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放颱風假啦──！」
「耶！我要下班啦！各位後天見！」
「買泡麵買泡麵～欸你都吃什麼口味？」
「我都買花雕雞的那款耶……」
「什麼？颱風天不是就要吃雙○砲嗎？」
「明明是吃維○炸醬麵才對吧！」
縣政府的社群專頁剛貼出颱風假消息沒多久，辦公室便逐漸熱鬧起來，收拾東西、開關櫃子的聲響此起彼落，不一會兒，就走掉大半的人。
「曉虹，妳還沒要走嗎？要記得防颱耶？」
「有啦有啦，我準備要收一收落跑啦！」
「那妳騎車小心安全，我先走囉！」
「妳也注意安全，掰掰──」
目送辦公室裡最後一位同事走出辦公室，蘇曉虹在一片寧靜中發呆了幾秒，才起身拿著馬克杯晃出辦公室，慢悠悠地走去茶水間清洗，沒想到一進門就遇上了直屬律師施世貫。
對方背著黑色後背包，正在飲水機前裝水，看起來一副要下班的模樣。
「律師，明天放颱風假喔。」
「對啊！幸好明天沒有跟當事人約面談，不用麻煩妳重新安排時間。」
「律師也沒有開庭，超幸運的！」
「沒錯！肯定是因為我們都人很好！」施世貫邊說邊將水壺瓶蓋轉緊，放回後背包側邊的隔袋裡，「話說我好不容易把桌子清空了，妳明天不會跑來加班吧？」
「嗯……沒意外的話應該不會啦。」
「很好很好，桌子就是要維持空空的才好！」施世貫滿意地點頭，「颱風天妳不要出門，我們要一起讓桌子保持淨空。」
「哈哈那我明天絕對不會進辦公室！」蘇曉虹爽朗地笑了起來，眉眼彎成一條弧線。
「這樣我就放心了！妳太累了，要多休息。那我先走啦！」
「律師開車路上小心，後天見！」
一直到聽見事務所自動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蘇曉虹才緩緩收起嘴角的笑意，轉過身面色平淡地清洗杯子。
颱風假啊。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依然期待放假。
蘇曉虹在袁嵋遙身邊當律師助理的那段日子裡，一共度過了四個颱風假。
她總記得她們一起遇到的第一個颱風假，是在炎熱的盛夏八月初。
颱風假前一天傍晚，袁嵋遙跑來助理辦公室找她：「外面天空的雲很漂亮！妳要不要去看？」
她將她拉到事務所大廳的落地窗邊，蘇曉虹一抬頭就看見了大片大片的火燒雲。
「有沒有很漂亮？」
「有耶，太壯觀了吧。」
她們站在窗邊多看了幾眼後才一起轉身走回辦公區，袁嵋遙邊走邊掩不住期待地開口：「妳覺得明天會不會放假？」
「不會吧？這個颱風不是只削邊邊而已嗎？」
「走開啦！妳這個說話不吉利的傢伙！」
「不是啊律師，您明天早上不是約了三組當事人要面談嗎？而且法院下午不是還要開庭嗎？改期不麻煩嗎？」蘇曉虹試著曉以大義，喚起袁嵋遙對明日緊湊行程的記憶。
「曉虹妹，妳要知道，面談是排不完的，庭期是開不完的，放假才是最實在的。」袁嵋遙一本正經地說完，頓了幾秒後又問，「所以妳真的覺得不會放假喔？」
還問？蘇曉虹這下簡直哭笑不得：「會啦，應該會放啦。」
畢竟實際在辦案件的直屬律師都這麼想放假了嘛。
所以後來晚上八點收到市政府公布隔天放颱風假的LINE訊息時，蘇曉虹幾乎是立刻就去敲了袁嵋遙辦公室的門。
「律師，明天放颱風假喔！」
蘇曉虹一手握著門把，一手扶著門框，身子微微探入辦公室，對著正彎腰整理茶几上凌亂文件的袁嵋遙大聲宣布。
「真的假的？我還沒看到消息啊？」
袁嵋遙驚訝地抬起頭，視線看向音量關得很小的老舊電視機，螢幕裡的主播正播報著颱風動態──嗯，是十分傳統的方法。
最期待放假的人反而用最慢的方式接收消息到底是怎麼回事啊。蘇曉虹忍不住在內心吐槽，她晃了晃握在手中的手機，「真的啦，我已經收到市政府的訊息了。」
「市政府為什麼會傳訊息給妳？」袁嵋遙一臉驚奇。
「……因為我有加官方帳號。」蘇曉虹有點無語，乾脆轉開話題，「明天放假的話，律師有什麼急件要交代嗎？我等一下可以處理完再走。」
「嗯……急事應該沒有，不過這幾件案件……」袁嵋遙闔上辦公桌上看到一半的幾本卷宗交給蘇曉虹，「妳等後天再幫我跟當事人聯繫一下改約面談時間吧，開庭那件就隔幾天再打給書記官問法官改到哪天好了。」
蘇曉虹點點頭，袁嵋遙又接著交代：「對了，妳有空清點一下我們手中正在鑑定的案件還有幾件，進度到哪裡了，打電話問一下法院或鑑定機構。」
「好。」
「然後上週開庭的那件工程的案子，有空把對造的書狀整理一下爭點，啊，妳順便比對一下對造律師開庭時說的內容跟書狀有沒有出入好了。」
「律師什麼時候要？」
「欸……下週一？妳可以嗎？這個應該不會花很久時間吧？」
「好。」蘇曉虹點點頭，心想反正明天早上風雨應該還不大，可以進來辦公室加個班。
確認了袁嵋遙沒有什麼急事要她今晚下班前處理，蘇曉虹關上門，邊慢條斯理地從空無一人的走廊走回助理辦公室，邊翻看剛剛交到自己手上的卷宗。
儘管下午時嘴上說著放假才是最實在的，原本預定明天面談與開庭的案件卷宗仍然被仔細翻閱過，內容被劃上了重點做上了記號。
蘇曉虹一直很喜歡那樣的袁嵋遙。
即便隔年迎來連續三個颱風假時，她們之間已經不再有工作交辦以外的話題，袁嵋遙不再問蘇曉虹隔天是否會放假，蘇曉虹也不再在晚上八點後去敲袁嵋遙辦公室的門，通知市政府宣布放假的消息。
但蘇曉虹依然可以從那些需要聯繫改期的案件卷宗裡用鉛筆劃上的重點、用折頁做出的記號，知道某部分的袁嵋遙沒有改變過──而她依然喜歡著那樣的袁嵋遙。
一直到後來離開那間事務所了，也沒有改變過。
拿著洗好的馬克杯回到辦公室，收拾好東西走出事務所，蘇曉虹邊等電梯邊滑著手機裡颱風最新消息，看見大批北部人哀嚎著沒放假時她愣了愣。
啊，袁嵋遙明天沒放假啊。
離開那間事務所一年多了，蘇曉虹此時此刻才確切意識到自己是真的與袁嵋遙再無瓜葛，像是她明天不用上班她卻要，像是她終於有餘裕想著明天可以打掃、洗衣服，然後再看本喜歡的小說，而不用查詢氣象預報思考哪時候風雨比較小方便出門加班。
──儘管蘇曉虹仍然會偶爾想起她，想起那台音量很小的電視機、卷宗裡鉛筆劃過的痕跡，想起她們一起站在窗邊看的火燒雲。
想起她們共事的最後那段日子裡，她像是看著髒東西一般的嫌惡眼神。
「叮──」電梯打開了門，蘇曉虹抹了抹臉，吐出一口氣後走了進去。
沒事了，那些事情都結束了。她告訴自己。
至少這個城市沒有袁嵋遙。
走出電梯，看著天邊殘存的火燒雲，蘇曉虹給了自己一個微笑。
很好，去買泡麵跟洋芋片準備放假啦！
【後記】
颱風假前一天下班時，看見滿天的火燒雲，突然想起了我生命中的袁嵋遙。
所以就寫了這篇（笑）。
這次颱風嘉南災情慘重，希望大家的家園都能順利恢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