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中層訓練場，霧氣還未散盡，空氣中飄著昨夜殘留的白噪音。
一記側踢擦過護盔邊緣，View冷笑著轉身，拳頭毫不留情地揮向對面。June不閃不避，迎面攔下，反手將她壓向牆邊，雙目冷若冰霜。「妳就這麼想輸給我？」View嗤笑，語氣帶刺，眼裡卻藏著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悔意。
「我根本沒在跟妳比。」June聲音平淡，卻像劍刃劃過骨頭。
兩人再次分開，身形一晃，又是攻防交錯。
這不是演練，更不是任務檢測。這只是她們的習慣。每次見面，都要打一架，打到氣力用盡。
遠處的觀察席上，Mewnich安靜地坐著，手裡握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白茶。
她第一次近距離看見這兩個傳說中的前輩交鋒。卻與其說像哨兵之間的對抗，更像一場誰都不肯讓步的執拗糾纏。
「她們以前……是戀人嗎？」她問身旁路過的護士。
護士沒有回答，只是匆匆一瞥那場對打，壓低聲音說：「沒人說過。但她們曾是最默契的搭檔。」
Mewnich眨了眨眼，低頭望著杯中的茶漣漪，心中莫名浮起一句話：如果不是彼此太了解，怎麼會專挑對方最痛的地方出手？
她沒有立刻去找June，只是靜靜坐在角落，等那場充滿鬥氣的對打結束。隔著玻璃，看著View離開，肩膀微垮，步伐卻極穩。
June還站在訓練室中央，額邊濕了，臉上還掛著未擦乾的血痕。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只是低著頭，像是在重新拼湊什麼。
Mewnich終於起身，走進場內。腳步很輕，但地板仍在她靠近時反射出淡淡的回聲。
「妳又輸了喔，P’June 。」她語氣柔柔地說，像是撒嬌，但也像是在遞出退路。
June沒有抬頭，嘴角扯動了一下：「也沒有又，只是這次剛好輸了。」
「那妳為什麼每次都要跟View打架？」
「……因為我的拳頭跟她的臉有一種莫名的吸引力。」
這種答非所問的回答，Mewnich已經習慣了。她知道，June很少對人打開心房。她不吝嗇行動與保護，但言語總是謹慎到近乎疏離。
她走近幾步，站到她面前，仰頭看著這個總是撐著自己的女人，像只努力想討拍拍的小狗。
Mewnich 突然湊近，用鼻尖碰了June的鼻尖，像狗狗安慰同伴那樣：「這是我學過的鼻子碰鼻子打氣法。」
動作太快突然的靠近，June甚至沒來得及反應，只覺得鼻尖一暖，像什麼不動聲色的情緒被瞬間揉碎。
June忍不住失笑：「妳不是說自己是米格魯，不是狗？」
「米格魯也是狗的一種啦，而且是會守在主人旁邊、不會輕易走掉的那種。」
她說這句話時沒開玩笑，那份安穩像溫暖晨光。
June的神情頓了頓，手緩慢抬起，落在Mewnich頭上，揉了揉她額上的細髮。
「我這樣……真的適合當妳的搭檔嗎？」
「不是搭檔，是我選擇的哨兵。」Mewnich望著她，眼裡沒有猶豫
「我知道妳心裡還有別人。沒關係，妳只要知道，我會一直在這裡。」
June眼神微微顫了一下，卻沒有否認。
她只是拉著Mewnich的手，低聲說：「走吧，回醫療區，我的手還在流血。」
「妳每次都要我提醒妳流血才願意回去，真的很壞。」Mewnich嘴上抱怨，步伐卻輕快。
「所以才需要妳一直說啊。」
那是一句近乎任性的低語，卻讓Mewnich心裡柔軟得一塌糊塗。
GMM醫療區主病房外，走廊一如既往地靜。
Emi站在門口，手中攥著一份來自上層的調查文件。標題冷硬、字體端正，像是一道早已預設結論的判決。她沒打開來看，光是那個標題就足以讓她胸口發悶
—「未經授權的共鳴行動與精神災變處置報告」。
「他們要妳在三天內交出正式報告，還要釐清責任歸屬。」Tu低聲說。
Emi沒回應，只是抬頭看了一眼玻璃牆後熟睡的 Bonnie。
「他們會問我為什麼不撤離，為什麼沒有等增援，為什麼連告警都沒發就擅自進入核心……」
「那妳要怎麼答？」Tu靠在牆邊，雙臂環胸，「說是因為哨兵的直覺？還是因為她是 Bonnie？」
Emi沉默了很久，最後低聲說：「因為我不能再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消失。」
Tu皺了皺眉，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一口氣。
「上層不會接受這種答案，但⋯⋯」她語氣一轉，拍了拍 Emi 的肩，「……我會讓 Prim幫忙處理。她現在正忙著整理污染殘留的精神訊號資料，Mim也在幫她分析。妳先別擔心後勤報告。」
Emi的肩膀微微一震，沒有說謝謝，但那抹壓在背上的重量，卻稍稍鬆動了一些。
「她醒來了。」Tu忽然說道。
Emi猛然轉頭，正看到 Bonnie正緩緩坐起，在病床上與她四目相交。
她走進病房。
精神導體的氣場開始自動調頻，狐狸與白兔幾乎同時醒來。白兔慢慢站起來，鼻尖動了動，朝狐狸跳過去。狐狸一開始像是還在掙扎面子問題，往旁邊挪了兩步，但還是被白兔緊緊抱住。
「牠比妳誠實多了。」Bonnie看著牠們，淡淡一笑，語氣像是帶點得意。
Emi咳了一聲：「不要臉的傢伙……不要以為我也一樣。」
「是、是，妳最冷靜，不過是守了一夜不敢動而已。」
「那是為了穩定妳的精神波動。」
「嗯，那為什麼連手都沒敢放下？」
Emi臉微微紅了一下，立刻轉身要走。
Bonnie輕輕握住她的手：「別走。」
這一次，她沒再躲，沒再別開眼。
她只是輕聲說：「我在這裡。」
兩人對視的片刻，那些未說出口的話語，全部由靈魂與共鳴替她們說了。
Emi看著兩隻精神導體纏在一起，白兔靠著狐狸的腹部睡得正熟，狐狸卻裝作不甘願地半閉眼，尾巴還悄悄圈在對方身上。她視線淡淡的，卻帶著一點微妙的情緒波動。
「牠只是……有點不識相。」
「不識相得剛剛好。」Bonnie笑了一下，眼角柔得像落進一灘靜水。
「……我也有點不識相。」Emi語速一頓，低聲說：「那天進核心的事……」
「我知道。」Bonnie的聲音帶點故意放輕的撒嬌，「所以啊，我決定不原諒妳。」
Emi愣住，下意識側頭看她
：「妳在生氣？」
Bonnie沒有回答，只抬起手，直接輕輕拉住她的袖口，然後慢慢往下，牽住她的手。
那是個完全不帶猶豫的動作，溫熱的掌心與掌心相貼，像是在把什麼藏了很久的情緒遞給她。
「沒有生氣。」她輕聲說
「但我還是不打算原諒妳。」
Emi低頭看著兩人十指交扣的模樣，喉頭微動：「為什麼？」
Bonnie忽然湊近了些——
額頭輕輕靠上她的額頭，氣息貼著她的鼻尖，像是在靠近，又像在安撫。語氣低軟得像是呼吸裡的一句話：「因為妳讓我捨不得。」
Emi一瞬間沒說話，連呼吸都輕了。她從沒想過，這句「不原諒」，竟然會讓她整個胸口一沉，然後突然鬆開。
她反射性想轉開臉，卻被 Bonnie用另一隻手輕輕摀住了側臉。
「妳的狐狸都那麼坦率了，妳就別再嘴硬了，好不好？」Bonnie低聲說，眼神像夜裡唯一的一點光，「我真的……很高興妳帶我回來。」
Emi垂下眼睫，過了好幾秒才回答：「……那妳以後也不許一個人亂衝。」
Bonnie笑了：「牽好我就不會亂跑。」
Emi輕聲「嗯」了一下，手反握得更緊。
他們的額頭還貼在一起，彼此的呼吸交織著，像是在交換心跳。
狐狸尾巴輕輕搖了一下，白兔睡得更香了。
她們的額頭相抵，沒有過多言語，只是任由彼此的呼吸貼近，一次次證實對方就在這裡。
Bonnie的手悄悄滑上 Emi 的肩膀，像是在感受她骨架的輪廓，又像是一種確認。不再是哨兵與嚮導之間例行的同步觸碰，而是屬於她們自己，這段關係裡的某種默契。
Emi沒推開，只是低低地說：「我真的有點怕牠會做出什麼丟臉的事。」
「牠很乖呀。」Bonnie壓抑著笑，手指順勢落在 Emi 的手背上，「不過，如果是妳先做什麼丟臉的事呢？」
Emi瞇起眼，像是想回嘴，但最後只嘆了口氣，轉過臉去，耳尖卻染了些紅。
就在這片刻的沉靜裡
「呃…請問我現在該回避嗎？」 View 的聲音忽然從門口傳來，懶洋洋又明顯帶著調侃。她靠在門框上，一手抱著工作報告，一手晃著那隻烤焦過頭的變異標本資料晶片。
Emi跟 Bonnie 幾乎同時往聲音來源看過去，表情一秒收斂。Bonnie的手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回到身側，而 Emi……乾脆整個人靠進椅背，雙手交疊擺出一副「我很無辜」的姿態。
「……抱歉讓你目睹這種職場倫理極度違規的現場。」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乾咳。
「我是被叫來拿污染記錄的，不是自願目擊的。」View站在艙門邊，一手插在口袋，一臉寫著“這畫面真是沒眼看”。
Emi轉頭，眼神有些不耐：「誰叫妳不敲門就進來？」
「門根本沒鎖，而且剛剛 Tu 還說你們可能要我帶話。」View攤手，語氣一派無辜，「結果一進來發現兩位正在進行某種非常需要通報的精神耦合行為……」
「精神耦合？」Bonnie挑眉，彷彿在認真思考這個詞，「那聽起來還蠻高級的，倒也是沒說錯。」
「嗯哼。」View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那我是不是該幫你們登記一下共用精神導體的新權限？」
「你再說一句，我就把你的資料庫登入密碼公諸於世。」Bonnie不疾不徐地回嘴，眼神裡卻帶著笑意。
「好了，東西給我。」Emi站起身，明顯試圖用行動把 View 趕走
View把資料片丟過去，語氣還是不改調侃：「行啦行啦，我懂你現在很想保護你家嚮導。」
Bonnie在後方悠悠開口：「不止是嚮導喔，還是她的寶。」
Emi回頭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妳剛剛不是說不打算原諒我？」
「我說的是‘不能’原諒，不是‘不想’。」Bonnie回得理直氣壯。
Emi失笑，走回她身邊，低頭看了她一眼，語氣低到只有她聽得見：「我接受妳的不原諒。只要妳留下來，妳想怎樣都可以。」
Bonnie沒說話，只伸手，緩慢地拉住她的袖口。
精神導體不知何時再次出現，白兔正靠在狐狸身邊，耳尖貼著彼此，像是在交換什麼祕密的語言。狐狸回頭看了眼主人，彷彿在說：我都比妳早一步行動了，妳還要等多久？
Emi輕咳了一聲，低聲咕噥：「……不準對外公開牠們的行為舉止。」
「沒問題。」Bonnie靠在她肩頭，笑得柔和又安心，「只要你不丟下我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