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1950年真實刑案改編

泛黃的卷宗裡,一把刻有部落圖騰的獵刀指向巴蘭部落,卻無實證定罪。
我循著血跡深入調查,發現潘家竟是當年政府安插的山地資源調查員。
巴蘭老獵人眼中含淚:「那晚風裡有鐵鏽和謊言的味道。」
當部落祖靈祭的鼓聲響起,埋藏七十年的真相正隨山風低語逼近……
雨點砸在《東岸時報》編輯部窗玻璃上,連成一片混沌的水幕。2025年5月31日,週六的深夜,整個城市浸泡在一種濕漉漉的疲憊裡。我,張介安,四十五歲,頭髮白得比同齡人早,此刻正揉著發酸的眼窩,對著電腦螢幕上那篇關於海岸公路預算爭議的稿子較勁。二十年記者生涯,磨掉了最初的銳氣,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職業警覺和一點不肯熄滅的追問本能。
牆上的掛鐘指針無聲滑過十一點半。樓下保安老陳的內線電話突兀響起。
「張記者?有您一個快遞,剛送來的,沒寫寄件人。看著……有點怪。」老陳的聲音帶著點遲疑。
「怪?」我皺了皺眉,週六深夜的匿名快遞?這橋段未免太老套。「放前台吧,我寫完這段下去拿。」
「不是,張記者,」老陳壓低了聲音,「摸著硬邦邦的,像個……盒子?而且封得死緊,就寫了您名字和報社地址。」
職業的雷達嗡地一聲輕響。預算稿子瞬間被拋在腦後。「我馬上下來。」
前台櫃檯上,孤零零躺著一個裹著厚實牛皮紙的長方形硬紙盒,尺寸接近A4資料夾。沒有快遞單,沒有任何寄件資訊,只有我的名字和報社地址,是用一種略顯笨拙的方塊字直接寫在牛皮紙上。雨水沾濕了邊角,紙盒透著陳年的、塵土混合著紙張霉變的味道。
「那人放下就走了?」我問老陳。
「戴個鴨舌帽,帽簷壓得低低的,看不清臉,放下東西轉身就衝進雨裡了,傘都沒打。」老陳比劃著,「像……趕著投胎。」
我道了謝,抱著盒子回到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剪刀劃開層層纏繞的膠帶和牛皮紙,裡面是一個早已過時的、硬質塑膠檔案盒,深綠色,邊角磨損嚴重。盒蓋上,模糊地印著幾個褪色的繁體字,依稀可辨:「臺東縣警察局」下方一行小字——「專案卷宗」。

心跳莫名快了幾拍。掀開盒蓋,一股濃烈的舊紙張、灰塵和隱約鐵鏽味撲面而來。裡面塞滿了泛黃發脆的公文紙、手寫筆錄、模糊不清的黑白照片,還有幾張釘在一起的油印簡報。最上面,放著一張對折的便籤紙,上面是同樣笨拙的方塊字:
「真相在血裡。張記者,你敢挖嗎?」
落款處,畫著一個極其簡略的圖案:幾道波浪線,上方一個三角形,像是……一座山?
我深吸一口氣,壓住翻騰的思緒,小心翼翼地撥開那些脆弱的紙張。一張大幅的現場照片首先跳入眼簾——觸目驚心!低矮的土角厝內,光線昏暗,但地上橫七豎七的人影清晰可見,姿勢扭曲,深色的污漬浸透了土坯地面和草蓆。照片一角,用紅筆潦草標註:「翠巒村,潘宅,民國45年10月7日現場」。
翠巒村?我腦中快速搜索著這個陌生的名字。不是紅葉村?化名?滅門案……七口?
一張公文紙被壓在照片下,抬頭是豎排繁體字:「臺東縣警察局 翠巒村潘宅滅門血案 專案卷宗(絕密)」。日期赫然是:民國45年(1956年)10月8日。
我快速翻閱著那些發脆的紙張。筆錄裡頻繁出現一個地名:「翠巒村」,一個家族姓氏:「潘」,以及一個原住民部落名稱:「巴蘭社」。受害者:潘明福(戶主,42歲),其妻林秀妹(39歲),長子潘志雄(18歲),次子潘志豪(16歲),長女潘美玉(14歲),幼子潘志傑(8歲),潘明福之母潘林阿綢(67歲)。七口,無一倖免。死亡時間推斷在10月6日夜至7日凌晨。現場慘烈,鈍器、銳器傷遍佈,顯係仇殺。
嫌疑,幾乎毫無懸念地指向了卷宗裡反覆提及的「巴蘭社」。衝突原因?筆錄裡語焉不詳,只提到潘家是「新近遷入」,與巴蘭社因「土地」、「獵場」問題素有摩擦。幾份巴蘭社頭目和青壯年的問詢筆錄,字裡行間透著警方的威逼與嫌疑的預設,但受訪者清一色否認,神情被記錄為「桀驁」、「頑固」、「閉口不言」。
關鍵的物證照片只有一張:一把獵刀。樣式古樸,木柄上纏著皮繩,刀身狹長,帶著兇悍的弧度。刀柄根部,清晰地刻著一個紋飾——一個類似眼睛的同心圓圖案,中間點綴著三個小點。照片旁註:「現場灶房柴堆下搜獲。經辨認,確係巴蘭社傳統制式獵刀。」
然而,卷宗最後幾頁的結論卻充滿了無力感。雖然「巴蘭社嫌疑重大」,但「缺乏直接目擊證人」、「嫌疑人等均無確切作案時間旁證」、「兇器雖為巴蘭樣式,但非獨一無二,無法直接關聯具體嫌疑人」、「部分疑點無法解釋」……最終,這份標註著「絕密」的卷宗,在調查陷入僵局後不到一年,被草草歸檔封存。塵封的日期:民國46年(1957年)7月。
一個滅門血案,一把指向性如此明確的兇器,一個被高度懷疑的部落,最終竟成了無頭公案?卷宗裡那份巨大的空白和倉促收尾的無力感,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壓在我胸口。二十年記者生涯養成的嗅覺告訴我,這空白裡,藏著未被言說的重量。
窗外,雨勢漸歇。我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翠巒村……潘家……巴蘭社……1956年……
指尖劃過卷宗裡一張不起眼的公文影本邊緣。那是夾在幾份例行報告中的一張「臺東縣山地資源調查小組」內部人員名單確認函,日期是民國44年(1955年)3月。發函單位是「省農林廳下屬資源勘查處」,收件單位是「臺東縣公署原民事務課」。在名單末尾,一個被圈出的名字旁邊,用極細的鉛筆批註著兩個字:「已安」。
那個被圈出的名字,正是:潘明福。
潘明福?那個翠巒村的戶主?他不是普通的「新近遷入者」?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所謂的「土地」、「獵場」摩擦,背後是否牽扯著更大的利益?安插……這個詞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卷宗裡構建的簡單仇殺表象。巴蘭社的沉默,僅僅是「桀驁」嗎?那把刻著同心圓眼睛的巴蘭獵刀,真的是唯一的答案?

我拿起手機,螢幕的光在深夜的辦公室裡顯得刺眼。撥通了助理林曉雯的電話,她家就住在臺東市區。
「喂?老大?」曉雯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和驚訝,「這都幾點了?」
「曉雯,抱歉吵醒你。」我的聲音因為激動和缺乏睡眠而有些沙啞,「十萬火急。幫我查兩個地方,要快,要隱秘。」
「啊?您說!」曉雯的睡意瞬間飛走了。
「第一,『翠巒村』。我需要它現在對應的確切鄉鎮和位置,還有它1950年代中期的官方及常用名稱。第二,『巴蘭社』,查這個部落現在的標準名稱、聚居地,以及是否有過大規模遷移或更名的記錄。重點:查所有能找到的公開或半公開的地方志、文史資料,特別是涉及民國四十五年左右,那個區域的土地政策、資源調查項目,或者……任何官方主導的移民安置記錄。尤其留意一個叫『潘明福』的人,可能與省農林廳的資源調查有關。」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有曉雯略顯急促的呼吸聲。「翠巒……巴蘭……潘明福……省農林廳……」她快速複述著關鍵詞,「明白了,老大。這聽著……像是挖到老礦脈了?還是帶血的那種?」
「可能比帶血更複雜。」我盯著檔案盒裡那把獵刀的照片,那刻著同心圓眼睛的紋飾在昏暗的檯燈下彷彿活了過來,冷冷地回望著我。「天亮前,給我初步線索。注意安全,匿名查。」
「收到!」曉雯的聲音斬釘截鐵,透著年輕記者特有的、被重大線索點燃的興奮。
放下電話,窗外的城市已陷入最深的沉寂。雨徹底停了,濕漉漉的街道反射著零星的霓虹。我重新拿起那張獵刀的照片,指尖撫過冰冷的影像。同心圓,三個點。這雙「眼睛」在五十年前的雨夜裡,究竟看到了什麼?潘明福的「安插」身份,是打開了真相之門,還是引我踏入更深的迷霧?
檔案盒裡陳年的塵土味和紙張的霉味,混合著窗外雨後清冽的空氣,一同湧入鼻腔。我知道,這個深夜收到的匿名包裹,已經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無聲地擴散向被遺忘的山林深處。我的二十年職業生涯,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如此清晰地感知到歷史的暗流正裹挾著未冷的血腥,洶湧而來。
林曉雯的效率高得驚人。天剛濛濛亮,我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就急促地響了起來。
「老大,有眉目了!」她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和壓抑不住的激動。「『翠巒村』基本確定就是現在的『鹿鳴鄉青林村』一帶,老地圖和日據時期的一些文獻裡能找到『紅葉』這個名字,但戰後官方登記就改成了『翠巒』,大概是為了……嗯,去日本化?不過當地上了年紀的人,私下還是習慣叫『紅葉』。」
「鹿鳴鄉青林村……」我快速記下,「巴蘭社呢?」
「這個比較清晰,『巴蘭社』就是現在的『巴拉雅拜部落』,屬於官方認定的布農族社群,聚居在鹿鳴鄉更靠山的『達瑪巒溪』上游河谷。資料顯示他們戰後沒有大規模遷移,但聚居地範圍在六十年代因為……嗯,官方的一個山地保留地重新劃界政策,被壓縮過。」
山地保留地重新劃界……這詞像塊石頭投入心湖。我追問:「潘明福呢?查到什麼?」
「這個最難挖,但也最……嚇人。」曉雯的聲音低了下去,「公開的地方志人物志裡完全沒有潘明福這個人。但我從一份省立圖書館電子化的、掃描品質很差的舊檔案裡,扒拉出一張殘缺的『臺東縣山地資源勘查協助人員名冊(民國44-45年度)』,簽發單位是『省農林廳資源勘查處臺東工作站』。名單裡就有『潘明福』,職務標註是『特聘山林測繪員』,後面有個括號,裡面兩個字糊掉了,但仔細看輪廓,很像……『潛伏』。」
「潛伏?!」我的心猛地一沉。

「是,非常模糊,但輪廓像。更關鍵的是,我在另一份關於鹿鳴鄉早期開發的文史資料彙編裡,發現了一段不起眼的引用,提到民國44年底至45年初,省政府確實在翠巒(紅葉)地區推進過一個『山地資源精查計劃』,由農林廳主導,目的是『詳查該區域林木蓄積、礦藏苗頭及可墾地潛力』,為後續開發做準備。當時派了技術小組進駐,並在翠巒村設立了臨時工作站。資料裡提到工作站曾『招募熟悉山地之本地人員協助』,但沒提名字。」
「精查計劃……後續開發……」我咀嚼著這幾個詞,目光落在卷宗裡那把巴蘭獵刀的照片上。潘明福這個「特聘山林測繪員」,所謂的「潛伏」,潛伏的對象是誰?目的又是什麼?答案似乎呼之慾出。
「曉雯,幹得漂亮!」我由衷讚歎,「幫我訂最快去臺東的機票和車。另外,想辦法聯繫青林村(原翠巒村)的老住戶,還有巴拉雅拜部落的人,特別是經歷過那個年代的老人。用採訪民俗文化或者部落變遷的名義,要自然,不要打草驚蛇。」
「明白!我馬上去辦!」曉雯掛了電話。
辦公室的窗簾被我拉開,清晨灰白的光線湧進來。桌上的舊卷宗攤開著,那把巴蘭獵刀的紋飾在晨光中更加清晰。同心圓的眼睛,三個點。它不再僅僅是一件兇器,更像是一個沉默的、帶著巨大問號的圖騰。
兩天後,我租的吉普車在顛簸的產業道路上揚起漫天塵土,駛入鹿鳴鄉地界。蔥鬱的中央山脈像一道巨大的綠色屏風矗立在眼前,空氣變得濕潤清新,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氣息。青林村(原翠巒村)坐落在山麓一片相對平緩的臺地上,幾十戶人家,多是紅磚或水泥樓房,夾雜著少數幾間顯得格外老舊的低矮土角厝,像被遺忘的瘡疤。時光似乎沖淡了血腥,但那份被群山環抱的、帶著點與世隔絕的靜謐,依舊能讓人感受到五十年前的封閉。
在村口雜貨店兼公車站牌旁,我「偶遇」了第一位採訪對象——八十歲的阿水伯。他坐在店門口的長條凳上,搖著破蒲扇,眼神渾濁卻帶著歲月沉澱的銳利。聽說我是記者來瞭解「老翠巒的故事」,他渾濁的眼睛動了動,沒太多熱情,但也沒拒絕。
「翠巒啊……以前叫紅葉啦,更早哩……」阿水伯慢悠悠地講著村名的變遷,講日據時代的苦,講光復後的希望。我耐心聽著,適時把話題引向五十年代。
「阿伯,聽說民國四十五年前後,村裡來過省政府的什麼勘查隊?」
阿水伯搖扇子的手頓了頓,渾濁的眼珠瞥了我一下。「有啦……搞測量的嘛。在村尾那間空屋住了幾個月。」他用蒲扇指向村子深處,「帶頭的姓陳,斯文人。還有幾個助手……哦,有個姓潘的,不是我們這裡的,但會說山地話,人……看著挺精明。」
「姓潘?」我心頭一跳,「叫潘明福?」
阿水伯皺起眉頭,似乎在記憶的塵埃裡費力翻找。「明……福?好像是咧。他不住工作站,自己租了潘火生家的老土厝住,老婆孩子老娘都接來了。喏,就那邊……」他又指了個方向,靠近山腳的地方。
「那潘家……後來聽說出了大事?」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只是好奇的閒聊。
阿水伯臉上的皺紋瞬間深刻得像刀刻斧鑿。他沉默下來,手裡的蒲扇也不搖了,眼神望向遠處蒼翠的山巒,帶著一種深不見底的畏懼和忌諱。過了許久,他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嘟囔:「造孽啊……一家七口……沒了……慘哪……那晚上,風刮得邪乎,狗都不叫……」
「大家……都覺得是山上巴蘭人幹的?」我試探著問。
阿水伯猛地轉過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我,那眼神裡有恐懼,似乎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警察是那麼說啦!東西都找到了!不是他們是誰?」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急於說服別人也說服自己的激動,「他們兇!記仇!為山頭的事,跟老潘吵過好幾次!老潘那人……唉……」他忽然又洩了氣,搖搖頭,「都過去了,提它做什麼?造孽,都是造孽……」他閉上嘴,無論我再問什麼,都只是搖頭,眼神躲閃,再也不肯多說一個字。

告別阿水伯,我順著他指的方向,找到了潘家舊址。那裡早已不是土角厝,而是一棟普通的二層水泥樓房。地基之下,五十年前的慘劇彷彿從未發生。只有旁邊一株異常高大、枝幹虯結的老樟樹,沉默地矗立著,濃密的樹冠投下大片陰涼,也投下揮之不去的沉重感。我站在樹下,仰頭看著濃密的枝葉,試圖想像那個颱風過境、風雨交加的殺戮之夜。風聲呼嘯,雨聲如瀑,掩蓋了一切聲響。七條生命,就在這樹下咫尺之遙的屋子裡,無聲無息地消逝。警方卷宗裡那些冰冷的文字描述——「鈍器傷」、「銳器傷」、「多處致命」、「現場混亂」——此刻有了具體的場景依託,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離開青林村,吉普車沿著狹窄崎嶇的溪谷路向更深的山裡爬升。路況越來越差,手機信號時斷時續。兩小時後,一片依偎在陡峭山坡上的部落出現在眼前——巴拉雅拜(原巴蘭社)。幾十棟傳統的石板屋和現代的鐵皮水泥屋錯落交織,雞犬相聞。空氣裡瀰漫著柴火煙氣和山野特有的清新。
部落頭人哈勇·達瑪巒(化名)是個五十多歲、身材敦實、眼神沉穩的男人。他代表部落接待了我。對於我這個打著「記錄布農文化」旗號的不速之客,他保持著禮貌的疏離。我拿出錄音筆和筆記本,認真地請教著巴拉雅拜的祖源傳說、狩獵傳統、歲時祭儀。哈勇頭人用帶著布農腔調的國語,沉穩地介紹著,偶爾夾雜幾句布農語向旁邊作陪的幾位部落老人解釋。氣氛平和,甚至有些過於平淡。
直到我狀似無意地提起:「頭人,巴拉雅拜的獵人,現在還自己打製獵刀嗎?我看到一些資料說,巴拉雅拜傳統的獵刀紋飾很有特色?」

哈勇頭人正在倒小米酒的手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旁邊一位一直沉默抽菸、滿臉深刻皺紋、眼睛像鷹隼般銳利的老人,猛地抬眼看向我。他叫烏瑪斯(化名),曉雯的資料裡提到過,他是部落裡公認最年長、最富經驗的老獵人。
「記者先生對我們獵刀的紋飾感興趣?」哈勇頭人放下酒壺,語氣依舊平穩,但眼神裡多了一絲審視。
「是的,」我拿出手機,翻出那張翻拍的巴蘭獵刀照片,放大到刀柄紋飾的部分,遞過去,「我在一些舊資料裡看到這個紋樣,非常獨特,像一隻眼睛,裡面有三個點。請問這是巴拉雅拜特有的嗎?」
照片在幾位老人手中傳看。當烏瑪斯老人枯瘦的手指接過手機時,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驟然收縮,死死釘在螢幕上那個同心圓和三個點的紋飾上。時間彷彿凝固了幾秒。他佈滿皺紋的臉頰微微抽搐了一下,深陷的眼窩裡,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翻湧上來——是震驚?是憤怒?還是……深不見底的悲哀?
哈勇頭人敏銳地察覺到了烏瑪斯的變化,他輕咳一聲,打破了沉默:「哦,這個紋飾……是很古老的一種標記了。代表祖靈之眼,守護獵人。三個點……是山、水、人,或者熊、鹿、鷹的說法都有。以前的老獵手喜歡刻。現在……很少人用這麼老的樣式了。」他的解釋流暢,但過於官方化,像背書。

烏瑪斯老人沒有看哈勇頭人,也沒有看我。他那雙銳利而蒼老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手機螢幕,彷彿要透過那冰冷的影像,看穿五十年的時光塵埃。他的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下,最終,用極其沙啞、幾乎破碎的布農語,喃喃吐出了幾個字。聲音很低,語速很快,帶著濃重的喉音。
旁邊一位懂些國語的中年人猶豫了一下,低聲翻譯:「烏瑪斯老爹說……『那晚的風……很大……帶著鐵鏽和……謊話的臭味。』」
鐵鏽……和謊話的臭味?
我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哈勇頭人的臉色也微微一變,立刻用布農語嚴厲地呵斥了烏瑪斯一句。烏瑪斯老人猛地抬起頭,那雙飽經滄桑的眼睛裡,此刻蓄滿了渾濁的淚水,像蒙塵的琥珀。他沒有理會頭人的呵斥,目光越過我,投向窗外雲霧繚繞的、埋葬著無數祖靈的蒼翠群山。那淚水沒有流下,只是在眼眶裡倔強地打著轉,映著窗外山林的深綠。
一種巨大的悲愴和無聲的控訴,瞬間瀰漫在這間小小的石板屋裡。哈勇頭人深吸一口氣,轉向我,臉上努力維持著禮貌的微笑,但那笑容已變得無比僵硬:「記者先生,老人家年紀大了,有時候會說些……過去的老話,聽不清爽的。您別介意。」
我點點頭,沒有再追問。我知道,從烏瑪斯老人那雙含淚的眼睛和那句破碎的低語裡,我已經觸碰到了冰山最尖銳的一角。鐵鏽的血腥味……和謊言的惡臭?這指向的,絕不僅僅是一樁簡單的部落仇殺。潘明福作為資源調查「潛伏」者的身份,與這血案之間,必然存在著一條被刻意掩埋、沾滿鮮血的鎖鏈。
那把刻著祖靈之眼的獵刀,此刻在我腦海中嗡嗡作響。它躺在潘家灶房的柴堆下,真的只是為了嫁禍嗎?還是……它本身就是某個巨大謊言的一部分?
回到臺東市區的旅館,窗外已是華燈初上。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但大腦卻異常亢奮。青林村阿水伯的諱莫如深,巴拉雅拜石板屋裡烏瑪斯老人含淚的低語,還有潘明福那張「特聘山林測繪員(潛伏)」的身份殘頁,像一塊塊沉重的拼圖碎片,在我腦海中瘋狂旋轉碰撞。
「鐵鏽和謊話的臭味……」烏瑪斯老人的話在我耳邊反覆迴響。這絕非一個老獵人對遙遠兇殺案模糊的感慨。那眼淚,那悲憤,指向一個更深的傷口。
我打開電腦,連上網路,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搜尋目標鎖定在更宏觀的層面:1950年代中期,臺東山區,土地政策,資源開發項目。關鍵詞層層疊加,過濾掉無用的資訊。終於,在省立圖書館一個冷門的「地方經濟史」資料庫裡,一份掃描件吸引了我的目光。標題是:《臺東縣鹿鳴鄉達瑪巒溪上游地區資源評估及初期開發規劃草案(草案)》,擬定單位:省農林廳資源勘查處臺東工作站,日期:民國45年(1956年)9月——血案發生前僅僅一個月!
這是一份被標註為「草案」的非正式文件,內容卻極其詳盡。它高度評價了達瑪巒溪上游(即巴拉雅拜部落核心獵場及傳統領域)的「豐富林業資源」和「疑似蘊藏高品位矽砂礦苗」。文件核心建議:將該區域劃定為「優先開發山地」,提議由省屬的「東臺灣山林開發公司」(化名)進行「集約化經營」,具體措施包括「封禁傳統狩獵採集」、「遷移或集中安置現有部落居民」、「引入現代化伐木及採礦作業」。
更關鍵的是,在文件末尾的「前期工作進度」一欄,赫然寫著:「本處特聘測繪員潘明福同志(化名),已深入目標區域完成初步測繪及資源點標記工作,資料翔實可靠,為後續開發奠定堅實基礎。其身份掩護良好,工作卓有成效。」
「潘明福同志」!「身份掩護良好」!文件冰冷而功利的措辭,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瞬間刺穿了所有的迷霧!
潘明福根本不是普通的測繪員!他是官方資源掠奪計劃的急先鋒!他的「潛伏」,對象就是世代生活於此的巴拉雅拜部落!他的任務,是為剝奪他們的祖地、摧毀他們的生計繪製精確的地圖!所謂的「土地」、「獵場」摩擦,根源在此!這根本不是什麼私人恩怨,而是一個弱小的原住民族群,在強權的碾壓下,為了生存空間的絕望抗爭!
一股冰冷的憤怒和徹骨的寒意攫住了我。五十年前那個颱風肆虐的雨夜,潘家灶房柴堆下的那把巴蘭獵刀……它真的是兇手留下的嗎?還是有人故意放置,將警方的視線牢牢鎖定在部落身上,從而掩蓋這場由國家機器主導的資源掠奪引發的血腥衝突?烏瑪斯老人所說的「謊話的臭味」,是否正是指向這精心佈置的嫁禍與掩蓋?
就在這時,手機尖銳地響了起來,是林曉雯。
「老大!您還在臺東嗎?」她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慌。
「在,怎麼了?」
「我剛查到一件事,太邪門了!」曉雯語速飛快,「您讓我留意潘家後人或者關聯者。我順著潘明福這條線往下摸,發現他唯一的弟弟潘明祿,早年遷居花蓮,早就過世了。但他有個孫子,叫潘家偉,在臺東!而且……而且他的工作單位是……」
「是什麼?」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東臺灣山林開發公司』的臺東分公司!就是當年那個要開發巴拉雅拜祖地的公司!他現在是分公司的一個中層主管!」
潘明福的姪孫,在當年要掠奪巴拉雅拜土地的公司任職?這僅僅是巧合嗎?一股更深的寒意籠罩下來。潘明祿當年是否知情?潘家偉又知道多少?潘家的血案,與這個家族後來的際遇,是否存在著某種扭曲的聯繫?
「還有,老大,」曉雯的聲音帶著恐懼,「我……我感覺好像有人在盯著我查這些事。今天下午我離開圖書館時,有輛黑色轎車一直跟著我,車牌……車牌被泥巴糊住了!」
我的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曉雯,立刻停止所有動作!刪除電腦瀏覽記錄,換地方住!手機保持暢通,等我消息!注意安全!」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剛掛斷曉雯的電話,旅館房間的內線電話又響了起來。一個低沉、刻意改變的男聲,沒有任何廢話,只有一句冰冷的話:
「張記者,山裡的骨頭埋久了會爛,挖出來,臭的是所有人。適可而止。」
電話被掛斷,只剩下忙音。
赤裸裸的威脅。來得如此之快。
我握著話筒,手心冰涼。窗外,臺東市的燈火在夜色中流淌,看似平靜。但我知道,五十年前那場血案的暗流,從未平息。它只是被權力和歲月深埋,如今,因為我這個不知深淺的闖入者,那些沉澱的泥沙被攪動,腐臭的真相正裹挾著巨大的危險,洶湧而至。
潘明福的「潛伏」任務書、東臺灣開發公司的藍圖、潘家後人在同一公司的職位、烏瑪斯老人含淚的控訴、阿水伯諱莫如深的恐懼、深夜的匿名檔案、此刻的電話威脅……所有的線索,都像溪流一樣,最終匯向同一個血腥的漩渦——1956年10月6日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
那把刻著祖靈之眼的獵刀,在卷宗照片裡閃爍著幽冷的光。它究竟是誰的刀?又是誰,將它放在了潘家的柴堆下?
我走到窗邊,望向鹿鳴鄉方向那一片深邃的、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群山。山風似乎正穿過五十年的時光,帶來低沉的嗚咽。那不是風聲,那是無數亡魂和沉冤共同發出的悲鳴與吶喊。我知道,自己已沒有退路。真相如同即將衝破堤壩的洪水,而我,必須找到那個最終的、致命的缺口。
接下來的幾天,臺東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曉雯暫時搬去了朋友家,行事異常小心。我則像一頭困獸,在旅館房間、圖書館角落和咖啡館裡輾轉,表面上波瀾不驚,暗地裡神經繃緊到了極致。那個威脅電話之後,短暫的沉寂反而更讓人窒息。我知道,對手在暗處,像潛伏的獵手,等著我露出破綻。
突破口,最終還是在巴拉雅拜。
就在我收到威脅電話的第三天傍晚,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打到我的手機上。接起來,是哈勇頭人低沉而謹慎的聲音。
「張記者?我是哈勇。方便說話嗎?」
「頭人請講。」我立刻警覺起來。
「烏瑪斯老爹……想見你。單獨。」哈勇的聲音壓得很低,「他說,有些話,再不說,就要帶進土裡了。祖靈祭快到了,他怕到時候……說不出口。」
祖靈祭(Malastapang)?布農族重大的祭祀活動,連接生者與祖靈的莊嚴時刻。烏瑪斯選擇在這個時間點開口?
「什麼時候?在哪裡?」我毫不猶豫。
「明晚。祭典前夜。你認得去部落那條溪谷路吧?過了第三座水泥橋,路邊有棵被雷劈過的老榕樹,樹下有塊大白石。晚上九點,烏瑪斯在那裡等你。只許你一個人來。」哈勇頭人頓了頓,語氣凝重,「張記者,小心。最近……山裡不太平。」
「不太平」三個字,像冰錐刺進耳朵。我深吸一口氣:「明白。謝謝頭人,謝謝烏瑪斯老爹。」
掛了電話,手心全是冷汗。是陷阱?還是老人彌留之際最後的良知與勇氣?無論是哪種,這都是一場無法迴避的賭局。五十年的血案,七十載人生即將走到盡頭的老人,一個在巨大壓力下尋求真相的記者。在祖靈祭的前夜,於深山溪谷的黑暗之中會面。這場景本身,就充滿了宿命般的沉重與不祥。

第二天,夜幕如期降臨。我拒絕了曉雯同行的請求,獨自駕駛租來的吉普車,再次駛入通往巴拉雅拜的溪谷路。沒有月光,濃雲低壓,山影幢幢,像蟄伏的巨獸。車燈劈開濃稠的黑暗,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坑窪的路面。溪水在右側下方轟鳴,聲音在寂靜的山谷裡被無限放大,更添幾分陰森。風聲穿過林梢,嗚嗚作響,像無數幽魂在低語。
車燈掃過第三座粗糙的水泥橋。過了橋,我放慢車速,瞪大眼睛搜尋著。果然,在車燈晃過的邊緣,一棵巨大榕樹的輪廓顯現出來,半邊焦黑,顯然遭過雷擊。樹根虯結處,倚著一塊一人多高的灰白色巨石。
我關掉車燈和引擎。瞬間,絕對的黑暗和寂靜如潮水般將我吞沒。只有溪水的轟鳴和山風的嗚咽,還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打開車門,一股帶著強烈濕氣和草木腐殖質味道的冷風灌了進來。我打開強光手電,光束刺破黑暗,照向老榕樹下。
巨石旁,一個佝僂的身影裹在深色的傳統布衣裡,正是烏瑪斯老人。他靠坐在石頭上,像一塊風化的岩石,只有那雙在黑暗中依舊銳利的眼睛,在手電光束掃過時,反射出兩點微弱的、警惕的光。
「老爹。」我走近,低聲用剛學會的布農問候語開口。
烏瑪斯微微點了點頭,示意我坐下。他警惕地用手遮住眼睛,避開手電直射的光,另一隻手則緊緊按在腰間一個鼓鼓囊囊的舊布包上。
「關……燈。」他用生硬的國語說,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我立刻關掉手電。黑暗重新降臨,濃得化不開。眼睛需要時間適應,只能模糊看到對方深色的輪廓。
黑暗中,烏瑪斯老人低沉、破碎的聲音響了起來,他努力組織著國語詞彙,混雜著大量的布農語,旁邊似乎還有一個極輕的、年輕的聲音在幫忙低聲翻譯(後來我才知道,是哈勇頭人安排的一個絕對可靠、精通雙語的部落青年,躲在更暗處)。
「那一年……山上的木頭,水裡的石頭,都成了『錢』。穿制服的人來了,指指點點……潘,那個會說我們話的漢人,也來了。他拿著奇怪的鏡子(指羅盤或經緯儀),在神山上畫記號……在祖靈喝水的地方釘木牌……他說是幫我們『登記』……狗屁!」老人猛地啐了一口,情緒激動起來。
「巴蘭的男人,憤怒!那是祖先留給熊、鹿、鷹和我們的地方!是命!頭人帶我們去……去那個什麼公所(指臺東縣公署原民事務課)抗議……沒用!穿制服的人說,這是『國家』要的!還拿出蓋紅印的紙(指開發規劃草案)……哈勇頭人的父親,氣得當場吐了血……」
「潘……那個漢人,狡猾!他假裝對我們好,送酒,送鹽……想套我們的話,想知道哪裡還有好木頭,哪裡有發亮的石頭(指礦苗)……部落裡有人信了他,把獵場的好地方指給他看……後來……後來那些人就來了,砍樹,挖山,把指路的人家趕走……」
老人的講述斷斷續續,充滿了刻骨的仇恨和悲憤。
「民國四十五年……秋祭剛過……天變了,風很大,雨像山倒下來……那天晚上……」烏瑪斯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其壓抑,帶著劇烈的顫抖,「我們都在祭屋裡……守著火……風太大,出不去……突然……潘家方向……有火光!很大的火光!還有……很短的叫聲……像被掐斷了脖子……」
「我們想去……但頭人的父親,老哈勇,死死攔住!他說……不能去!去了,巴蘭就完了!跳進大濁水溪也洗不清!」老人的聲音哽咽了,「我們……眼睜睜看著……聽著……風裡有血的味道……還有……燒焦的臭味……」
「第二天……天沒亮……警察就來了……像山豬一樣衝進部落……翻!搜!打人!他們……很快就從潘家灶房的爛柴裡……翻出了一把刀……」

「誰的刀?」我屏住呼吸,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黑暗中,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音。烏瑪斯老人顫抖著手,從腰間的舊布包裡,摸出了一樣東西。即使光線微弱,我也能看出那狹長彎曲的輪廓——一把獵刀!
他枯瘦的手,極其緩慢、極其珍重地撫過刀身,最後停留在刀柄根部。他沒有遞給我,只是將刀柄根部,對著我手的方向。
「看……」他嘶啞地說。
我立刻掏出手機,點亮螢幕。微弱的光芒下,刀柄根部那個熟悉的同心圓眼睛紋飾清晰可見——和卷宗照片裡那把一模一樣!但不同的是,這把刀的紋飾中心,那三個小點旁邊,極其細微地,用更細的線條刻著一個幾乎難以辨認的符號——像是一道小小的、歪斜的閃電,或者……一個字母「L」的變體?
「這是……?」我震驚地看著烏瑪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