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原諒我沒有按照順序去訴說在西班牙的那些日子,坦白說這一系列並非旅行遊記,更不是實用的攻略。這比較像是旅程結束後,不斷出現在我生活中的聲音。
我放下鑰匙坐在地板上,週末家庭聚會的話題圍繞在我去西班牙的那個月。這年紀跑到西班牙徒步一個多月其實許多長輩都無法理解,我也只好用盡全力讓話題圍繞在旅行上,至少這樣我能夠避免回答的那些讓人心煩的問題。
黑夜中驚醒有些緊張因為我什麼都看不見,腦袋還沒習慣自己已經開始在西班牙的生活,東摸西摸才發現眼罩還沒拆下來,拿下來後呆坐在床上,我拍拍臉看了手機的時間是半夜四點,時差問題持續影響自己。
我也忘記自己坐在床上發呆多久,腦袋給出了一個「不如現在就出發」的建議。於是我戴上頭燈躡手躡腳的試著將所有裝備拿到廚房,我大概分了三趟才終於將所有裝備拿出房間,最後一趟就當我以為萬事俱備可以全身而退時,轉接頭從手裡滑了出來,啪的一聲掉在地板上。那聲響在寂靜的房間內彷彿炸雷一般,瞬間讓我心臟漏了好幾拍。我愣在原地不敢動,腦中浮現整間庇護所的人都被我吵醒、投來怒視的畫面。事實上沒有人有任何反應,一切依然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但我緊張到不行,蹲下去把轉接頭撿起來時,甚至連呼吸都不敢,都還沒開始走路就被自己嚇得滿身是汗。
從庇護所離開走上那座具有狂犬病傳說的橋,穿越橋之後才發現因為太早出發的關係整個路段都是黑的,原來需要頭燈不是開玩笑的。打開頭燈仔細看著腳下的每一步,前方是一條蜿蜒的石子路,兩旁是看不清輪廓的林木與田野,隨著前行只聽得見鞋底踩在碎石上的沙沙聲。空氣安靜得令人感到舒服,像是整座城鎮還在沉睡,而自己像是被流放出來的旅人那般只能靠著那一道微弱的光,為自己開出一條小徑。
我努力讓自己的腳步維持穩定,只求自己不要受傷。就在我以為這段黑暗要無止盡延續時,前方突然閃了一下白光。我的心不自覺一震,原來有人比我還早嗎?
相隔沒多久剛剛的白光變成兩盞交錯的燈,漸漸可以辨識出那是來自另一位朝聖者的頭燈。 我們在漆黑中彼此靠近,完全沒有交集也沒有任何談話,卻會不時把燈光照向對方,像是在確認彼此的存在,也確認這一段孤獨的路不只是自己在走。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某種不約而同的約定。天色逐漸明亮後,我才發現那位朝聖者居然是我在法國出發點SJPP 遇到的韓國小哥希徹。沒想到他也這麼早起,他見到我先是一笑,接著立刻拿出手機開啟翻譯軟體,上頭出現的句子展現出他的焦慮。
「這週是復活節所有住宿都客滿,所以我要去搶公立庇護所的床位!」
我看著他帶點焦慮的眼神,點了點頭,加上昨天才親眼見識昨天有多少人因為沒床位所以往下一個小鎮移動,我明白這不是玩笑。不過即使腳步加快,我的內心卻不覺得焦急。早晨的陽光逐漸灑落在林間中,天邊還帶著一點柔和的藍灰色,腳下的土路經過雨水沖刷後泛著淡淡光澤,路邊偶爾冒出的野花在風中輕輕晃動。我一邊走一邊看,努力把眼前的每個畫面烙印在腦海裡,像是為自己收藏這段旅程的片段。
路上與希徹偶爾交談,更多時候我們只是各自沉浸在步伐與風景中,我們經過牧場、小鎮、溪流與無人的轉角,那些曾網路上看過的畫面如今真實地呈現在我眼前,我知道自己在趕路,卻也一直告訴自己要珍惜。
等我抵達奔牛城(Pamplona)時,身體早已飆到發熱,背後的汗水浸濕了衣服,雙腿也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但當我看見庇護所外只排了六個人時,心中的大石終於落地。我站在那裡,迎接朝聖之路第一座大城所帶來的熱鬧與空氣。
至少今天,有床位可以睡覺了。
凌晨一點我推開家門,穿著拖鞋走向巷口的便利商店,街道空無一人,只有路燈照亮深夜的馬路。自動門「叮咚」的一聲打破靜默,冷氣迎面而來,整間店只有店員低著頭整理架上的飲料,沒有排隊、沒有客人們的聲音,整家店安靜的不可思議。
從餐酒館出來之後,Joan姊和我討論明天路線的話題還沒結束,她非常猶豫寬恕之峰的路線到底要不要去走,因為連續幾日的庇護所大戰,確實讓她有些精疲力盡。她是我遇上的第一位台灣人,熱情、直接,是她在我心中的形容詞。她總笑自己是難搞的歐巴桑,但從我的角度來看其實只是世面見多了,知道合適的開口時機。
微醺的Joan姊問我知道怎麼走回去公立庇護所嗎?我笑著說迷路也一定拖妳下水。熱愛體驗新事物的Joan姊、我還有另一位朋友邊聊天邊朝著庇護所的方向前進,坦白說這是我第一次在這段旅程天黑還沒入睡,內心難免有些擔心明天的精神狀況。距離庇護所只剩十步之遙,我卻突然聽見背後傳來低沉有節奏的鼓聲。一開始只是隱約的沉悶,如同大地輕微的震動,讓人不自覺地想回頭一探究竟。我轉過頭看見遠方街道的燈光下聚集了一些人潮,一列列身穿深色長袍、頭戴高尖帽的身影在夜色中靜靜排列,那鼓聲正是從那裡傳來的。我下意識地叫住Joan姊她們,因為我非常確定她們會喜歡,果不其然我們毫不猶豫地將疲憊的身體轉向鼓聲的源頭,慢慢靠近那隊伍的邊緣。
歐洲、中南美洲遊行的歡樂熱鬧是基本元素,這是我原先的印象。
空氣中瀰漫著燭火不明顯的氣味,原先的喧鬧聲像是被這氣氛吞噬,只剩下節奏緩慢、低頻厚重的鼓聲,不知從何時開始心臟跳動的頻率與鼓聲一致。隊伍緩緩前行,演奏者們的身形在黃色路燈的光影下拉得很長,袍角隨步伐微微擺動,伴隨著小號吹奏出的旋律,音樂悲傷而莊嚴,如同一段沉重的祈禱。那旋律沒有華麗的轉折,卻有種讓人停駐下來、屏住呼吸的力量。
我本來高舉手機拍攝,想記錄這難得的一刻,卻在某個瞬間默默放下手機,我發現自己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心頭一陣沉靜湧上,彷彿整座城正為某件深沉的事情默哀。這座城市,不,應該說是整個國家,似乎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闡述故事。其實當下我不知道這些長袍代表什麼,也不了解為什麼他們的臉被尖帽遮住,但就是能讓我感受到一股深層的力量。
當我們離開人群、慢慢走回庇護所時夜色已深。每走一步,腳底的疼痛都提醒我今天已經走了很長的路,原本早該入睡的身體此刻卻還殘留著一股莫名的清醒感。進入庇護所後,裡頭燈光昏暗,熟睡的朝聖者們呼吸均勻,腳步聲不自覺的放輕。洗漱過後我在床位上攤開睡袋,動作很慢像是還捨不得從剛才的情境中抽離出來。我閉上眼,剛剛遊行的那些畫面卻如幻燈片般重現。長袍隨步伐搖晃、黃燈打在金屬樂器上的微光,原以為只是旅途中的一個插曲,卻在不知不覺間進入了心中某個平常不被觸碰的角落。
我輕吐了一口氣,庇護所內的空氣溫暖並伴隨洗衣精與汗水交融的味道。但我腦海中仍殘存著鼓聲的回音,心跳已慢慢回到原本的節奏,卻彷彿仍與某種節拍共鳴。
走出便利商店街邊的寧靜與白天的吵雜形成對比,夜間的黃光放大街景的寂靜。腦中再次出現那日的鼓聲,我閉上眼睛試著用此刻的寧靜去回味那日得到的特殊共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