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午後,天氣像個鬧脾氣的孩子。前一刻還是烈日當空,下一秒就烏雲密布,下起了傾盆大雨。
我的店,沒有名字。熟客都叫它「巷口那間維修店」。我,落神,守著這間店十年了。
十年前,我從那個以億計價的電子業江湖裡金盆洗手,歸隱到這方圓十坪的道場。我以為我終於可以只跟冰冷的零件打交道,但後來才發現,這裡的挑戰,遠比我想的要複雜。店顧得越久,看得越多,我看得到客人走進門時,身上纏繞著焦慮、貪婪或悲傷的顏色;也看得到手機或電腦、平板本身,因為被摔、被泡水,而散發出的微弱「情緒氣場」。
我看著窗外混亂的天色,心裡知道,每當天有異相,必有「異人」。整個江湖的氣場都會大亂,而那些厲害的神人,就會像雨後的春筍一樣,一個個冒出頭來。
叮噹。
門上的鈴鐺響了。看,說來就來。
【被監聽的姨姨】
一位眼神飄忽、神情緊張的阿姨走了進來。她緊緊地抱著她的手機,像在保護國家機密。
我的視角裡,她整個人被一團灰黑色的、名為「多疑」的霧氣緊緊纏繞,那霧氣像不斷自我纏繞的毛線球,上面還爬滿了代表焦慮的、像靜電一樣的紅色火花。而她手上的手機,更是被無數條她自己幻想出來的竊聽線路捆得像顆粽子。
「老闆…」她壓低聲音,鬼鬼祟祟地說,「我覺得我手機最近怪怪的,應該是被監聽了。」
我內心翻了個白眼,耳邊彷彿響起了來自「法界」的謎之音:能被監聽的人,必定是身居要職,或涉及重大國安、貪汙、洗錢等罪刑,才可以依法聲請監聽,還須要法官同意才行。
看阿姨您這氣場…離「動搖國本」的等級,應該還有很長一段距離啦。
為防誤判,我還是謹慎地問:「被監聽是蠻嚴重的事情,敢問阿姨從事哪一行業呢?」
「沒有啦!我懷疑我老公監聽我!我家庭主婦!」
「…那您老公幹嘛監聽妳?他有那種設備跟人脈金錢可以做到嗎?」
「他認識電信公司的主管,他是有可能監聽我的!」她理直氣壯。
「那您要不要去電信公司問問看?」
「不行啊!」她激動地說,「他們全部都被我老公買通了!我去過了,他們全部都沒人要告訴我實話!」
原來是已經去亂過電信公司了…輪到來亂店家看看運氣。
不過話說回來,我還真的有親眼見過手機被爆改到很誇張的情況,同行偶爾還會拿來我這交流長見識。最經典的一次,是一支手機拆開來,裡面竟然還藏著第二張SIM卡,旁邊還用膠帶貼了一張折好的兩千元鮭魚大鈔,上面用小小的字寫著:「敬告同行,錢您拿走辛苦了,請您高抬貴手蓋回螢幕勿告訴機主。」哇真香,這社會在走,什麼人都有,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
【無敵的關鍵字咒語】
「大姐,手機如果感覺有問題,最保險還是留下來,我幫您做個全面的檢測。」我說。
「不行!我手機『很重要不能留』給妳!」她立刻跳起來。
我問:「那不能留的話,妳覺得我應該如何幫妳比較好呢?」
「大姐,手機的檢測跟看醫生一樣,醫生都得把脈、聽診,您這個問題我當然要拆開檢查一下才能確認問題在哪裡,對吧?」
「如果不能把手機留下來讓我用專業儀器跑過一遍,等於是醫生只能看著你的臉色,就要判斷你肝功能好不好。為了您這支『很重要』的手機,我不能這麼不負責任地隨便猜測。這對您、對您的手機,都不公平。」
接著,她身體前傾,用一種不容拒絕的語氣,念出了那段無敵的咒語:「妳難道不能『現在』『先』幫我『隨便』『看一下』我有沒有被監聽嗎?」
這句話一出口,我瞬間「聽懂了」。這短短一句話,是「經典四字咒語」,每個字都在否定一種專業價值。
- 『現在』 先否定我的時間價值。潛台詞是:「我的事最重要,比你手上的工作、比下一個預約的客人還重要。你必須立刻放下一切為我服務。」這是一種極度的自我中心,試圖用「急迫性」來掌控你。
- 『先』 再否定我的服務邊界。這是一個試探性的起手式,一個「得寸進尺」的邀請函。如果我答應了這個「先」,後面就會有源源不絕的要求,而且很難再劃清界線。如果此時有真的要購物的客人進來, 還會造成無法好好服務下為正常客人的難收拾後果。
- 『隨便』 繼續否定我的專業價值。這招最狠,用輕描淡寫的態度,將我的經驗、技術、設備成本全部歸零,把它矮化成一個「不值錢」的舉手之勞。潛台詞是:「這件事對妳來說很簡單,所以不該收錢,但如果沒做好,責任全是妳的。」
- 『看一下』 這個則是徹底全盤否定我的勞動價值。她認為「看」這個動作不產生價值,只有「動手」才算服務。這句話,是想將最核心的腦力勞動,包裝成一個不費吹灰之力的「順便」,藉此理所當然地享受免費仔應得的專業諮詢。
這四個關鍵字,在我的視角裡化作四道金色的符咒,試圖在我身上構成一個名為「無限責任」的無解陣法——一個試圖以零成本,獲取高價值專業服務,並將所有責任轉嫁給店家的完美閉環。
這已經不是維修問題,這是心理攻防戰。
我從櫃檯後走出來,用一種極度誠懇的眼神看著她。「阿姨,您說您的手機『很重要』,對吧?」
她點點頭。
「那這麼『重要』的事情,我們就更不能『隨便看一下』了,您說是嗎?這對您的手機太不尊重了。」
監聽姨愣住了,她的大腦似乎無法處理這個邏輯迴圈。她看著我,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終在自己的邏輯矛盾中,悻悻然地離開了。阿彌陀佛謝主隆恩感恩上帝感謝主。
我看著窗外又開始飄起細雨的天空,感到一陣疲憊。每當天氣混亂,人心的氣場也跟著混亂。
正當我準備讓自己放空時,店門的鈴鐺,又響了。
這次走進來的,是一個面容哀戚、兩鬢斑白的老爸。他身上沒有監聽阿姨那種混亂的色彩,而是籠罩著一層深不見底的、代表悲傷的靛藍色氣場,沉重得讓整個空間的空氣都彷彿凝結了。
他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默默地走到櫃檯前,將一支非常、非常舊款的智慧型手機,輕輕地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那支手機的氣場很微弱,像一顆即將熄滅的星星,但卻散發著一股溫暖、純粹,充滿「執念」的金色光芒。
我看著他,又看了看那支手機。我知道,今天真正的故事,現在才要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