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漫畫人生,其實是一部被動收看史
我是電視電影養大的。比起漫畫書,充斥著我的童年的是迪士尼、宮崎駿、櫻桃小丸子、蠟筆小新跟航海王。
雖然小時候街坊仍有漫畫租書店,但家裡管得嚴,沒有零用錢,我讀到的漫畫書大多都是從別人那裡拿來和或借來的「二手轉運」。印象中,最早的漫畫啟蒙是爸媽買回來的宗教漫畫——基督傳、佛陀傳、十八層地獄。那些圖畫書書頁上充滿著各式各樣的妖魔鬼怪、地獄刑罰,小時候看了,睡前總要把棉被拉高一點,蓋過脖子。升上國小後,有了《小叮噹》的竹蜻蜓與任意門,接著是《灌籃高手》和《射鵰英雄傳》的熱血,高中英文老師甚至發過《史努比》與《加菲貓》。 但說實話,童年時光我大都在看電視卡通或是電影動畫。漫畫對我來說,一直是別人遞給我閱讀,看完還回去的一種社交工具。長大後,空閒時光被網路上的美劇、日劇填滿,街頭的漫畫租書店也一間一間地關門。通勤時,偶爾看著學生滑著手機裡的Webtoon,漫畫這件事,好像變成了年輕人的玩意,距離我好遠。
直到去年夏天。
去年夏天,我選讀了新莊社大的台灣漫畫課。 那堂課從日治時期到近年台灣漫畫產業的發展,做了一個完整的爬梳。身為一個長期被動的讀者,我問了老師很多問題:漫畫跟海報、繪本有什麼不一樣?什麼是圖文小說?為什麼要黑白印刷?日漫、美漫、韓漫的風格有什麼不同?後來,老師找一本漫畫借我:《漫畫原來要這樣看》(Understanding Comics:The Invisible Art)。
這本書本身就是漫畫,作者史考特·麥克勞德(Scott McCloud)把自己畫進去,用漫畫講述漫畫的原理——漫畫怎麼定義、基本元素是什麼、我們的大腦如何處理這種語言。讀完後,我發現這本書不只解決了我關於漫畫的一連串疑惑,它是一本給任何一個「看」圖像的人看的視覺指南101,包括我這種從電視世代過來、習慣被動接收的人。
它先解答了我在社大問過的問題:漫畫跟繪本、海報的差別在哪裡? 答案在於時間與序列。
海報是靜止的瞬間;繪本的時序主要靠文字推進。只有漫畫,把時間切成一格一格,讓眼睛在格與格之間的「間白(The Gutter)」跳躍,腦子自動補完那個斷裂——他叫這動作為「縫合(Closure)」。
這不只是看漫畫的能力。麥克勞德說,在日常生活中,我們基於過往的經驗或是想像力,隨時隨地在腦裡補完不完整的事物全貌。說故事的人懂得利用這一點,在間白裡埋下懸疑。像是《灌籃高手》裡,井上雄彥常在最關鍵的球出手後,讓下一格跳到場邊觀眾的表情或是場邊的空氣。球進了沒?你暫時不知道,但你的心臟已經先跳了一下。那個間白不是省略,,是刻意製造的懸疑,是漫畫家在對讀者下戰帖。
讀到這裡,我突然想起小時候看完地獄漫畫為什麼那麼害怕。不是因為下一格畫了更恐怖的東西,不是鬼怪畫得栩栩如生,而我的大腦自動幫我補完了更恐怖的版本。
不是畫的人嚇了我,是我的想像力嚇了我自己。
然後他提到「遮蔽效應(Masking Effect)」,讓我重新看待另一件事。
漫畫裡的人臉之所以畫得簡單——幾根線條,兩個點當眼睛——是因為愈簡化的臉,愈容易讓讀者把自己的臉貼上去。麥克勞德說,當你看一張寫實照片,你看見的是「別人」;看一張簡化後的卡通臉,你看見的是「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他在書裡寫道:「一套線條用來看,另一套線條用來成為。」
這讓我想起《加菲貓》。加菲是一隻懶貓,愛吃、愛睡、厭惡星期一、對夥伴歐迪冷嘲熱諷,但幾乎每個讀者都覺得「牠說的是我」。不是因為我們像貓,是因為那個輪廓夠簡單,夠模糊,讓任何一個週一早上爬不起來的人都可以把自己的臉貼上去。
同樣的道理,也解釋了小時候的地獄漫畫為什麼那麼驚悚。那個背對讀者站在閻羅王面前受審的人,不是某個具體的罪人,是任何人。不知不覺就變成了我。十八層地獄是遙遠的想像,但那個受刑的臉,是我的臉。

Garfield (Facebook Fanpage)
這就是漫畫神妙的地方。
海報凍結一個瞬間,繪本輔助一個故事,漫畫是一個格子接一個格子的時間機器,每一個間白都在等讀者走進去,把那個簡化的輪廓填上自己的臉,讓故事真正在讀者的腦子裡發生、發酵。
在社大的暑期漫畫書單裡,有著許精湛的漫畫作品,但最直接觸動我的是《貓與海的彼端》。

貓與海的彼端
繪者星期一回收日用極其輕巧、細膩的線條,勾勒出少女之間那種難以言說的酸甜情感。故事裡兩個國小女孩用「貓貓語」建立起深刻情感,那種「貓貓語」不正是格縫間的留白嗎?作者並未用厚重的筆觸去堆疊悲傷,反而用最輕巧的輪廓,簡單的語言,去負載最深遠的思念與釋懷。
透過遮蔽與間白,漫畫能承載的題材無窮無限。從內子宮到外太空,從佛祖的慈悲到球場上的汗水,再到少女間最私密的「貓貓語」——只要間白還在,只要線條夠巧妙,讀者就能輕易地走進去,成為故事的一部分。
那不是因為漫畫「簡單」,是因為它把最複雜的共感,做得最輕巧。
書的後半段談到藝術創作的六個層次:從最核心的「想法與目的」,往外是「形式」、「風格」、「結構」、「製作」,最外層才是「外貌」。
麥克勞德說,多數人討論藝術只停在最外層的線條準不準、畫得像不像。但真正要理解作品,得往裡面走,去看它在選擇形式時做了什麼決定,看結構如何引導你的眼睛。
這解開了我長久以來的困惑。以前去看展,常在作品前站著覺得「好像很厲害」,但有看沒有懂,不到一分鐘就走開了。讀了這本書後,再去看展,我開始有了問題可以問:這個留白是刻意的嗎?這個構圖把我的注意力帶去哪裡?為什麼這裡用線條而不是色塊?
問題本身,就是一種看的方式。
這本書不會讓你愛上漫畫,但它讓你發現,漫畫呈現的比眼睛看到畫面還要多。
大家說長大後終於有能力買下那一整排收藏。我的「長大後終於」,是終於有了一套語言,可以說清楚自己在看什麼。
【推薦閱讀】
《漫畫原來要這樣看》Understanding Comics:The Invisible Art
作者:史考特·麥克勞德(Scott McCloud)
譯者:朱浩一
出版社:愛米粒
《貓與海的彼端》
作者: 星期一回收日, 陳巧蓉(巧喵)
出版社:蓋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