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翻湧,月光灑在山徑上,斑駁如碎銀。鳥笛聲已沉,敵影自谷後浮現。
金羊谷兩側是高坡嶺林,一條崎嶇的商道蜿蜒而下,進入中段的低谷與廢舊驛亭。正是管罄傳訊時,刻意標示的伏擊地。戌時剛過,遠方塵煙起,一隊黑衣輕騎自南方林道而來,靜悄悄地包抄谷口。他們動作乾脆俐落,顯是訓練有素。領頭之人戴面罩披黑纓,目光冷如鷹隼,手指一揮,兩路兵分,直奔草廟方向。
但他們未曾料到的是——伏擊尚未展開,一隻冷箭已破風而至,準準射入領頭之人的馬腹。
「有埋伏——!」
敵軍立刻散開,但山坡上已現身白澤軍輕騎與弓手,漢弓與亞伯早已設好陣形,一聲令下,山腰火把齊亮,反客為主。
「放——!」
亂箭如雨,自坡頂瀉落,朝敵軍撲面射去。正德則迅速將藥籃與主力貨車轉移至後方林道,由汪束與幾名少年兵護送撤離。
管罄站在坡下,望著原本應是敵軍埋伏之地,如今卻變成一場反擊。
他低聲喃喃:「……你們居然提前佈陣了。」
遠處,敵軍主力已被分割,戰線凌亂,但仍有一隊小股突擊兵迅速穿越山腰,目標直指軍醫與藥籃所在方向。
亞伯一聲怒吼:「阻住他們——!」
他策馬衝出,如雷霆落山,長刀破風直下,勢如劈竹,幾名敵兵被攔腰斬斷,馬蹄踉蹌、血濺泥地。
汪束跌跌撞撞抱著一籃藥材,沿著林間小徑奔逃,腳下樹根盤錯、落葉濕滑。他聽見背後敵騎呼嘯逼近,心跳如鼓,喘息聲混著風聲,整個人幾乎摔倒。
「快!往後林去!」正德一邊呼喊,一邊回身放箭,箭矢劃破林中濃霧,擊中敵兵肩頭,迫使其後退。
亞伯與漢弓並肩衝殺,在陡坡之下大破敵軍,血與泥濺滿甲胄。原以為戰局漸穩,卻聽見山林另一端驟然傳來鼓聲與戰喊,新一批敵軍湧現,從兩翼包抄而來,刀戟如林,聲勢驟變。
「我們得分開走!」漢弓一刀斬退敵兵,高聲斷喝:「亞伯,你帶軍醫走林間!我帶餘人誘開他們!」
亞伯聞言一愣,目光一瞬停在漢弓身上,旋即點頭:「保重!」
他猛地揮手:「眾士兵聽令,護住藥籃!跟我來——走谷後林徑!」
「跟緊我!誰掉隊就自己找祖宗去吧!」他大喝。
管罄緊跟其後,低頭飛掠。他回首一眼,只見敵軍中一位戴面罩的騎士策馬而立,耳際那枚金羽耳飾閃著微光,無聲地表明其來自何方。
管罄低低吹了一聲奇葉,聲音藏於殺喊與奔逃間,轉瞬即逝。
那名騎士聽見後,目光微動,舉手一揮,轉向通往林間的小道,帶走一部分敵兵。
敵人分流成功。漢弓所領的主隊隨即被三倍兵力包圍,廝殺聲遠去,像風捲殘葉,逐漸被山林吞沒。
正德與汪束背著藥籃,踉蹌穿越密林,滿地是溼泥與腐葉,腳步艱難。遠處仍傳來亞伯怒喝與斷斷續續的搏殺聲,聲音雖遠,卻如心跳般催促著眾人。
管罄一邊奔跑,一邊刻意落後半步,趁亂將一小束月鐵草藏入腰囊,指尖動作極輕,神色不動。
「快到林尾了!」汪束氣喘如牛,大喊。
林子前方豁然開朗,一片低窪牧場映入眼簾,那是商隊早前曾歇腳之地,枯草深長、濕氣凝重,雜草如牆。
亞伯當機立斷:「躲進去——伏著!」
眾人躲入枯草中,壓低身形。忽然,山徑轉彎處,一記破風聲自上方襲來——
「閃開!」
睿庭撲上前,與軍醫一同翻身閃過,箭矢插入身後泥地。兩人躲入密林之中,濕氣撲面,滿地苔蘚。軍醫一腳踏入藤蔓叢中,腳踝猛地一緊——那是紫斑鬼藤,葉面泛紫、氣味微甜,卻藏劇毒,最易致人幻覺與癱瘓。
「嘶——!」軍醫倒抽一口氣,四肢頓失力氣,跪倒在地。
「別動!」睿庭幾乎沒猶豫,跪地徒手撕扯那些毒藤。
「睿庭,你的手……」軍醫低聲說,卻被他一聲低吼打斷:「你閉嘴!」
枝刺劃破他的手掌,紫紅毒液如火燙灼皮膚,卻沒讓他停下,反而撕得更狠,終於扯斷纏藤,將軍醫拉離。
敵騎已追至,刀光劈面而來。睿庭正扶著軍醫,卻被一名敵騎衝力震開,連退數步,腳下一滑,險些跌入溝壑。
軍醫左臂頓時一道血痕,鮮血飛濺,腳下一軟,跪倒在地,喘息間已然失去反擊力。
「啊啊啊——!」汪束怒吼,一把拋下藥籃,回身衝來,硬生生將軍醫拉開,堪堪避過第二刀鋒。敵兵刀刃斬落時只劈中地面,火星四濺。
林中寒光閃爍,亞伯如鬼影掠至,一記匕首直取敵兵咽喉,血濺滿地。
正當眾人欲退,突有一名敵軍撲向地上的藥籃,順勢奪走其中一捧藥草——月鐵草。
「放下!」管罄怒喝,撲身欲奪回,卻被敵軍反扣住手腕。
敵軍冷笑,將那捧藥草高舉在眼前,聲音森然:「月鐵草已到手,你的利用價值已盡。至於你那要救的藥女,她早已命絕,不會再有任何人被你利用。」
話音如雷貫耳,管罄怔住,瞳孔驟縮,肝膽俱裂:「你說什麼……?」
「從此,再無人能將吾皇的祕密外洩。下去陪她吧。」那人冷笑間,舉刀欲斬。
幾乎同時,一道身影猛地從旁撞開管罄。
「滾開啊——!」汪束怒吼,猛力將管罄推向一旁,自己卻直迎上敵軍刀鋒。
「汪束——!」管罄還未回神,耳邊已是一聲血肉撕裂的悶響。
刀鋒斬入汪束肩頸之間,鮮血噴湧如泉,他卻死死抱住敵兵,將他連人帶刀壓入枯草之中,不讓他再起。
「走啊——!還看什麼……」他聲音已嘶啞,仍勉強轉頭怒吼,眼神死咬著管罄,一刻未移。
亞伯一箭射殺尾兵,飛奔而來,將呆立的管罄拖走。睿庭也一手挽起半昏迷的軍醫,咬牙低吼:「快走!別讓他的命白費!」
管罄滿面血污,手裡緊抓那支被搶回的那束月鐵草,幾乎不知自己是怎麼奔逃的。那句「下去見你的藥女吧」如針般刻在腦海裡,一次次戳進心頭最深處的那塊柔軟——破了,爛了。
最終,眾人成功潛入林尾牧場,再無敵蹤。
當夜,風濕如泣,營火微弱,血與藥草混合的氣息瀰漫草間。
無人言語。
亞伯默默將汪束的佩刀與一角血布包好,神情冷凝。
管罄坐在一旁,肩頭箭傷未清,卻一聲不吭,只低頭緊握那株月鐵草。掌心在抖,像是整個人都在發冷。他想再問一句,但該問的人,已再無回應。
那個推他一把的人,已長埋於無聲的泥土,再也不會開口大吼讓他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