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致命失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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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5月。 

距離預測中的高溫期只剩五個月,世界表面風平浪靜,但對他們三人而言,每一天都像在與時間賽跑。 

V0 避難所的改建工程正式啟動。原本是間廢棄多年的老工廠,結構還算堅固,內部空間也足夠做為物資儲藏點。現在,他們要加裝防盜門,重新劃分倉儲區,還要在側牆架設一座小吊車,用來日後吊放重物,特別是船隻從水面回收上岸時的搬運作業。祐誠站在現場看了一會兒,感覺整座建築像是從沉睡中被喚醒——這裡很快就會成為他們最重要的退路之一。 

除了 V0,三座轉運站也進入開挖階段。位置全是語婕一手挑出來的,根據地形圖與氣候模型反覆模擬後,從上百個候選點中篩出最適合的三個。每座轉運站都選在交通不便但地勢穩定的區域,彼此距離極遠,必須仰賴當地施工團隊配合。他們無法親自監工,只能透過遠端監控平台,每天切換畫面查看地基開挖進度,並交由祐誠預先寫好的假帳號進行合約處理。 

「那台西邊的攝影機畫面又斷訊了……」語婕邊刷新畫面,邊悶聲嘀咕。 

「我晚上幫妳寫個自動輪播通知,有異常就推訊息。」祐誠看都沒看,直接敲鍵盤回應。 

「最好能順便幫我寫一個能複製我的。」語婕苦笑。 

她的工作量已經遠遠超出常人想像。除了持續追蹤轉運站進度,她還同時負責整體的物資採購與配送規劃——尤其是食物,複雜得令人抓狂。 

「藥品我先拿了一批,是跟教授借名義做生技專題。」語婕拿著自己的筆記本快速翻找紀錄,「基本的民生用品都下訂了,像毛巾、衣服、牙刷那種沒保存期限的,現在放在倉庫裡不會壞。」 

「食物呢?」曉彤問。 

「最麻煩的部分。」語婕嘆口氣。「不同種類、不同供應商、不同下單身分,還得分批配送,有些要裝熟客、有些假裝做外燴。不能讓任何一家接太多單,不然會被盯上。」 

她打開筆電,畫面是一張儲藏倉的內部照片。那是她剛租下來的冷凍倉庫,原本是某高級食材物流中心的分點,如今則被改造成黎明谷的糧食中繼站。一個個棧板堆滿包裝完好的冷凍食品,有些甚至整批存放在大型冷凍櫃裡,貼上條碼與標示。 

「我們不會把整座倉庫搬過去。」她解釋,「等黎明谷電力模組完成後,先把倉庫拆掉,只留下裡面的食物單元——一個棧板、一個冷櫃——再分批用空運無人機載進主避難所。」 

「載重多少?」 

「每架三百公斤,一天跑五趟應該沒問題。我已經安排好路線跟卸貨動線,冷鏈會接上避難所裡的儲藏系統,不會斷電。」 

曉彤眨了眨眼,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位總是笑咪咪的姐姐,究竟扛著多少事。 

語婕合上筆電,揉了揉太陽穴。她沒說的是,每一筆訂單、每一間冷庫、每一份包裝標示,都是她一個人對著表格做出來的。有時候她會夢見自己在倉庫裡奔跑,一邊貼標籤、一邊數著保鮮期,一邊想著:如果搞砸了呢?如果這批食物不夠呢?如果末日沒來,她該怎麼解釋這一切? 

可她沒有時間懷疑。祐誠和曉彤也沒有。他們正用盡一切能動用的資源,悄悄為未來搭建一條活下去的路。 

世界依舊運轉,無人知曉有三個學生,正用超出年齡與身份的決斷,設法蓋起一座能與末日對抗的系統。 

 

祐誠站在港口的維修區前,一邊望著眼前這艘舊船,一邊默默斟酌話術。 

他需要這艘船。更準確地說,他們三個需要它——為了那段從避難所出發、橫越 650 公里水道、前往轉運站的撤離路線。根據模擬資料,屆時沿海低地以及城市將遭遇長時間淹水,陸路難以通行,只有水路還可能開放暫時性的通行窗口。 

那不是「可能用到」,而是「一定會用到」。 

這艘船是個機會。 

他事先研究了對方的背景,這位老船長六十出頭,原本從事近海工作,如今打算退休,將船脫手。船長模樣幹練,穿著舊牛仔褲與風衣,腳邊還放著拆開的魚探機。他見祐誠來了,熱情地招手。 

「你要看的就是這艘,十七年船齡,船殼還結實。艙頂有遮雨棚,裡頭可以睡兩個人,油箱改過一次,吃柴油。」 

祐誠跟著他踏上甲板,邊走邊點頭,視線則留在船艙內部的各種構造上——操作台、應急電瓶、儲藏櫃,還有那張鋪著防水布的兩張簡易單人床。他已經設想過未來可能用到的所有場景:颱風過境時暫避、長距離轉運食物、人員過夜。 

「你一個人來買船?」老船長語氣隨意,「學生?」 

「嗯,我是代表學校來看的,研究所那邊的長期海岸變遷調查案。老師說需要一艘小型調查船,這台的規格跟我們提案書上的需求差不多。」 

這不是第一次說謊,卻是第一次用上「學校」這個字眼。他在心裡掙扎過,但最後還是選了這個最容易被相信、又最不會被深問的藉口。他甚至準備了一份「專案需求書」,上頭蓋了學校的舊印章與實驗室資料室掃描的封面格式,看起來像極了一份真正通過預算的案子。 

老船長拿起那張紙看了幾眼,笑了:「你們這些讀書人做事還真細。講實話,我本來還以為會來的是公司代表,哪知道是你這種小伙子。」 

祐誠也笑,語氣不疾不徐:「因為教授太忙,臨時讓我來跑這一趟。實際也是我寫的計畫,就乾脆自己來談。」 

船長點頭,「行啊,我這艘船老歸老,可沒偷工減料。以前跑海島補給都靠它。現在我人不行了,就留給還有用的人。」 

他打開引擎蓋,介紹著動力系統,還特地展示了備用導航機與兩個手動抽水泵。每說一項設備,祐誠就快速在腦中盤算——這能支撐多少小時?萬一過熱能怎麼處理?發電機聲音夠不夠低調?有無辦法遮蓋熱源訊號? 

最後,他試探性地問了一句:「如果我之後還有什麼需要維修的,可以再找您幫忙嗎?」 

船長愣了一下,「行是行啦,不過我這把年紀也準備收了。你這艘接走後,我的工作室也差不多要關了。你要自己學著養它,這可不像車,一不顧它就罷工給你看。」 

「我會學的。」祐誠點頭。 

成交前的最後一刻,他小心地檢查了船艙底部的存水區和燃料槽,確認沒有滲漏。他想過找更便宜的、更新的、更快速的選項,但都不如這艘船來得合適:不顯眼、夠結實、有空間,最重要的是,沒有人會懷疑一名學生會開著它逃亡。 

交易當場完成。他付了頭期款,約好三週後完成過戶,船暫時寄放在港口。他還要去辦理改裝與稅務文件——都得用「學校專案」名義完成。 

那一週的任務列表被貼滿整面牆。藥品運送、V0 的吊車安裝監督、轉運站的結構檢查、黎明谷地基的檢測進度、船隻過戶、食物入倉週期模擬、災害模型更新……每一項都不容許出錯,因為那不是延期的問題,而是可能導致「死一個人」的等級。 

語婕有一次一邊寫信一邊說:「我連哪一天是星期幾都搞不清楚了。」 

「用倒數計吧,T-150、T-149……」曉彤提議,然後看了一眼排程板,語氣變得低沉,「可是我們用現在這個進度撐下去,大概撐不到 T-100。」 

那是一個很危險的預估。祐誠也知道。 

那晚吃完飯,三人圍坐在圖書館討論室裡,牆角貼滿模擬草圖,桌上是被翻皺的資料與幾杯早已冷掉的咖啡。他們討論起一個原本早就封存的議題——要不要再招人。 

「再兩個人,我們負荷會少一半,至少有人能跑外務。」語婕開門見山。 

「我可以寫個新的資訊平台帳號,把不同段落的物資採購分出去。新的人不需要知道全貌,只要負責其中一個流程。」曉彤也點頭附和。 

祐誠沒有馬上回答,他只是靜靜地坐著,雙手交握,看著桌上那張被劃得密密麻麻的行事曆。過了幾十秒,他才說:「我們真的可以信任新的人嗎?」 

沒有人回答。 

因為這句話,正是他們這段時間沉默卻始終存在的核心疑問。這個計畫之所以能推進到現在,並不是因為三個人能力多強,而是因為三個人都知道彼此有多值得託付。每個資源流向、每筆金流、每個帳號密碼,彼此間都是公開透明、毫無保留。 

再加一個人,意味著要重新建立信任,而那需要時間。而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我不是反對,我只是怕……萬一對方出問題,整條線都會被拖下來。」祐誠看向兩人,語氣平靜但堅決。 

語婕低下頭,指尖在桌上畫著無形的圓。「我知道你說得對……只是,我真的快撐不住了。」 

曉彤忽然說:「那就每人當兩個人用。」語氣淡淡的,卻像早就下定決心。 

她抬起頭,看著兩人,語氣冷靜而乾脆:「我們是為了活下去才開始這計畫,不是為了舒服。如果因為人多而計畫被破壞,那乾脆讓我們自己扛到底。」 

祐誠沒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他知道這樣的決定代表什麼——代表他們每個人都要犧牲掉更多的休息時間、學業、甚至健康,但他也知道,曉彤說得沒錯。 

寧可累死,也不能信錯。 

信任這種東西,就像密封避難所的鋼門,一旦打開過一次,就再也無法百分之百保證。 

他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標籤紙,貼上了一張新標語: 

【內部守則修正:三人全責,全域交叉授權】 

【計畫優先,紀律至上】 

從這一刻起,他們不再是三人小組,而是三個角色總數等於六的超額負荷單位。這不是最理想的選擇,但卻是現在最安全的賭注。 

 

表面上,他們還是學生。 

雖然腦中裝滿的是模型、糧倉、電力系統與船舶配備,但現實世界依舊用一種近乎無情的方式提醒他們:期中考到了。 

語婕盯著教務系統那串日期看了好幾分鐘,最後把筆電合上,發出一聲近乎絕望的呻吟。 

「不如我們三個直接擺爛,簽到就好,考卷寫名字就走。」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彷彿只是在討論中午要不要加點糖心蛋。 

「我本來就打算這麼做。」曉彤邊啃便利商店飯糰邊回答,「我又不是來念書的,我是來蓋黎明谷的。」 

「問題是你期中考沒過,學籍就可能被踢掉——」語婕話說一半又停下,「算了,反正末日來了也不會有人在意畢業證書。」 

祐誠倒是比較淡定。他碩二,課業負擔本來就不重,加上導師對他的要求基本等於「只要你別消失就行」。他看著語婕跟曉彤交錯崩潰,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你們那個『藥品專題』的假進度報告,準備得怎麼樣了?」 

語婕雙眼空洞地望向天花板。「教授叫我下週交初稿……我還沒寫開頭。」 

「妳可以用我們那批庫存照當成實驗紀錄啊,把抗生素瓶子拍個幾張,然後隨便灌幾筆 pH 值。」 

「我知道啊!但我連檢驗數據都不會造!而且我還要把文件編進既有的專案結構,不然教授會懷疑我亂填。」她捂住臉,一副「我當初為什麼要自告奮勇」的表情。 

曉彤翻開她的筆電,語氣輕鬆地說:「那就外包啊。外包一篇假的研究進度報告,不難。」 

「我……我對外包論文有原則的好嗎。」語婕瞪她,「我是為了買藥才扯的謊,不是真的要欺騙教育體制。」 

「那妳現在是真的快被教育體制壓死了。」 

「我知道……」語婕捧著頭,聲音像打不響的喇叭,「可是我心裡還是會罪惡啊……」 

這時祐誠悠悠開口:「如果妳外包,我也要外包。大家一起墮落,不孤單。」 

語婕一時語塞,然後忍不住笑出來,像是終於被允許喘口氣似的。她彎腰趴在桌上,臉埋進筆記本的封面,悶聲說:「好啦好啦……就這一次。」 

曉彤邊輸入搜尋關鍵字「論文代寫」邊說:「我來幫你挑幾家口碑好的。至少不要抓包抓得太快。」 

幾分鐘後,語婕已經跟兩個據說「不會被抓」的寫手聊起委託細節,而祐誠則一邊確認 V0 工地的最新照片,一邊裝作自己完全沒有參與這場墮落過程。曉彤則在一旁一邊幫忙取假數據,一邊說:「我覺得你們應該學我,用設計專案抵學分,這樣也不用在乎期中考。」 

語婕扮個鬼臉:「抱歉啊,有些人進大學還是得修正課,不像妳可以一路跳級到十五歲進大學。」 

「我不只是大學生,我還是自由接案技術顧問。」 

「妳就繼續講這種話看看,期末被退學我也不會同情妳。」 

三人就這樣在滿牆模型圖與倉儲報表之間,邊崩潰邊嘲笑彼此地過了一晚。計畫依然在走,但至少這天晚上,他們終於記得怎麼笑了。 

 

成績放榜那天,三人本來約好要一起檢討採購流程。 

結果語婕一打開教務系統,原本在回郵件的手停住了,然後她啪地一聲闔上筆電,語氣冷靜得異常:「我們還是來檢討一下我為什麼會考這麼爛好了。」 

曉彤一臉好奇地湊過去:「幾分?有沒有破新低?」 

「快破冰點了,還差個幾度。」語婕伸手比了一個「低空掠過」的手勢。 

「我上次測冷藏庫是零下十八,妳贏了。」曉彤語氣像在報天氣,「我們可以聯合出版一本《末日學分攻略:從放棄開始》。」 

祐誠則在旁邊默默看著自己的成績,「我好像還沒不及格,但應該也不值得高興。教授說我實驗週沒到場……其實我連什麼時候有實驗都不知道。」 

「你們電機系不是都在玩機器人嗎?怎麼會還有實驗?」 

「可能是讓我們跟自己良心互動吧。」祐誠苦笑。 

三人不同系所、不同指導老師,平常課也不一樣,連被罵的方式都各有風格。語婕被教授約談,結果被問到「你是不是最近感情失敗影響學業」,她乾脆直接點頭說「是」。曉彤的建築系老師則問她是不是轉系生,因為根本沒見過她;而祐誠那邊最離譜,教授見他第一句話是:「你還記得我教什麼課嗎?」 

那天晚上,他們回到實驗室的討論室,桌上還擺著沒吃完的雞腿便當。語婕望著滿牆的模型圖,忽然冒出一句:「欸,如果……末日根本沒來怎麼辦?」 

語氣平靜,不是戲劇性的質疑,只是像在問:「如果外送今天晚了會不會就不想吃了?」那樣的自然。 

「你是說模型錯了?」 

「嗯,失效機率不是兩趴嗎?雖然很低,但還是有那麼一點可能……如果真的沒來,我們學分爛掉、錢花光、畢不了業,會不會超蠢?」 

曉彤一邊咬著炸雞皮,一邊點頭:「確實會很蠢,但應該不會比留在城市裡看海水淹進客廳更蠢。」 

祐誠笑了:「如果末日真的沒來,我大概就延畢一年,然後回去找工作,努力還錢,然後假裝這段時間我在修行。」 

語婕:「那你還會請我們吃飯嗎?」 

祐誠:「會啊,負債狀態的話可能只能請鹽酥雞。」 

語婕:「那我至少要雞屁股一串。」 

「妳的要求好具體。」曉彤說,「那我選百頁豆腐,因為沒人跟我搶。」 

一陣輕鬆的笑聲過後,氣氛短暫靜了下來。 

祐誠忽然收起笑容,正經地說:「不管最後會不會來,我還是會負責。這個計畫是我拉妳們進來的,如果真的出錯了……」 

「等一下,你冷靜。」語婕舉手打斷,「這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我本來就打算幹這種瘋事,剛好碰到你們一起瘋,就順勢走下去而已。」 

「對啊。」曉彤補了一句,「我們又不是什麼被拐來的小白兔。老實說,會加入,是因為你們夠瘋,也夠認真。」 

三人對看了一眼,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語婕舉起手上的紙杯:「那為我們的瘋子人生,乾杯。」 

「這是冷掉的美式。」祐誠提醒。 

「冷掉的也能提神,正好代表我們這幾個快壞掉的腦子。」語婕說著,一飲而盡。 

語婕放下那杯早就涼掉的咖啡,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天氣:「我敢保證,末日一定會來。這不是猜的,我確定。」 

這句話說得平靜,卻讓空氣不自覺地靜了下來。 

 

凌晨一點四十。 

討論室的冷光燈像一層冷霜,照在三人臉上。螢幕上溫控模擬圖還在閃爍,紅色數據曲線如灼熱鐵絲般蜿蜒盤旋。 

語婕盯著V0避難所的設計圖,看了很久,終於開口:「我想問個……很基本的問題。」 

曉彤頭也沒轉:「嗯?」 

「外面如果真的到六十五度,我們這套設計……怎麼維持室內在三十度以下?」 

「我說過啊。」曉彤語氣帶著些疲倦卻仍自信,「雙層隔熱外牆+反射鍍膜,內部是熱管+吸附式冷卻模組,底層有冷水槽輔助迴圈。高溫進來會先被導入導流通道,熱交換模組會優先處理主生活區……」 

她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等等,冷水槽容量是三立方……但如果持續日照超過十小時……」 

祐誠抬眼:「熱水槽會變成熱源。」 

「……而且我沒算導流槽的二次輻射反饋……」曉彤的聲音慢慢變小,「如果風壓不足……主模組會反抽熱氣……」 

她猛然點開備用模擬圖,重新跑了一次。幾秒後,畫面中央出現紅色警示──主生活區三小時內溫度超過 40.8°C。 

「不、不對……」她低聲喃喃,「我跑過這個模型,之前……之前沒問題的……」 

語婕想說什麼,但又沉默了。空氣裡只剩下風扇轉動的沙沙聲。 

曉彤的肩膀輕微發抖,像是正在默默跟自己對抗。 

「我真的、真的不是亂來的……我查了所有熱容資料,材料係數、反射率、管線熱延遲……我一個一個試過……」她的聲音開始發緊,「我以為只要我們計算精準、施工按表,這個地方就能活下來……」 

「但它會煮熟我們。」祐誠的聲音低沉卻平靜,「在第六天之後,所有冷卻效能會崩潰。」 

曉彤像被釘住一樣坐著,眼神慢慢黯淡。她低下頭,雙手抱住自己。 

「……都是我害的。我設計了個巨型烤箱,還說它可以救人……」 

她嘶啞地說:「我連妳們也一起拉下去了……」 

眼淚終於滑下來,落在她手背上。 

語婕趕緊湊近過去,一把摟住她:「不、不是妳的錯,曉彤。不是。」 

「是我自己太相信模型……」她的聲音開始哽咽,「我連人都沒當過幾年,就想蓋能救命的房子……」 

語婕握緊她的手:「妳不是想蓋而已,妳真的做到了。整個設計,從空調、配電、食物分配、排污……每一樣都走在別人前面。妳只是找錯了地方——不是妳錯,是這個世界太爛了。」 

曉彤低著頭,哭得斷斷續續:「我……我不想重來了……我好累……」 

這時,祐誠開口了。「正確來說,是我的錯。V0避難所是我提出的計畫。」 

曉彤哭得更傷心:「可是都是我設計的,當初還自信滿滿的說都交給我沒問題......」 

「我們不會重來,」他說,語氣比剛才還穩定。 

語婕與曉彤同時看向他。 

「我們不會把 V0 廢掉,也不會丟棄任何一項設計。」祐誠站起身,走到螢幕前,「這整套系統能用,只是……這個地方不適合它。」 

他指著螢幕:「熱交換模組本身沒錯,水槽設計也好,糞污處理系統與照明功率全都是高水準,錯的只是我們給它的環境不夠冷、不夠穩定、不夠深。」 

他轉過頭,看向曉彤。 

「所以我們不拋棄它,我們把它搬家。」 

語婕眼中一亮:「你是說……?」 

「那座高地倉庫。當初我們在評估第一避難所時,篩掉的其中一個地點。它不在都市熱島效應範圍,地下可以多挖兩層。模組重編成本可控,冷凍艙能拆,設備都能遷移。你們設計的是完整的系統,只差一個可以執行它的舞台。」 

曉彤抬起眼,眼圈還紅著,卻有些不敢置信。 

「……你真的覺得它……還有價值?」 

祐誠走過來,摸了摸她的頭頂。 

「我覺得妳做的,比妳想像的還強。」 

屋內的空氣沉了一會。 

語婕還沒鬆手,曉彤則慢慢坐正,像是剛從泥沼裡掙脫出來,還喘著氣。 

祐誠轉身走到白板前,抽出一支筆,在角落寫下:「備案啟動——高地倉庫轉用案。」 

他沒說一句安慰的話,卻用這種方式,悄悄幫她把責任轉化成了行動。 

「先盤點能拆走的設備。」他一邊寫一邊說:「冷凍艙、風能模組、廢水處理槽、主控面板、高功率照明設備……至少五成可以再利用。」 

曉彤嘶啞著聲音補了一句:「通訊模組跟電磁隔熱層也能拆……只要我有三天,就能全部包裝好。」 

語婕放開她,坐回椅子,馬上跟進:「那舊工地大樓怎麼辦?改建工程正在進行,我們雖然還沒付尾款,但違約金跑不掉吧?還有租金也是,我們不續租了應該也是要付違約金。」 

祐誠說:「沒關係,該付的就付。我們現在該聚焦的是如何在期限內完成高地避難所。」 

「這邊的分公司應該也有無人機建築團隊可以使用,能加快進度。」曉彤抹了把眼淚,語氣逐漸恢復了冷靜。「資金不夠沒關係,大不了賴皮不付尾款,反正都要末日了我看誰來討錢。」 

「……但我們不能浪費時間。我最多只需要半天重編施工模組,剩下的用原有模板就行。」 

祐誠點頭:「那我們把剩下的資金再分一次。」 

他在白板另一邊列出項目: 

  • 拆裝搬運費 
  • 高地倉庫租金或買斷 
  • 地下兩層挖掘與支撐加強 
  • 模組施工程式修正 
  • 冷熱迴路與通風調整 
  • 防雨封閉結構 
  • 交通動線(未來轉移至海港用) 

語婕低聲補了一句:「還有時間。」 

三人對望了一眼。 

他們知道,真正的高溫末日,離現在只剩不到六十天。 

在那之前,一切要就定位。否則再完美的藍圖,也只是電子墓碑。 

祐誠看了一眼手機時間,凌晨兩點十一分。他喝了口已經冷掉的咖啡,說:「我明早就去探勘那邊地形。倉庫入口朝向哪一邊?」 

「西北角,風對流好。」曉彤答,「那邊還有一條廢棄導排管線,可以拿來當施工通道,不會被外人看到。」 

「你覺得要挖幾層?」語婕問。 

「最低兩層,」祐誠說,「如果時間與地質允許,三層最好。下層做儲藏與動力系統,中層生活,上層為隔熱緩衝與逃生層。」 

曉彤輕輕點了點頭。「那我來處理預估圖與新溫控模擬,我想知道這個地點在兩個月後的陽光照射角度與平均地表輻射量。」 

她說這句話時語氣很平靜,卻有一種熟悉的、悄悄燃起的戰鬥感。 

曉彤瞥了語婕一眼,嘴角浮起一抹沒有淚水的笑。 

「……妳是故意在我快崩潰的時候問那個問題的吧?」 

語婕眨了下眼:「沒有啊。我只是覺得,你應該會有答案。」 

曉彤嘆了口氣,站起來伸展。「好啦。那就……從頭再來一次。」 

祐誠:「這次是從『對的地方』開始。」 

白板上的備案代號旁邊,祐誠用黑筆重重地劃了一道: 

高地避難所正式啟動。 

 

中午12點半,第一批無人模組車與施工設備陸續抵達高地倉庫。 

倉庫後側的坡地傳來鏗鏘的金屬聲與低鳴的引擎咆哮,那是 Global Infab 建設公司 派出的土方團隊,三輛履帶式挖掘機正在進行初步開挖作業。混凝土切割鋸與震動打樁機配合著後續預應力鋼骨標定,現場塵土與熱氣交織,猶如一座微型戰區。 

曉彤站在高處的臨時指揮棚裡,緊盯著現場監控螢幕,耳機裡傳來各工段負責人報進度的聲音。她手中拿著板機式筆電,不斷調整無人模組的待命配置。 

「通風槽區預定在 D2 標高;結構交錯層維持 30° 斜角,別超挖。無人模組會在你們清出支撐區後兩小時進場作業,請預留模組接管點。」 

現場的挖掘聲震耳欲聾,語婕與祐誠則在側邊監測土壤回彈值與地表應力擴散,協助確認支撐點是否會受影響。 

祐誠一邊看著數據一邊說:「目前預估十天內能挖好雙層主體空間,如果中間不遇到突變層就好。」 

語婕點頭:「土質比預期硬,但這樣其實比較好,不容易坍塌。你那邊通訊主幹什麼時候能裝上?」 

「等底層頂板完成,我會安排夜間模組裝設,避開高功率機具運作時間。」 

遠處,Global Infab 的工頭向曉彤比了一個「可進場」的手勢。她立即點頭回應,隨即轉向模組控制台,一邊輸入程式一邊自語: 

「挖地的事交給你們,地底的未來交給我。」 

 

第五天凌晨三點,同時也是末日團隊住在工地的第五天。 

挖掘區裡的機具聲終於沉寂,地底兩層主體空間已初步成形。鋼筋支撐架如骨架般盤踞在下層空間,混凝土尚未澆築完畢,但結構輪廓已清晰可見。 

避難所的主體採用模組化建築,先在地面上蓋好後直接吊入地下層組裝。如此一來不但縮短工期,還可以靈活改裝。 

無人模組在曉彤的操控下,開始一批批接管工程。每一台模組都經過她親手調整──不是設計圖的預設參數,而是根據現場狀況即時編寫的新指令。 

「M-A1 開始裝設內層氣密牆,優先進行中段生活區域。」 

「M-C3 協助搭建糞污處理艙,接點編號 41-Delta,需偏移 15 公分避開地下坡差。」 

語婕站在上層通風出口,望著這群忙碌機器,就像看一群自動化的蟻群在深地裡築巢。 

「她好像不需要人了。」語婕輕聲說。 

祐誠回頭看了她一眼:「不,是這些東西太需要她。」 

曉彤站在底層金屬平臺上,身上沾著灰塵,眼睛卻像燃著火。她一邊觀察模組運作,一邊記錄下所有偏差與應力值,再同步更新程式。 

這一刻,她不是學生,也不是什麼小股東──她就是避難所的建造者,這裡的「主系統」。 

 

第六天深夜,凌晨兩點十分。 

曉彤獨自回到工地旁的控制中樞。這裡安裝了暫時電源與冷風機,一盞工作燈照亮她的面前,周圍只有模組發出的微弱電子聲。 

她打開主機介面,開始進行夜間程式更新。 

她一邊輸入指令,一邊自言自語: 

「氣密層要再往內縮五公分,否則到夏天金屬膨脹會頂到模組軌道……排風管路的彎折角度不對……還要再加一組後備熱交換艙……」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直到停下手指,默默望著螢幕上那張未完成的總體模擬圖。 

她忽然問自己:「如果我不在了,誰能維護這套系統?」 

語音助手沒有回應。 

她低頭盯著手背,看到一塊被施工摩擦破皮的傷痕,貼著膠帶。那是昨天下午,她為了確認電纜槽尺寸親自鑽進模組底座時刮到的。 

沒人逼她做這些。 

也沒人強迫她堅持到這個時間。 

但這就是她的避難所。 

她深吸一口氣,抬頭繼續修改程式。 

這一次,她沒有再說話,沒有自言自語,只有鍵盤的聲音、風扇的聲音、還有不遠處模組安靜滑動時微弱的金屬摩擦聲──像是有人在低聲回應她的孤獨。 

 

第七天夜晚,風雨初起,山區氣壓偏低,避難所內部響起些微回音。模組剛結束第二輪區域拼裝,曉彤坐在控制區,一人盯著監視螢幕上跳動的熱感圖。 

異常。 

一組模組在搭建結構艙時出現坐標誤差,導致剛裝上的氣密層有 2.5 公分的偏移,連帶導致後續模組滑軌無法就位。自動停止程序啟動,整個施工流程凍結。 

她當場拍桌:「不可能!我算過了!」 

下一秒她跳起身,衝到艙門口查看。祐誠正在另一端測量室內濕度,聽到聲音後快步趕來。 

「什麼事?」 

「模組不進了!」她大聲說,語氣急躁,「我之前調整過程式,根本不會出這種偏移!」 

祐誠走近看了幾眼資料,皺起眉頭:「你剛才改了主軌座標?」 

「對!我提早三小時更新了預組資料,根據熱膨脹系數略作調整——」 

「妳用哪一版的原始基準圖?」 

曉彤停頓了一下,神色不穩。 

「……前天晚上那版。」 

祐誠語氣變硬:「前天的那版因為地下層坡差值異常,我早上才重測更新。妳沒下載最新圖?」 

曉彤臉色變了。 

「我、我那時候在修改結構艙資料庫……沒空同步!」她開始急促地說,「我又不是什麼都不懂的人,我只是──只是……!」 

祐誠看著她:「妳需要休息。」 

「我不需要!」她像是被冒犯了,「這整個避難所的結構都是我一個人建的,你現在叫我去睡覺?你知道我光是排熱層的傾斜角調了幾次嗎?你知道我——」 

「我知道。」祐誠打斷她,語氣沒變,但聲音壓低了。 

「妳做得很多。也做得很好。但如果妳現在的判斷因為疲勞而出錯,那麼這個避難所再堅固也沒用。」 

曉彤一瞬間像是被定住。 

燈光下,她的臉蒼白、額頭有細汗,雙手還握緊著控制台邊緣,像是想撐住什麼。 

兩人沉默對峙十幾秒。 

就在氣氛快要撕裂時,祐誠忽然伸手,把她額前那撮因汗濕貼在臉上的髮絲撥開。 

「……妳很努力了。」 

曉彤一愣。 

祐誠低聲補了一句:「但我們不是要把妳累死在這裡。」 

這句話像一記低音炮,直接擊中胸口最柔軟的一塊。 

曉彤別過頭去,手鬆開,聲音帶著一點破碎感:「……我不是怕錯,我只是……我怕這裡撐不住。我真的不想再重來一次了……」 

祐誠沒有回應,只是站在原地。 

良久之後,她小聲說:「幫我下載那份更新圖。我休息三十七分鐘,然後再繼續。」 

祐誠點了點頭:「可以。但是五十分鐘。」 

曉彤沒說話,只是轉身走回樓梯口,一步一步地爬上去。 

那一夜,她沒有再回來。 

但隔天早上七點,主控制系統的編輯紀錄上,多了一份標記為:「0435am結構修正稿.終版」的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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