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城霧氣瀰漫時,泰晤士河上漂浮著朦朧難辨的船影,伊麗莎白時代的劇場內,正上演著《第十二夜》的喧囂。莎士比亞筆下的薇奧拉,將長髮編束成辮,再束入冠內,隱去眉眼,換上男裝,便昂首踏進新世界——竟成了奧西諾公爵座前英俊而受寵的侍童。
這容顏易改,身份隨裝束而換,如同戲台之上,角色更迭只消片刻時光。薇奧拉穿著那身男裝,已然踏入陌生天地,游刃有餘地周旋其中了。而我們自身呢?我們每日何嘗不是憑藉不同身份游移於塵世之間?西裝領帶之下,或為職場上不苟言笑的精英;卸下正裝,在家人面前卻瞬間柔軟如嬰兒;網路空間裡,我們更戴起層層面具,在虛擬的喧嘩中扮演著各色角色。人生劇場裡,我們何嘗不是嫻熟地披掛著各式戲服,扮演著命運分派的不同角色?伊利亞城裡,薇奧拉假扮的男侍童,為公爵傾慕奧莉維亞小姐奔走傳情。可嘆情網迷亂,奧莉維亞竟對眼前這位「少年」萌生了愛意。可嘆情網迷亂,奧莉維亞竟對眼前這位「少年」萌生了愛意。殊不知「少年」心中,也正悄悄燃起了對公爵的傾慕。身份如層層疊疊的迷霧,遮蓋著真實情意,使愛情在百轉千迴中難以尋得歸屬。
後台道具箱內,花團錦簇的戲服隨意擱置,那件粗花呢上金線繡著「公爵」頭銜的戲服,一顆鈕釦懸垂在邊緣,搖搖欲墜。鈕釦懸落,恰如身份偽裝終將剝離時的脆弱真相。
可所有偽裝之下,皆裹藏著一顆渴望被真識、被深愛的心。那自視甚高的管家馬伏里奧,一廂情願地相信奧莉維亞對他青眼有加,終在眾人捉弄下,跌入身份的迷障。當他被囚暗室,於絕望中呼喊:「有的人天生偉大,有的人成就偉大,還有的人被迫偉大之時,偉大才降臨其身」,此刻,那荒誕自負的鎧甲裂出縫隙,裡面露出的竟是一道卑微的傷痕。縱使在他人眼中可笑,他那顆渴求被愛的心,亦真真切切地搏動過,掙扎過,痛楚過。這幽室中一聲哀鳴,釋放出的是人類心底最原始而疼痛的吶喊。
最終,真相昭然。薇奧拉重梳雲鬢,恢復女兒之身,與奧西諾終成眷。奧莉維亞亦覓得良人。馬伏里奧卻留下倔強一句:「我自向風暴走去」,便黯然離場。這看似大團圓的謝幕,也總有人獨自嚥下破碎的苦酒。
落幕之後,後台一片狼藉:戲服散亂,脂粉污濁,道具箱裡,那粒鈕釦終究還是鬆脫滾落,在塵灰中不知去向。整座劇場人去台空,似與方纔的喧囂完全割裂了時空。唯有被遺落的半面假鬍子,在幽暗中默默獨守。薇奧拉之真實面容得以昭顯,其內心灼熱情愫亦終獲歸宿。身份幻影散盡,情之真相方如明月破雲而出——縱使命運百般遮掩,靈魂深處最赤裸的渴求總會穿透層層偽裝,執拗地呼喚著迴響。
幕布徐徐垂落,人們攜著各異心事散去。劇場外燈火闌珊的香港街頭,霓虹彩光將行人的影子拉長又揉亂。青石巷尾,一張斑駁老海報上,粵劇伶人扮演的祝英台褪去男妝,恍若隔世之薇奧拉穿越而來,仍兀自含笑凝睇著眼前這迷離人間。濕氣裡浮動的不是丁達爾效應,而是身份轉換的幽微煙雲——眾生何嘗不都在自己命運的「第十二夜」裡,時而身披華服,時而困於囚籠,匆匆扮演著那被命運書寫的角色?
掌聲落地如碎鑽,在寂靜塵埃中滾落。 離場之際,我忽覺背後有風輕拂。劇場終將沉入黑暗,可那戲中角色所經歷的驚險與困厄,溫柔與歡愉,卻如刻痕,早已深印進我的血脈。
第十二夜,原是主顯節前最後的狂歡。喧囂落幕之後,身份面紗剝落,靈魂的渴求如寒星亮起。我們皆在塵世舞台扮演著角色,而角色之外,真我何嘗不是隱匿於層層戲服之下,在笑聲與淚光交織深處,執拗地尋求著屬於自己的歸處?
此或為莎士比亞在浮華嬉鬧深處,悄悄遞給每個靈魂的微光:身份終可褪去,而靈魂深處那一點未被風蝕的純淨渴望——才是我們披荊斬棘,穿越這層層幻夜,終將抵達的、唯一的真實之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