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時分,歐貴喬與陳七漢終於抵達嵩山腳下,來到傳說中的武林聖地——少林寺。
這座千年古剎,如今早已不復當年佛門清靜之貌。盛夏陽光灼人,石階被曬得發燙,遊客絡繹不絕,多為拿著自拍棒的外地觀光客,嘻笑拍照聲此起彼落,與香火氤氳、木魚低鳴的印象大相逕庭。
山門前,一排黃袍僧人列隊接客,身旁豎著大紅看板:「少林功夫表演,每小時一場」,對聯早已風化剝落,紙張褪色斑駁。寺中還播放著擴音器宣傳:「歡迎體驗禪武合一,少林養生之道,敬請排隊入場——」
歐貴喬望著眼前景象,心頭浮上一絲失望:「這……就是武林聖地?」
陳七漢啃著燒餅,不發一語,表情冷淡。
寺外廣場早被改造成觀光市集,攤販林立,有賣佛珠的、有賣高僧加持護身符的,也有小販推車叫賣:「現烤燒餅!五塊一個,買兩送一!」
但最吸睛的,是那幾個掛著「正宗少林武功」、「絕傳內功七日速成」、「打通任督不是夢」的木棚攤位,掛滿泛黃武功照與學生合影。幾名年輕男子穿著僧袍、腳踩Nike球鞋,滿臉堆笑朝路人招手:「來嘛師姐,只要兩千,鐵砂掌包學包會,保你回家打老公不費力啦!」
歐貴喬看得入迷,停在一攤前,望著那張紅紙公告:「七天速成,結業頒證,附贈祕籍」。
「我是不是也能學這些武功……?」他小聲問道,語氣半真半疑。
陳七漢剛咬下一口燒餅,聽見這句話直接噴了出來:「駛你娘咧!」
他一聲國罵響徹整個攤區,臉色鐵青:「這種垃圾你也信?七天速成?吃屎卡緊啦!」
聲音不小,幾個攤販立刻側目。
一名穿僧袍的攤主猛然站起,指著他大罵:「關你什麼事?不想學就滾啦,別在這邊放屁!」
「靠北哦!」陳七漢火氣也上來,「這種招搖撞騙的貨色也敢說自己是少林傳人?你們達摩祖師爺在墳墓裡都快氣得爬出來啦!」
「你他媽的找死啊?」對方掀開僧袍,雙拳一擺還真有點模樣。
旁邊路人開始舉手機錄影,氣氛瞬間拉滿。
歐貴喬一看不妙,趕緊拉住陳七漢:「欸欸欸,別鬧了啦,我們是來找人不是來打人的!」
陳七漢仍瞪著對方不放,咬牙低罵:「現在社會是怎樣?連騙子都這麼有自信喔。」
對方冷笑:「我這叫經營有道,你們這種人,只會酸。」
兩人終於擺脫群眾,走向寺內深處。但歐貴喬還是忍不住回頭看那幾攤,嘴裡悶悶地嘀咕:「……如果真的有效,我其實還是想學耶。」
陳七漢冷哼一聲,連頭也沒回:「真有效他早就打爆席禁平了,還輪得到你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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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走進少林寺正門,迎面便有一名年輕僧人快步迎上,袈裟新淨,笑容燦爛,眼神卻藏著一絲精明的銳利。
「阿彌陀佛,兩位施主是來學武功的嗎?」他雙手合十,話還沒講完,已經從袖中抽出一疊宣傳紙與一份合約書,動作之熟練,彷彿每天簽十份起跳。
「本寺傳承千年,正宗武學課程分為多級。羅漢拳十萬,易筋經三十萬,洗髓經五十萬,金剛不壞神功……嗯,一百萬。」
「什麼?!這麼貴?」歐貴喬差點沒把嘴裡的口香糖噴出來。
「便宜沒好貨,好貨不便宜嘛!」小僧人合掌,笑得見牙不見眼,「我們這裡是有口皆碑的正統少林教學,包學包住,保證每日五點晨課、午齋、晚靜坐。食宿一天只要五百,米飯無限添,菜色三葷一素,偶爾還有炸雞哦!」
陳七漢一臉不爽,手插口袋:「你這是寺廟還是連鎖補習班?有沒有打折的?」
「唉呀,施主,這是佛門功法,講的是緣份……不過你們若一次繳清半年,我可以跟師兄請個特例,打個九五折。」
「幹你娘!才九五折你也講得出口喔?」陳七漢翻白眼。
歐貴喬倒是沒說話,只靜靜看著手中的價目表,腦袋裡盤算得飛快。
易筋經三十萬……洗髓經五十萬……我就算把我爸媽留給我的保險、儲蓄、骨灰罐裡藏的現金全拿出來,也只能撐個一年……
他忽然眼角掃到一行小字──
「猴拳/蛇拳/鶴拳等輔修拳法課程,一個月學費一萬,含住宿。」
猴拳?感覺聽起來靈活、輕盈、好逃跑……嗯,這個可以考慮。
他悄悄把目光移到陳七漢身邊,小聲說:「大哥,我如果先學個便宜的猴拳,一個月才一萬,也包住,雖然不包吃……應該還行吧?」
「猴拳?」陳七漢皺眉,「你是想當武林高手還是武林猴子?」
「我哪知道黃色渾元什麼時候才找得到,先找個地方住吧……不然我們現在也沒地方去啊。」
陳七漢無奈:「你這不是練功,是來寺廟養老的吧。」
正當那名年輕僧人準備再次開口推銷「雙人優惠方案」時,一名身形駝背的老僧默默走來,一掌啪地拍在他光頭上,打得響亮。
「白痴!方丈有交代你忘記了嗎?」老僧眉頭如刀,聲如洪鐘。
年輕僧人一愣,回神後再看向歐貴喬,頓時眼中一亮,表情從業務切換成供奉模式。
「啊——您就是歐施主?!」他趕緊收起合約紙,深深一禮,「方丈早已吩咐,若見到您,立刻引入內院——他已等候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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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貴喬與陳七漢對望一眼,皆感滿腹疑問——住持怎會早就知道他們要來?
老僧微笑不語,只道:「方丈早有吩咐,歐施主一到,便請至內院一敘。兩位請隨我來。」
說罷,他領著兩人繞過遊客如織的主殿,轉進少林寺後方一處隱蔽角落。此處荒草掩徑、青磚斑駁,牆上一塊木牌寫著四字:「非緣不入」。
「請。」老僧推開門扉,竟是一道通往地底的石階甬道。
石道幽深蜿蜒,兩側點著長明油燈,空氣中瀰漫著淡淡檀香與舊紙氣味。他們走了足足十來分鐘,終於抵達一處廣闊地下空間。
當眼前景象展現時,兩人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整個大廳宛如科幻電影中的實驗中樞——四周牆面嵌著大量液晶螢幕,浮現人體經脈模型與武學數據;幾名身穿白袍的技術人員正在操作設備,有的調整靈氣輸出比例,有的正在重構一頁破損經書的數位模型。牆角甚至還停著幾架無人機,機身繡著白曜會標誌,正自動巡邏。
「這……這什麼情形?」歐貴喬震驚地開口,像是從武俠小說一腳踏進了科幻片場。
陳七漢也驚訝地合不攏嘴:「這裡不像佛寺,比較像是實驗室……」
老僧神情平靜,直言不諱:「這裡是美國白曜會在中國的秘密基地。」
他看兩人仍一臉困惑,繼續補充:「少林表面上雖仍維持佛門門面,但在赤目宗佔領神州大地後,消滅了大量武功秘笈。我們於是選擇與美國白曜會合作,用科技重構武學,以圖求存。」
歐貴喬還未回神,腦中忽然冒出一個更不合理的問題:「那……那寺門口那些攤販、七天速成的武功班是怎麼回事?」
老僧聞言,嘴角微勾,語氣略帶無奈:「唉,那是障眼法。」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的花紋:「這整座嵩山,地下通道四通八達,若不是靠觀光產業包裝、導遊遊客進出掩人耳目,赤目宗早就會起疑。表面看來我們俗不可耐,實則是故意演給敵人看。」
陳七漢冷哼一聲:「難怪那小和尚嘴臉像業務員一樣,我還以為你們真墮落到靠賣『鐵砂掌證書』為生了咧。」
「你們那張證書要是有用,我早就打死席禁平了。」歐貴喬也忍不住補了一句。
老僧莞爾一笑,轉身向通道深處走去:「來吧,方丈已等候多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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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下大廳最深處,一名老僧正靜坐於蒲團之上,雙手合於丹田,眼閉如眠,周身氣息如山深水靜,彷彿天地萬象於心中皆止。
他身著灰色僧袍,卻無凡俗香火之氣,反而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沉穩與洞察,似能坐看千秋萬代,世事滄桑而不動其心。
帶路的老僧在旁恭敬低語道:「這位,便是本寺住持──慧琅上人。」
語落那刻,蒲團上的老僧緩緩睜眼,目光如月照禪心,映出兩人身影。
「阿彌陀佛,歐施主,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
歐貴喬一愣,忍不住問:「大師……你怎麼會知道我要來?」
慧琅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顆淡金色的珠子,珠面光潤無瑕,隱隱散發出一股說不出的沉穩氣息。
「施主此行,是為了這顆珠子而來的吧?」
「什麼?」歐貴喬瞪大了眼,「所以黃色渾元真的在少林寺?!」
慧琅點點頭,目光如炬:「你看到的這顆珠子,叫做『宿命通』,它能讓人看見自己的未來。正因如此,我早在幾個月前,就知道你會來。」
「什麼?你早就看過未來?」陳七漢皺起眉頭。
「看過一些,但未來不是寫死的,而是看你自己怎麼選擇。」慧琅轉頭看向歐貴喬,語氣變得平和:「你心裡一定還有很多疑問,是時候讓你知道真相了。」
他走到石壁前,輕按機關,牆面開啟。他從暗格中取出一疊舊手稿,翻開其中幾頁,遞給歐貴喬。
「這是慧北師叔留下的記錄,也就是林洛北,你林伯的父親。他年輕時曾在臺灣彰化市,遇過一個餓得快死的老人。他心生憐憫,就把賣剩的粉圓給了那人吃。」
「結果那老人吃完之後,從懷裡拿出一顆紫色的珠子交給他,只丟下一句:『這東西既是寶物,也是詛咒,我用不到了,你如果敢,就拿去吧。』」
「林洛北拿了珠子,也沒想太多,沒想到幾天後,他忽然覺得身體變了。力氣變大了,一拳就能打斷木樁。身體更輕盈,一躍就數尺高。他才發現,那顆珠子不簡單。」
「為了一圓小時成為武林第一的夢想,他回到大陸,靠那顆珠子打遍中原,創了渾元堂,自稱『武林至尊』,意氣風發,無人能敵。」
歐貴喬眼神發緊:「那林伯是什麼時候偷走紫珠的?」
「他說他從小就看著父親發瘋似的練武、殺人、脾氣暴躁又好勝,根本不把親人放在眼裡。有一次被仇家報仇,在井裡下毒,母親因此死了。林伯受不了,終於某天和父親大吵一架,趁機偷走紫珠,逃往南方,後來就加入赤目宗,一路到了台灣。」
歐貴喬聽得神情凝重:「林伯…為什麼後來又會知道他老爸出家?」
「臺灣解除戒嚴,開放兩岸探親後,他回過一次老家,原本想看看父親是不是死了,沒想到村裡人說林洛北幾年前已經皈依佛門,跑到少林寺當和尚去了。」
「啊?怎麼突然就出家?」
「因為他當年氣急敗壞要找你林伯,半路上遇到我師父——上一任少林寺住持。」
「我師父看他心魔纏身,勸他別再走錯一步,便把將這顆黃珠賜給他。結果林洛北那一夜看到自己將來的下場,親人離散、仇敵圍攻、餘生孤絕。他終於明白,若不斷念,必無善終。於是他遁入佛門,法號慧北,在此寺中苦修,直至圓寂。」
慧琅望著那顆散發柔光的珠子,低聲道:「臨終時,他把珠子還給我師父,囑咐我們千萬不要讓它落入貪心之人手中。我接手之後,也從未離身,直到看見你會出現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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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琅看著歐貴喬,語氣漸漸柔和下來,彷彿知道他心裡的結:
「歐施主,貧僧還需告訴你一件事——你心中對洪姑葵施主,怕是有些誤會。」
歐貴喬臉色一沉,雙拳緊握:「誤會?她偷走紫色渾元,讓我差點連命都沒了,這叫誤會?」
「她確實帶走了紫珠……」慧琅低聲道,「但那只是為了交換她父母的性命。」
他頓了頓,「她以為,只要將渾元獻給席禁平,便能換得她父母活命。可惜……席禁平本就不打算信守承諾。」
「她現在,背負著你們兩邊的罪與痛。懊悔,悔得太深。」
「我才不相信……」歐貴喬語氣顫抖,像是想壓住心底那一絲動搖,「她從沒解釋過什麼,只會躲起來,難道不是背叛?」
慧琅長歎一聲,從袍袖中取出一顆散發淡金微光的圓珠。
「若你仍心存疑念,那就親自看一看吧。」
他將黃色渾元輕輕放入歐貴喬掌心。
瞬間,一道強光湧出,將整個世界撕裂。
歐貴喬的意識被扯入一個奇異的時空。畫面如浪濤翻湧。不是夢境,也不是幻境,是洪姑葵的記憶。
他看見一個金髮小女孩站在媽祖神像前。她沉默、警戒,像一隻受傷的小鹿。
十四歲那年,她跪坐在暗室中,淚流滿面地看著手機上由白曜會傳來的訊息:「你父母仍在赤目宗,被席禁平囚禁……」
畫面轉換——她穿著赤目宗的制式長袍,站在血壇前,雙唇緊抿。那碗混著席禁平鮮血的黑湯放在她面前。原來席禁平是傳說的吸血鬼,使用鮮血控制血僕,而洪姑葵為了救父母,自願成為其中一員。
她喝下去的那一刻,眼淚從眼角無聲滑落。
再轉——是武鬥大會現場。
人群嘶喊、兵刃交擊、真氣震盪,整個比武場宛如地獄開門。赤目宗血僕與各大門派廝殺,濃煙滾滾,呼聲震天。
洪姑葵與歐貴喬並肩殺出一條血路,身後是滿地屍骸與尚未停息的怒吼。
趁亂中,她回頭望向歐貴喬,只見他額頭掛血,氣喘如牛,渾身筋肉緊繃,卻依舊奮力護著眾人。
她突然伸手拉住他。
歐貴喬一愣,剛想開口,卻見她眼眶泛紅,咬唇低聲說道:
「學長……對不起……」
還來不及反應,她手指翻飛,五行迷霧符驟然展開,符紙於空中自燃,瞬間濃霧四起,籠罩四方。
在那迷霧掩蔽的短短幾秒內,她顫抖著手,從他背後褲子口袋中輕輕取出紫色渾元。那一刻,她整個人都在顫抖,淚珠已經滑落。
「你要活下去……」她無聲地說完,轉身,身形隱入混亂的戰場。
最後的記憶,如刀割般砸進歐貴喬腦中——
那是地牢,濃霧瀰漫,石牆上掛著血繭。
洪姑葵跪在一對血魔面前,那是她的父母——已經被血氣侵蝕成失控的殭屍。他們雙目赤紅,獠牙外露,瘋狂嘶吼,卻無一語人聲。
「赤焰焚魄,三陽開泰……現——!!」
神火轟然吞噬她的雙親,血魔發出淒厲的哀鳴,逐漸焚為飛灰。
洪姑葵癱倒在地,手仍維持著結印的姿勢,眼淚一滴滴滴在血跡斑斑的石板上。
金光漸散。
現實中,歐貴喬早已淚流滿面,雙膝跪地。
他額頭貼地,胸口劇烈起伏,心如刀絞。
那一刻,他終於明白——
洪姑葵只是活在另一個沒有選擇的地獄裡。就像他一樣,是赤目宗這場黑暗世界裡,另一個掙扎著求活的靈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