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序
狡猾的小蛇住在沼澤的邊緣,那裡終年濕冷,陽光只能斑駁地照在浮萍與爛泥上,像誰藏不住的祕密。牠總是靜靜地蜷在一塊枯木下,等待夜晚降臨。這片沼澤有傳說:誰若說出心底最深的願望,就會被沼澤聽見。而若是被聽見,它會將你一點一點吞下,直到你與水草、腐泥成為一體,再也說不出話來。
有一天,一個聲音來到了沼澤邊。是個年輕人,雙眼發紅,滿身塵土。他沒有看見小蛇,只是對著水面低聲說話。
「如果可以重來……我寧願從未遇見她。」
小蛇睜開了眼。牠聽過無數謊言與懊悔,但這句話——這句話讓牠舔了舔嘴角。
牠知道,沼澤已經聽見了。
牠知道,這聲音,會留下來。
年輕人蹲在岸邊許久,直到夜色將他的身影浸入濕重的霧氣中。小蛇無聲地游近,在他身邊蜷成一個問號。
「你說你寧願從未遇見她。」小蛇的聲音像是從水裡滲出來的,不帶感情,卻讓人無法忽視。
年輕人一驚,但很快平靜下來,像是早已預料會有什麼從沼澤裡出現。「你是誰?」
「我不重要。」小蛇眨了眨眼,「重要的是——你想忘記她,對嗎?」
年輕人沉默了。他的指節微微顫抖,在泥濘中握成拳。
「我不只是想忘記。」他低聲說,「我想……讓她從未存在過。」
小蛇微微扭動,像是在水面描繪一個看不見的咒語。
「那麼,我可以幫你。」牠說,「但你必須帶我去見她最後一次留下的聲音。」
「聲音?」
「每個人被愛過,都會留下聲音。她在你身上留下了什麼?」
年輕人忽然緊張地捂住胸口。彷彿有什麼在他體內鼓譟,一種難以形容的悸動——既熟悉又痛苦。
「你知道那不是聲音,那是……」
「記憶的回音。」小蛇替他說完,「它會帶我們找到她,也會讓你失去自己。」
夜色沉了,沼澤泛起了沒有風的漣漪。
夜幕如一層濕重的布簾,慢慢蓋住了最後一抹光。他們離開沼澤的岸,踏進那片無人知曉的荒野。地面乾裂,草叢枯黃,一盞孤燈吊在鏽蝕的電線桿上,發出斷斷續續的微光,像某種早該熄滅卻仍負責照看亡靈的眼睛。
剩蟬的聲音在黑暗中綿延,忽遠忽近,像有人在耳邊低語:「記得嗎……你說過永遠……」
年輕人停下腳步,雙手抱頭。他突然分不清那些聲音來自外界還是自己的腦海。每一步都像踏進過去的殘影——
那個盛夏午後,她站在窗前,背光,白裙擺輕輕飄動。她說話的聲音像是雨後潮濕的琴聲,溫柔得不真實。那時他說:
「如果有一天我不記得你了,你要提醒我,好嗎?」
但她沒有回答。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早已知曉所有結局。
現在,這個聲音在他耳邊再度響起,如夢魘如歌。
「她在哪?」他喃喃問小蛇。
小蛇抬起頭,眼睛映著燈光。
「就在你忘記她的地方。」
遠方忽然亮起一束淡紅色的光,那不是燈,也不是火,而像記憶中一次未竟的日落。年輕人一步步走近,每靠近一分,蟬鳴就低沉一點,直到一切變得像水下的聲音——沉重、模糊、沒有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