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奈不喜歡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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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東京的雷雨十分猖狂,雨水砸在遮雨棚上震耳欲聾。麗奈擺在店門口的花都被斜著落下的雨水打落了花瓣,最後只剩下花蕊,失去了所有販售的價值。
雨一時半刻沒打算停,本來應該熙熙攘攘的人行道也只剩積水,取而代之的是賺雨錢的一輛又一輛的計程車。
還有一個矗立在斑馬線前,濕透的女人。
因為是在自己的花店門口,麗奈想都沒想就撐著雨傘把人拉了進來。
雨傘自然是抵抗不了大雷雨,麗奈白色的襯衫也濕了大片,只是身上還掛著圍裙,場面才不至於太煽情。
「只有工作服可以給你換。」麗奈把備用的工作裝塞進對方手裡,接著便直接將她推進不開放借用的廁所。
雨是天空代替人們落下的淚。
「抱歉給妳添麻煩了。」似乎是在更衣的過程中恢復了冷靜,對方換上了不管是袖子還是褲管都明顯過短的工作服,終於第一次開口。
「是還好,但如果你真的倒在麗奈門口的話就真的很困擾了。」麗奈又把乾淨的毛巾丟到對方頭上,雖然是夏日,但還是暫時將空調轉為暖氣。
「對不起。」那個人彎著超過九十度的腰,禮貌到讓麗奈很不自在。
「等到雨停再走吧。」麗奈說完就繼續打理起那些被她從門外拯救回來的花花草草。
雨無差別地攻擊所有沒有屋簷的孤寂。
然後麗奈把它們撿了回來,把大沼晶保撿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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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沼說在那個暴雨的午後,她失去了所有。
麗奈經營的花店附近有一所大學,偏差值大概在正中間,稱不上極好但也不能說是差。也因此每逢開學、畢業、各種節慶都成了麗奈的旺季。
大沼是那所大學的副教授,更正,本來是那所大學的副教授。比起教課更醉心於做研究的那種。
只是認真工作的大沼副教授研究內容並不是主流,在那個暴雨的午前,資遣通知就被不小心提前放到她的桌上。
東京不要她了。
偶爾大沼會蹦出這種很詩意的句子,明明是前數學系。
「那也不用淋雨啊?」那天大沼為了表達謝意,就當起了花店的小志工。大沼的力氣比一推就倒的麗奈大多了,連著盆栽移動也不吃力,於是麗奈就乾脆提議要她在找到下一個工作之前,先在花店打工加減賺。
「那時候很想家。」大沼認真地說到。
「想家也不用淋雨啊?」
難道她的故鄉是雨都嗎?
「老家在海港,心情不好就會跳進漁港裡,但這裡沒有漁港,傾盆大雨是唯一可以被水包圍的機會。」麗奈真的不懂,但沒關係。
「那下次麗奈很難過的時候也去淋雨看看好了。」
「希望不會有那天。」
「大沼真的很溫柔呢。」這是在一週的朝夕相處之下,麗奈得到的想法。
大概是麗奈認識的所有人裡,最溫柔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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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沼不只力氣大,在一些小事上也有神奇的慧根。
麗奈有一次只是心血來潮地請她試著幫忙去除玫瑰莖上的棘刺,麗奈連醫藥箱都準備好了,結果大沼拿走小刀俐落地跟什麼一樣。
「大概是以前在老家殺魚的時候用刀用習慣了。」大沼這麼說,麗奈也就放棄了吐槽。
反正結果好就行。
東京進入了祝福與分離的季節,雨還是三天兩頭就要出來露露臉,好像深怕她們忘記她們是怎麼相遇的。
麗奈偶爾會把花店交給大沼顧,自己則是去附近的超市買兩人份的便當。
「剛剛接了兩單,再麻煩麗奈看一下了。」麗奈剛好趕在午後雷陣雨落下前踏進花店,這種迴避不幸的幸運反而讓她有種額外的喜悅。
明明都不要遭遇不幸才是最好的。
「一單是大學的啊⋯⋯我看看喔,給數學系新入職教授的祝花⋯⋯」麗奈一面吃著剛剛順手買的巧克力甜甜圈,一面看著大沼奔放字體的訂單紀錄,在念完資料的瞬間立刻就意識到了事情的蹊蹺。
「我沒事喔,真的。」
「這單可以推掉沒關係的,我再打電話去道歉就好。」麗奈的語氣很認真,可是大沼的拒絕比麗奈更無法拒絕。
「新教授沒有做錯什麼,只是走了一個人來了一個人而已。」
大沼,人真的太好了。
「沒有指定花種,那就用錦葵做好了。」既然拗不過,就用自己的方法替大沼出氣吧。
「嗯?」
「花語是祝福喔。」
「喔!」那時候的大沼看起來什麼都不知道。
後來麗奈才知道,只是看起來。
「還有另一單是什麼呢。」
「要給交往一個月紀念日的男友的花束,希望當天可以把他們交往的照片放在花裡,說過幾天會再把照片拿來。」
「這樣喔,我知道了。」
「我剛剛查了一下錦葵的照片,很漂亮欸!這單也用錦葵吧!希望給她們的戀情滿滿的祝福。」
「欸?」
「不行嗎?」
「是也沒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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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葵的花語是祝福,也是諷刺。
大沼笑著把給接任自己的教授的祝賀花束遞給了來跑腿的工讀生,對方什麼都不知道,大沼也沒有把自己的不悅給移駕出去。
麗奈很佩服這樣的大沼。
要給男友送花的女孩在數學系的花束的隔天出現,麗奈知道錦葵的秘密,所以一直到照片送來之前都沒有下定論。
「再麻煩你們了!」女孩似乎只是跑腿的中間人,照片上是兩個男人的合影,出於各種原因不方便自行前來。
照片上的男生們笑容洋溢著幸福,自己曾經也是那樣嗎?到今天之前。
麗奈接過照片之後停頓了好一陣子,是大沼替她完成所有該進行的對話,然後在送走女孩之後果斷地把營業中的吊牌翻到背面。
「晶保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抱歉。」她像初次見面時的那樣,對著麗奈九十度彎腰道歉。
可是大沼從來都沒有錯。
麗奈有男友的事從來都不是秘密,事實上大沼甚至見過那個姓大園的男人幾次。要她來說的話,就是很不老實的面相,跟自己完全相反的那種。
偶爾大園會來花店接麗奈下班,大園總是穿得西裝筆挺,走到哪裡都是完美的儀態,跟全身濕透落魄到不行的大沼完全不一樣。
「晶保今天先回去吧。」幫大沼復仇而送出去的錦葵像是回力鏢一樣打在自己身上,自己愛過的男人跟其他人跑了,而且還是跟男的。
也許大沼的意見是對的,就該用錦葵來完成這束紀念花。用錦葵祝福他,然後諷刺自己這段爛尾的戀愛。
比起不被愛而難受,輸人一等的感覺更讓麗奈不適。她以為自己會哭得撕心裂肺,但意外地哭不出來。比起難過,更多的是氣憤。
也許自己根本沒有多愛,就只是因為自己是校花對方是校草,俊男美女門當戶對。
僅此而已。
結果在她發現自己被劈腿的那天,東京一整天烈日當頭,守屋麗奈流不出眼淚,蒼天也沒有打算代她哭泣,只有大沼晶保蹲坐在花店門口,成為了這段感情裡最難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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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奈走出情傷的速度很快,說到底她根本沒有覺得自己有被傷到,就只是,有一點驚訝、有一點挫敗,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不會因此落淚,也沒有因此走入雨中。
她很快就跟大園提了分手,是好勝心作祟嗎?她不知道,但她乾脆地甩了大園一巴掌,對方在收到錦葵之後也立刻意識到事情是怎麼露餡的,坦蕩地接受了對自己的怨氣,然後答應了麗奈,不會辜負還沒被社會毒打的小學弟。
倒是大沼,好像很怕自己想不開。
從雨季到了七夕,麗奈回到了單身,賣出了也許九百九十九束玫瑰,她跟大沼忙到翻掉,一直到私人的手機響起,麗奈才憶起了最後一個大園遺留下來的東西。
「我晚點回覆您,不好意思。」那時候是午休,麗奈難得地猶豫勾起和大沼的關心。
「怎麼了嗎?」麗奈禮貌地不像在跟熟人說話,但又有什麼事情需要這麼慎重?
不關自己的事。
「之前還沒分手的時候訂了一家很難很難超級難預約的餐廳,在七夕的晚上。」分手之後七夕便被工作填滿,一直到餐廳打電話來確認麗奈才想起來還有這麼一回事,
「如果取消的話不知道下一次訂到是什麼時候,但一個人在那種日子去又覺得⋯⋯」
很可悲。
「如果麗奈想去的話就去吧。」
「還是晶保要陪我去?」麗奈頓了頓,看著眼前的人提出了目前想到的唯一解方。
「我可以嗎?」
「晶保不要的話就只能取消了吧,晶保負責吃就好了。」
「真的我就可以了嗎?」結果大沼整個下午都在跳針一樣的問題,麗奈聽到耳朵長繭,最後直接當著大沼的面撥通了電話保留了自己的訂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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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樓的夜景、頂級的餐廳,配上頂尖的男友——
這是麗奈本來的規劃,結果頂樓的餐廳遇上了颱風前夕的暴雨,百萬的景緻被暴雨無情地砸碎。而男朋友在幾週前也早就沒了,只剩下剛恢復單身的花店老闆、被大學端裁員的教授,還有很難預約的餐廳。
「嘴唇沾到了。」晚餐已經結束,麗奈正拿著餐巾紙在擦嘴,口紅沾在潔白的餐巾紙上。
「我去一趟洗手間。」麗奈不懂大沼所謂的「沾到了」指的是醬汁的留存,還是被自己擦到暈開的口紅,所以最後還是選擇去一趟廁所,順帶把她吃下的口紅補上。
沒有特別為了誰化妝,就只是當一個令守屋麗奈滿意的守屋麗奈。
回到座位上的時候桌上的帳單已經不見,那句「沾到了」是什麼的藉口不言而喻。
大沼說她一直都想報答那個雨天的收留之恩,儘管這頓飯根本不足以表達她對自己的感激。
外頭的雨依然滂沱,她們乘著電梯回踩在一樓的平地,大沼扮演著男友——她從來都沒有說,但麗奈擅自覺得很像——戳著手機用著她甚至還有首次優惠的叫車程式,然後遲遲沒弄懂究竟該如何使用。
「那下次麗奈很難過的時候也去淋雨看看好了。」
麗奈並沒有在難過,但她想到了她大沼相遇的那個雨天。
「要不要陪我淋雨!」雨砸在遮雨棚上轟隆作響,急於奔波的汽車在柏油上掀起了洗小的水濺,麗奈不得不跟著嘈雜的雨滴拉高音量,於是大沼只能更大聲地表達自己的不解。
「像我遇到晶保的那天!」
「心情不好嗎?」
大沼應該在想,是不是七夕這兩個字湧上心頭來得不合時宜。
「沒有啊。」麗奈牽起大沼的手,似乎沒打算給對方拒絕的權利。
「嗯?」
「但突然想要淋看看。」
麗奈沒有像大沼那樣冠冕堂皇荒唐無理的藉口。
她土生土長東京人,就算搬離家裡也就是地下鐵轉個幾班的距離,更沒有什麼海港才有的神奇鄉愁。
她不喜歡下雨,可是在沐浴過大沼的溫柔之後,就突然想走進雨裡。
「好。」於是大沼點頭,滿足所有她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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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手牽手在雨裡奔跑好像很浪漫。
麗奈腦袋裡一瞬間閃過這樣的念頭。她牽著大沼的手在颱風前夜的暴雨裡奔跑,一時興起的突發奇想讓方才補的妝都成了徒勞。
明明妝花了、髮塌了,但麗奈意外地沒有什麼不悅,只是偶爾喘氣時不小心吃進幾口青澀的雨。
最後她們停在麗奈的公寓門口輕喘,大沼笑地很開心,大概就是她所說的「被水包圍」的快樂。
不過大沼本來就很奇怪,所以麗奈也沒打算弄懂。
「偶爾淋一下雨好像也不錯。」麗奈說,牽著大沼的手還是沒有放開。
「以後帶你回靜岡跳港!」大沼像是找到了知音一樣興奮地說道。
也許大沼是對的,被水包圍的時候,她真的忘了那些令她不悅的事情。
「約好了!」也許大沼不是對的,她覺得自己此刻的喜悅好像也很難直接歸功給大雷雨。
「嗯!」大沼窸窸窣窣地說著她的老家有海有魚,之後會如何招待自己,可是麗奈沒有聽進去,到時候的事情到時候再說就好了。
麗奈覺得她終於找到了,那個令自己喜悅的泉源。
今次她牽著大沼的手在雨中奔跑,下次她們會一起被包圍在海裡嗎?
麗奈踮起腳尖,環過了大沼的肩給了她一個好大好大的擁抱,
「怎麼了嗎?」大沼輕輕回擁,沒有讀懂麗奈的情緒轉變。
「就想抱一下而已,不行嗎?」
「當然可以。」
「下次再陪我淋雨。」當然,這個擁抱結束之後她就會帶大沼上樓更衣。
「沒問題。」
然後下一個雨天,她想,在雨中吻下大沼的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