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躺在冰冷的地上,感覺身體陷入泥地幾分,彷彿被牽扯住了似沉重。狂亂的暴雨像是要將他更加砸進土底中,毫不留情的搥著他那幾近喪失感覺的軀體。他嘗試著想要眨眨眼,卻發現溼透的髮絲有如上了膠,緊緊沾住他的眼皮。浮生其實並沒有想要讓自己看得清楚點的打算——反正在這大雨中,視線能好到哪裡去呢?
暴露於外的破損零件傳來「滋滋」的聲音,他知道再不找個地方避開這酸澀的水幕,讓破損的地方免於腐蝕,自己就會陷入停機或者是永久報廢的狀態。
但是身體的沉重讓他起不來——正確的說,是他"不想”起來。
對一般的人造人來說,這是件不太可能發生的矛盾,可他不同。
為什麼他會躺在這裡?
浮生的記憶有些混亂,他不確定是因為之前有過磁波震盪所導致;還是因為他不願意想起來?不想要清楚地、深刻地檢視那血淋淋的回憶,再一次地將那看不見的傷口狠狠撕扯、扎的更深?
浮生想起那個給予他情感能力的人,心情複雜。他分辨得出來,其實對那個人,
他愛的比怨的多;即使那也帶給他相當程度的痛苦。
「為什麼要讓我擁有情感?」
虛浮的聲音一下就被大雨給淹沒,浮生不知向誰問著,腦中的記憶卻一下跳了出來。
「為什麼要讓我擁有情感機能?博士?」
剛剛完成整修,身上仍接著無數管線的他從維修艙中半坐而起。
偌大的研究室中擺著無數精密儀器,一抹纖細的背影坐在控制版前確認著數值,邊回答:
「冰冰冷冷的多無趣,人生當然是要有感覺才好!」
浮生歪了下頭,露出困惑的表情。
「可是博士,我們人造人有感覺的。」
人影揮了揮手,像是在教導孩子改錯一般。
「不一樣,那是指生理方面的,我說的是心理上的”感覺”!」
對於「心理」字面上的意思,浮生知曉,但那究竟是怎麼個一回事,對人造人來說仍然無法明瞭。
「博士…我…」
纖細的手又揮了揮,表示不用說也明白。
「不急,你可以慢慢體會那是怎麼回事,不用每次都分析別人的生理來推判…好,基本上都OK了。」
後一句顯然是指數値資料的事,人影腳一踏,將座椅轉而面對維修艙。
「高興的時候就笑、難過的時候就哭,我想這個基本知識你現在應該比較能理解是怎麼回事了吧?」
第一次,浮生沒有使用生理狀況分析,而是採用博士的建議:他有點怔怔地看著對方嫣紅的唇畫出優美的弧線,連平時明亮的雙眸此刻也如被霧氣遮蔽的彎月般迷濛。
「博士,您...很高興?」
「呵呵,沒錯,你明白了。」
那清脆的笑聲彷彿猶在耳際,只是現在大概再也聽不到了。
浮生不能確定從眼角淌下的是人工淚液還是酸水,轉念一想,不管是哪樣,對他來說已經沒有意義,又何必在乎?
他記得博士發現他學會笑的時候,有多麼的興奮。
「唉呀!浮生!你笑了!你笑了耶!」
烏黑的雙眸睜著頗大,好似要捕捉那動人的每一刻,捨不得眨眼。
「是嗎?」
修長的手指撫上臉頰,他自己還沒有切確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
「沒錯沒錯!不是那種裝出來的笑容喔!是因為高興而笑的笑容!」
博士”咯咯”地笑個不停,捧著他的臉看來看去。
「博士您怎麼能確定是不是真的因為高興才笑的呢?」
「知道知道!不一樣的!」
像是突然想到什麼,纖細的身影猛然把他扯住往外帶,雖然人類無法真的拉動人造人,但是人造人可以順從對方的意志而動。
「博士?」
「快快,咱們先回研究室,紀錄完資料、把影像調出來後再去慶祝,這可是你學會的第一個感情呢!」
「嗯、嗯......」
他有些含糊的回應。
雨越下越大了,浮生感覺到泥濘又將自己吸入幾吋,遺留在外的人工體液已被大雨沖刷的一乾二淨。
博士其實不知道,他學會的第一個感情不是笑。
他自己本來也不知道的,直到後來看了那本書,浮生才明白自己對祈先生的那種感覺根本擺明了就是嫉妒;而嫉妒的來由則是……
胸口很痛。
浮生曾經懷疑自己是不是出了什麼毛病,但是他檢視過自己,沒有任何問題;甚至私下到研究室檢查,得出來的結果也一樣,只有情感系統的數值產生變化,可博士都是從顯露的感情去紀錄數值的,他不了解那些未曾見過的資料代表什麼,只看得懂其中帶有一點悲傷的因素和一點憤怒的因素。
鏡中映射出的容貌本該俊朗,現在卻有些扭曲——連他自己都看的出來表情僵硬且痛苦。
他有點慌亂,這樣子的情況從沒出現過,他無法正確的判斷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嘗試著微笑,顯現出來的卻是勉強與難看。幾分鐘後他放棄了,頂多維持面無表情讓自己不那麼辛苦。博士曾經擔憂的問他怎麼了,看樣子他的表情大概真的很糟。不知為何,浮生並不想讓博士知道他對祈先生有著負面的情感。
於是他沒有說。
浮生不知道當時的決定是對還是錯,也許早點說出來,自己就不會那麼痛苦吧?
不,其實不會。早點說出來只會讓悲劇更快發生而已。
對於自己的理性推論,他有點悲哀。
『有了情感就有了靈魂,那是人偶們最大的喜樂也是最大的悲哀。』這句話是誰說過的呢?記憶受到磁波震盪的干擾,他有些記不清了。
對了,磁波震盪。
因為磁波震盪,所以他現在才躺在這裡。可是,也因此而造成那段時間點左右的記憶產生混亂。
究竟為什麼會產生磁波震盪的呢?浮生眨眨剩下可動的左眼,果然,待在酸雨中是個非常不明智的抉擇,電子屏已經開始有些雜訊且失焦。
磁波震盪…巨大的聲響與衝擊…爆炸…啊啊,他想起來了。
他想起來了,那段他不想想起來的記憶。
潔白的婚紗、威脅與炸彈;眾人的面孔由歡喜轉為扭曲的恐懼。
他記得自己抱著那個東西全力的跑著。
他記得博士驚恐的大叫著他的名字試圖阻止他,臉上還帶有淚水。
有了情感之後,浮生有時候會不由主地痛恨人造人優秀的記憶能力。
他不喜歡博士臉上的淚水、不喜歡博士露出悲傷的表情,更厭惡那種讓他不知所以然的心痛。但是那些影像卻常常清晰的、反覆不停地展現在他面前,奮力的撕扯著那透明的傷口。
「滋哩...滋哩...」殘破的零件現下只能苟延殘喘的發出些微抗議,但也撐不了多久了吧?浮生扯動嘴角,為何會做出這個對他來說應該毫無意義的動作,他已經不想探究。
他覺得好累。
但是人造人應該是沒有疲憊的,為什麼他會有這種不存在的感覺呢?
「…浮…生……」
已經喪失百分之六十以上機能的耳型聲波收納器,彷彿接收到他熟悉的聲音。
是他的記憶嗎?
一定是他太惦記著心頭上的那人哪!才會又撥放起那令人難忘懷的影像來欺騙自己。
半充斥著雜訊的電子屏上出現了隱約的模樣,浮生終於禁不住地開口:
「博士…我…我……」
「哧——」的一聲,維修艙滑開,裡頭的人影緩緩地睜開了眼。
「歡迎回來,浮生。」
浮生仍然愣愣地躺在艙裡,沒有起身。
「怎麼了?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纖細的身影有點焦急的探向艙中,素手撫上他微涼的臉龐。
「我…我好像…」
他困惑的皺起眉頭,似乎在思索著適當的字眼;或者是,想要記起某些因為暫時的記憶混亂而遺忘了的東西。
「…我…好像做了一個『夢』…」
對方聽他這麼說,鬆了口氣。
「沒事就好…」
「博士,您怎麼哭了?」
修長的手指抹去臉頰上的淚水,浮生露出擔心的表情。
「沒事…我太高興了…」
嫣紅的雙唇有些微顫抖地勾勒出美麗的弧線,那是他最喜愛的景象。
啊,是了,他記起來了,他要告訴她…
「我最喜歡您的笑容了,所以,請您別再哭了,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