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應該就是那個「家庭即工廠」時代的尾聲，媽媽的觀念是「有倘好做卡贏過嘸」。兒時的我不懂，明明很多人都說工作很累、很辛苦，感覺大家都不喜歡工作，但我媽卻說，有工作做就要偷笑，可以賺錢應該值得高興。
小時候被媽媽逼著做手工，媽媽說：「要吃就要做。」意思是活著就得吃東西，要有東西吃就得工作賺錢，沒有工作哪裡來的錢買東西吃。總之，人活著就是得「做」。
我常想，到底要賺多少錢才夠一輩子用？對當時的我而言，「百萬富翁」已經很不得了了。
有時候，媽媽還會說要勤勞工作「賺嫁妝」、「存棺材本」，或者是，「如果沒有工作賺錢存錢，以後老了怎麼辦。」之類的話。
我想「我不要結婚就可以不用嫁妝了啊！」「棺材本？一副棺材需要多少錢呢？」仔細一問，原來辦一場葬禮還真的要花不少錢呢！沒有錢的人怎麼辦？誰要替他收屍、處理後事？要是我真的沒有結婚生小孩的話，那⋯⋯。
小小年紀的我，對人生感到非常無奈，我來到這世界又不是可以自己決定的，活著的目的難道就是一直辛苦工作，好為死亡做準備？
家裡有四個兄弟姊妹，每天一睜開眼就有四張小嘴嗷嗷待哺，媽媽講的那些話，常讓我覺得小孩是個負累。
我問媽媽，「為什麼要生孩子？」她一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說：「不然老了以後要『望』誰？」如此一說，又讓我莫名地備感壓力，彷彿被生下來就注定了這不得不的承擔，怎麼想都覺得「出生」真的很倒楣。
那可以不要活嗎？怎樣才能死呢？死了又會如何？會比活著好嗎？
這些問題好深奧，兒時的我怎麼想也想不透。死亡，有著太多太多的未知讓孩提的我無法理解；活著，至少還有一些讓人雖不滿意但是可以想像的模樣。
童年時期和母親的問答經歷了四十寒暑，偶爾從腦中某處記憶體提取出來重新觀看，常有不同的體會。
媽媽和爸爸白手起家，賺的都是小錢，一生靠著勤勞節儉累積，將孩子們拉拔長大，還擁有了自己的房子。
以前爸爸出門會順便買菜回來，所以媽媽平常幾乎是不花錢的，唯獨親友間的紅白包她絕不會省，到廟宇添油香捐獻她也沒有少。印象中唯一一次媽媽給自己添購衣服是為了到台北參加親戚婚禮，當時還在唸國小的我，陪她到布店選了一塊粉紅色的花布，請布行老闆娘做成洋裝。
我們小孩子的衣服幾乎都是親朋好友給的二手衣，身為老么的我可以集大成得到所有衣物總和，衣服數量多並不算壞事，只是上有兩個姊姊先穿過，輪到我穿基本上是四手衣起跳。
其中讓我感到難堪與困擾的是「國中制服」，左胸前繡學號的地方拆了又繡、繡了又拆，碰到一樣的號碼雖得以免拆，但新舊繡線顏色明顯不同，看起來仍非常突兀。
表姊給的制服長褲的顏色和款式讓我跟同學們的明顯不同，畢竟我們相差了10歲以上，她那個年代流行喇叭褲到我念國中時同學們穿的卻是直筒褲，無論我怎麼央求媽媽幫我改褲管，媽媽就是不願意。我只好異想天開地自己拿針線憑著想像改了起來，結果褲管改得太窄連腳都穿不過去。現在回想雖有點好笑，卻是我青春時期最傷心的印記，不合適的制服不僅穿得身體不舒服，當時心裡羞愧的感受至今猶記。
我是那個時候對媽媽的愛絕望的嗎？還是她食言不給我買生日蛋糕那次？抑或是某次過年說好要給我們買新衣服，結果反悔說：「買什麼衣服？是都給你們『脫褲懶』沒衣服穿嗎？」是那句話讓我徹底對過新年失去期待與希望的嗎？還是，中秋節家家戶戶都在烤肉，唯獨我們家不行？
當時覺得媽媽並不愛我，也對她生下我卻不能帶給我幸福快樂而感到生氣。暗自下定決心要遠走高飛過自己的好日子。當然，好歹她也養了我這麼多年，物質上該還的，我會如數奉還。
我試著臚列清單，從出生開始：嬰兒時期餵奶換尿布洗澡、每天煮不好吃的三餐給我吃、幫我洗衣服、給我錢買文具用品、讓我繳學費和校外旅行活動費、買鞋子、上學時叫我起床⋯⋯。她為我做的，我也會為她做，她幫我做幾次，我就幫她做幾次！
數著、算著，光是每天三餐按時在身邊準備食物給她吃持續十八年﹙從出生到高中畢業﹚沒有間斷這點，我可能就辦不到！然後，她曾經給我的零用錢、幫我繳學費讓我念書到大學畢業⋯⋯，我也可以幫她繳學費讓她去上學持續十八年﹙從托兒所到大學﹚嗎？居住的地方就算是租房子也要給她一個空間住，給她棉被蓋，定期清洗被單枕頭套⋯⋯。
我的天啊！我得賺多少錢、花去多少時間才承擔得了這一切？
回過頭想，雖然常常覺得家裡的飯菜不好吃，但是吃飯時間一到，餐桌上總是有東西吃；雖然伸手要錢的時候總逃不了難看的臉色還會被叨唸一番，但這個家確實支付了我成長過程中所有的必需花費。
突然驚覺，自己很有可能一輩子都還不起！可惡！我怎麼就這樣「被」負債累累？我應該設法「欠」少一點才對！從那一刻開始，我才對伸手要不到錢或被刁難的情況，少掉了很多的委屈與痛楚感。
如此精心算計的結果，竟讓我體會到真實的生活有多麼不容易！
父母每天持續地工作，家裡的工作、賺錢的工作，日復一日，周而復始，沒有休息，也沒有休閒娛樂。也許在食衣住行各個層面曾讓我感到窘迫、沒有面子，但他們完全沒有個人的享樂，而是全心為家庭所需在忙碌張羅著。我常想，如果沒有這些孩子，他們的人生應該可以輕鬆快活很多！
養育小孩是如此艱難，如果她不愛我，她為什麼要做這麼多？
媽媽一直都在工作，到現在七十幾歲了、經常膝蓋疼痛也都還在做，雖然不是每天工作，但鄉下地方偶有缺工找不到人的時候，她都願意去，更不用說家裡每日的三餐仍都是她在料理。養大了自己的孩子，再繼續幫忙兒子養孫子。
這些孩子、孫子就是她將來要「望」的人嗎？「將來」是什麼時候？「望」又是什麼意思？是我自己解釋的「指望、期望」嗎？她對我的期望又是什麼呢？她對我有期望嗎？
年少時候常覺得我媽跟學校老師們的想法完全不一樣，甚至是很衝突的。我在學校聽著老師們口口聲聲說：「你們學生最幸福，什麼都不必做，只要把書讀好就好了。」可是，回到家裡一拿出作業要寫時，我媽卻說：「讀什麼書？在學校已經讀一整天了還不夠嗎？趕快來幫忙⋯⋯！」我不敢不聽老師的話，也不敢不遵從媽媽的指令，小小年紀的我，常會因為諸如此類的觀念歧異而困惑不已。
媽媽的想法很實際，就是要工作賺錢。她沒有期望我們要升學，反而覺得不繼續讀書的話，可以免繳學雜費，還能早一點去工廠工作領薪水，這才是更棒的事！
可能，愈得不到的總是愈珍貴吧？！當大多數的學生因為升學壓力而叫苦連天，我卻一點都不排斥讀書，甚至有點珍惜，因為讀書比做家事和做手工來得輕鬆許多。平常段考成績不錯，每次都可以領到獎狀，學校頒發一本作業簿的獎品就能讓我開心許久。
出乎我意料的是，國三模擬考試成績優良竟然有獎學金可以領！雖然金額很少，可能是五十塊錢或一百，對我卻是莫大的激勵與啟發，原來讀書可以賺錢，也太好了吧！
當別的同學抱怨家長給他的升學壓力和對未來過多的期待時，我悠悠地感覺到自己彷彿是不被期望的小孩，除了「不讀書就去工廠工作」外，沒聽媽媽說過將來可以讀什麼學校的任何建議。我心裡有失落但沒太多的難過，換個角度去想，那意思是，我可以自己決定吧？
升學考試是學校老師幫忙報名，懵懵懂懂地只知道有高職、五專和高中可以選。我的成績還不錯，以當時的教育氛圍會優先選讀公立的五專或高中，但是說實話，我沒有多愛讀書也沒有多大的上進心，只是心想讀高中還得要繼續念大學，如果讀五專的話，就不用再一次大考了。
選填志願的時候，原本打定主意要去讀台中商專，卻聽到爸爸不經意地說：「讀高中好了。」他說得很輕，我卻看得很重，因為這是我唯一一次從父母口中聽到的一個關於未來方向的指引。原來，那個以為一切都可以自己決定的自由的我，內心仍渴望知道自己是被期待著的！
如今，我成為一個男孩的媽媽，回想這些往事，有了不同感受與理解。我的爸爸媽媽小時候沒什麼機會讀書，他們很可能也不明白繼續升學到底可以得到什麼。但他們從小就努力工作，為了生存一直奮鬥著，從吃不飽到餐餐有飯吃，從寄人籬下的租屋到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安穩住所，從奉養父母、照顧家人到現在忍住身體病痛不讓子女擔憂，如此堅忍的人生已經是很值得驕傲的吧！
年紀漸長，對於自己年少時曾對父母生氣與計較的幼稚想法感到懊悔與慚愧！雖然我的父母親沒辦法給我最好的、也無法滿足我所有想要的，但他們早已毫不保留地奉獻一切，為家人付出他們人生的全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