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被林立的高樓切割成斑駁的光塊,懶洋洋地灑在台北市車水馬龍的街道上。空氣中混雜著引擎的低鳴、食物的香氣、以及無數腳步匆匆的雜音,織成一張巨大而無形的網,網住了每一個身在其中的靈魂。
林墨——或者,他更習慣在心裡稱呼自己為「塵」——便是這網中不起眼的一粒微塵。
他站在擁擠的公車站牌下,身上是洗得有些發白的襯衫和卡其褲,肩上背著一個磨損了邊角的電腦包。剛結束一份枯燥的數據核對工作,腦子裡還殘留著螢幕上跳動的數字殘影,像一群嗡嗡作響的蚊蠅。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試圖將那份揮之不去的煩悶也一同呼出體外。又是這樣的一天,平凡、重複,像一條咬著自己尾巴的蛇,無休無止地循環。日復一日,他感覺自己像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行走在既定的軌道上,感受不到太多喜悅,也壓抑著那份深藏的……不甘。
為什麼會不甘?他說不清。或許是對這份工作的厭倦,或許是對狹窄租屋處的無奈,又或許,是對某種連自己都無法描述的、遙遠光景的模糊嚮往。
公車緩緩駛來,人群像沙丁魚一樣湧入車廂。塵被擠在靠窗的位置,玻璃上印出他有些疲憊的臉龐,眼神深處藏著一絲與年齡不太相符的沉鬱。
就在這時,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竄入他的腦海:「如果這輛車突然失控,會怎麼樣?」
這念頭陰暗而冰冷,帶著一絲令人不安的興奮感。塵猛地打了個寒顫,像是被什麼不潔的東西觸碰了一下。他用力甩了甩頭,試圖驅逐這個荒謬且惡意的想法。這不是他,至少,不是他認為的那個「自己」會有的念頭。
這種情況偶爾會發生。有時是突如其來的暴戾,有時是莫名其妙的慈悲,像是有幾個不同的聲音在他心底爭吵,留下混亂的迴響。他只能將其歸咎於壓力過大,或是睡眠不足。
車廂內悶熱而嘈雜。他將視線投向窗外飛逝的街景,試圖放空自己。
突然,他的目光被一道身影吸引。
隔著一條馬路,對面咖啡廳的落地窗前,一個女孩正安靜地坐著,手中捧著一本書。夕陽的餘暉勾勒出她柔和的側臉輪廓,長髮如瀑,眼神專注地落在書頁上,彷彿周遭的喧囂與她隔絕在兩個世界。
塵的心臟猛地一跳,像被一根無形的細針刺中。
他並不認識那個女孩,甚至看不清她的容貌。但那一瞬間,一股強烈而古老的熟悉感與難以言喻的悵惘,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瑤光……
一個名字,如同亙古星辰的低語,悄然在他心湖投下一圈漣漪。
他不知道這個名字從何而來,也不知道為何會與那個模糊的身影聯繫在一起。但那感覺如此真切,帶著跨越了無盡山海的遙遠思念,以及……一種難以觸及的距離感。彷彿她是天邊的星辰,而他只是地上仰望的塵埃。
公車啟動,緩緩向前駛去。塵下意識地回頭,想要再看一眼,但那道身影已經被建築和人群遮擋,消失在視野之中。
手機屏幕亮起,時間顯示著:13:14。
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數字,卻在此刻,像另一根細針,輕輕扎進他記憶的深處,牽扯出一些模糊的光影和少年時代青澀的心跳。
他閉上眼睛,靠在冰涼的車窗上。
心底那份莫名的不甘,似乎更加清晰了幾分。而那個突然出現的名字,和那道遙遠的身影,則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平靜無波的生活表層下,激起了不易察覺的暗流。
城市依舊喧囂,浮塵依舊飛揚。
而林墨,這粒微塵,感覺到自己體內,似乎有什麼東西,正隨著那根看不見的針的牽引,開始緩慢地……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