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原諒我沒有按照順序去訴說在西班牙的那些日子,坦白說這一系列並非旅行遊記,更不是實用的攻略。這比較像是旅程結束後,不斷出現在我生活中的聲音。
之所以喜歡待在咖啡廳裡寫文字是因為這裡總有很多故事聚集於此,在沒有靈感或是煩惱時我總喜歡關掉音樂感受咖啡廳內時而吵雜時而安靜的聲音。大學畢業後我的生活多數待在安靜的環境裡,很少出現在多人聚會更別說認識新朋友了,接觸新朋友幾乎都是工作上的合作夥伴。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在夜間行走成為同期朝聖者們口耳相傳的一件事,在膝蓋的舊傷復發後我選擇讓自己更早踏上旅程,加上因為沒有預定任何一間庇護所所以產生不安感,算是跟著內心去作出選擇吧?
步行在西班牙,四月中的溫度比我當初預想的還要低,所以我很喜歡出城鎮時遇上斜坡,因為那是讓我身體快速升溫的最佳方式。當然膝蓋的疼痛感持續著且不減反增,昨晚庇護所老闆協助我去購買的消炎藥就放在胸前的包包裡,如何在對的時間點用藥並不讓自己依賴成為今天的課題之一。昨夜的大雨讓路變得泥濘難行,每一步都像是與大地搏鬥,我從沒想過泥巴路可以黏得這麼徹底,幾乎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鞋子。
但也因為這樣讓我一直很在意右前方的一座古堡,顯眼但遙遠,沉穩又簡單的座落於遠處的山頭,因為我不管怎麼走那座古堡始終在那個方向一動也不動的,像是一個沒有語言的觀察者,不動聲色地看著你努力靠近。
「嘿,51。」我轉頭一看是帶著咖啡色自然捲髮的Kieran,他總是帶著溫暖的微笑與大家打招呼。那晚翻越庇里牛斯山的晚餐,我就坐在他旁邊。因為他的個性及溫暖非常容易與大家打成一片,所以能看見他身旁還有另外三位來自其他國家的朋友。其實我非常享受這種在路上閒聊幾句的狀態,甚至節奏一致的走向下個小鎮,但他們的步伐實在不是現在的我能夠跟上的,即使在聊天過程中我能夠忘卻膝蓋的疼痛。
在示意我想坐著休息後他們的身影很快地消失在視線裡,在過去幾天的路途上只要我碰上Kieran那就代表路程來到13-15公里左右,因為他們總會在這個時候碰見我。內心的不安感開始產生,為了跳過Los Arcos我選擇將目標放在Torres Del Rio,過去我總說如果小鎮沒有庇護所我就往下一個移動,但依照腳傷的狀態Torres Del Rio會是我的極限。所以這個休息我也只不過將包內的兩根香蕉給處理掉就起身繼續向前了,短暫的五分鐘休息給了我身體極大的反噬感,這也是我不喜歡休息的原因。腳底板會突然不太聽話,原本因為休息忘記的舊傷又會在行走的第一步提醒你他還存在。
焦躁的內心伴隨空中的雨更加複雜,我套上能夠包覆背包的雨衣後踏在碎石上前進,這才發現剛剛那座古堡在我聊天與休息的過程中早就消失了。
「刷!刷!刷!」
鞋子踩在石子上的聲音像極小時候用雙手捏碎科學麵的聲音,那畫面突然跳進腦海,我躺在沙發上,一邊看電視一邊吃零食的自己,離現在彷彿很遠又很近。隨著公里數不斷的增加,越來越多人超越我,手機上的時間也來到十二點。
為什麼要跳過Los Arcos?
其實只是因為有人跟我說他不太喜歡這座城市,人們很冷漠、氛圍感很冷清。走進這座城市的第一刻,所有的大門都是深鎖的、門口下方擺放很像防淹水的擋板,我腦袋高速旋轉思考著原因,但不想輕易給予這裡任何定義,即使來到這之前我就被植入很冷清的印象。
一路跟著黃色箭頭來到小鎮內的教堂前廣場,才發現這裡聚集很多的人。因為下雨的關係,有些人擠在傘下、有些則擠在騎樓底下,清楚可見哪些人是朝聖者。在BAR迅速點了一堆我沒看過的食物後便移動的外面,因為待會還有10公里的路程,這餐不吃我可能真的會餓死,我一眼就選了高腳椅的位置,那是我最喜歡的過渡姿態,半站半坐的像是告訴身體還沒要真正停下。
「我能坐你旁邊嗎?」一位滿臉鬍子的澳洲大叔Mark這麼問。他六十多歲了,卻談吐幽默、神采奕奕,完全看不出年紀。後來又遇到德國的Cord,螢光色外套是他的標誌,過去這幾天都曾擦身而過,但這是第一次真正坐下來聊天。
那個午後,雨聲包圍小鎮,我們就在雨聲中彼此交談,話題從這場雨還有今天的路線再聊到各自的生活。Mark笑說退休後不想做家事所以就跑出來,Cord則分享自己在德國的一些趣事。他們談話的方式很自然而不帶壓力,似乎認識很久也沒任何忌諱。我坐在他們之間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來到西班牙後的這些日子似乎都是這樣自然地和陌生人說話,不是出於工作目的,也不是必須完成什麼任務的社交,只是單純地坐下來、聊聊天、交換彼此的今天,甚至只是關心彼此的身體狀況,這樣輕鬆的狀態不知道多久沒出現在我身上了。
因為這場雨跟這座小鎮我碰上很多人也認識很多人,原來我早就被朝聖之路輕輕地牽起手拉進故事裡。
後來的那10公里膝蓋依舊疼痛、雨仍下著,但就是有些感覺不太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