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颱風，像龐大的「商機」，在人們猝不及防間呼嘯而至。颶風裹挾著尖利之聲，捲起銅鑼灣街頭那些忘記收攤的報紙——頭版赫然印著某某富豪驚險跌落的新聞，只消片刻便碎散成千萬片狂舞的紙屑，再難辨識。風過之後，街巷狼藉之處竟又冒出幾株翠綠野草，原來這暴烈竟也帶來意外的生機，一如商海無情，翻覆間竟也悄悄醞釀著新苗。
海港兩岸的璀璨霓虹，向來是這方水土的光影圖騰。可我曾目睹一位新貴，坐在七十層高樓之內，俯視腳下明滅的燈火，竟如癡如醉般歎道：「此皆吾之江山！」財富的幻境，使人目眩神迷，以為自己真能駕馭這流光溢彩的迷夢。然而流光終究不可捉握，資本亦如流水，今日蜿蜒於此，明朝便可能改道而去。電子螢幕上那紅綠跳躍的曲線，不過是資本世界的心電圖罷了——那數字的漲落，便是這座城市一呼一吸間跌宕起伏的命運。商場淘汰，殘酷如戰場。曾有一位躊躇滿志的CEO，居高臨下，手持雪茄剪，以那精密工具象徵般裁斷千名員工去留。而不過一載光景，他本人亦被董事會那冰冷如手術刀的決議斷然裁撤，千金散去，只餘下昔日傲慢的雪茄剪在桌角蒙塵。古言「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原來竟可濃縮為霎眼之間。金融風暴驟起，電子螢幕如集體吐血，數字狂瀉。有人於中環天臺上縱身一躍，樓下匆匆行人竟無人駐足，只一句「又騰出氧氣給後生仔」的冷語飄過，便淹沒於都市的嘈雜車輪聲中。昔日股票，今成牆紙；昔日豪情萬丈，當下連性命亦如水瓜打狗，瞬間不見一截。
世情翻覆，最是尋常。老股民飲著茶餐廳廉價的絲襪奶茶，眼神既無悲也無喜，只淡然一句：「有粥食粥，有飯食飯。」原來繁華盡頭，竟落回如此樸素安穩的生存智慧。風起雲湧，潮漲潮落，縱使股海浮沉，商場詭譎，人間煙火卻依舊蒸騰著熱氣。財富如霧，聚散無常，今日富可敵國，明日便可能如街頭報紙被撕碎飛散。唯有那茶餐廳裡熱騰騰的奶茶，以恆常的溫度，熨帖著無數凡俗人生裡跌宕起伏後的褶皺與涼意。
我啜飲杯中熱茶，窗外霓虹依舊喧騰閃爍，映照這城市永恆不眠的輪廓。資本的故事，在霓虹的明滅間永續上演，如潮汐般永恆漲落。而茶餐廳那扇玻璃後，一張張平凡面孔啜飲著杯中溫熱，以無聲的堅韌，守住了風暴眼中心最尋常的呼吸——那才是風暴中真正不可摧折的錨點。
財富的霓雲終會飄散，而生命扎根的泥土卻永遠溫熱。風雲聚散，何曾遮蔽過天心之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