下宛如藏了價值連天的祕寶。
拿起木盒,抑不住的心狂跳、得意的笑容爬上了臉,男人興奮顫抖的手緩緩掀開了盒蓋,原本雀躍的面孔下一刻當場凝結。
「什……!」
錯愕讓男人忘了應該保持安靜,發出了變調的驚訝,也不管木盒與內容物滾落一地。
……半塊發霉的餅、散落的穀子。
「該死的臭婆娘!」
驚愕轉變成怒意,男人已經不顧是否會有人聽到地大吼,氣衝衝轉身就要找人算帳。
”啪噠!”
沒走兩步,腳下傳來異樣的感覺跟聲音。
低頭看去——這個動作已經不曉得算正確還是錯誤的決定——月光下,男人的腳踏在漸漸擴散的血水中,那一片艷紅以驚人的速度蔓延、侵蝕。
紙門滑開了一個縫。
少婦面無表情地注視著無法動彈的男人,烏黑的長髮飄揚。
血水中凝聚出一隻手,攀住了男人。
『大人…還給我們那…』
『不要啊…大人…不要…』
一隻、兩隻。
隨著血手的數目越多,回蕩在室內的呢喃聲也越來越清晰。
視線越過男人,少婦凝望某處,露出了哀傷。
「一個人的貪…讓多少人的希望成了絕望…」
呢喃聲中,門緩緩地闔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