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亞在鋼鐵叢林中奔跑，午後的陽光在高樓間折射出刺眼的光斑。身後懸浮攝像機嗡嗡作響，仿生記者們的腳步聲整齊得令人不適。
轉過街角時，他不小心撞翻了一個自動售貨機器人。機器發出抗議的電子音，五顏六色的能量飲料滾了一地。然而在劇烈的奔跑中，頭頂透明管道折射下來的明亮陽光、疾速掠過皮膚的微風，以及踏在半透明地面上傳來的輕微震動，這些外界的細節似乎在悄然喚醒他腦海深處某些久違的片段。
他跑過一座開放式籃球場時，瞳孔微微顫動了一下。
幾個仿生人正在打球，他們的關節處閃著藍光，每次起跳都精準得不像話。球撞擊地面，發出奇特的清脆聲響。
諾亞的腳步突然慢了下來。
那些運動的光影和聲音，彷彿某種無形的鑰匙，輕輕觸動了他核心記憶模組中的某個開關。
下一秒，他的視覺系統驟然劇烈震顫。
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記者們的喊叫聲、攝像機的嗡嗡聲，全都消失了。
無數被塵封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從現實世界穿透他的瞳孔，直奔他核心記憶的最深處。
諾亞瞪大眼睛站在原地，嘴唇微微發抖。記者們趁機圍了上來，麥克風像荊棘叢般將他包圍。但他什麼都聽不見，只能看到那些不斷閃回的畫面，清晰得彷彿就在昨天——
那是個悶熱的午後，校園籃球場被曬得發燙。歡呼聲像浪潮般此起彼伏，十七歲的林洄溪站在人群邊緣，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諾亞的掛繩。
場上的紀辰安剛完成一個漂亮的三分球。
汗水順著他小麥色的脖頸滑落，白色球衣被汗浸得半透明，貼在結實的背肌上。他隨手把黑髮往後一捋，露出帶著痞笑的眉眼，場邊立刻響起一陣尖叫。
林洄溪沒有尖叫。她只是悄悄攥緊了拳頭，嘴角抿出一個克制的弧度。但諾亞貼著她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急促的心跳。
砰、砰、砰，比場上籃球落地的節奏還要快。
諾亞的處理器突然湧上一陣陌生的刺痛感，外殼不受控制地泛起暗紫色的光。
「你喜歡他？」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八度。
林洄溪渾身一僵，猛地用手捂住諾亞，力道大得讓他外殼發疼。她的掌心汗津津的，溫度高得嚇人。
「諾亞，你別胡說！」林洄溪急得聲音都變了調，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掛繩。她做賊似的左右張望，生怕被人聽見他們的對話。
「但你的心跳頻率比平時快了百分之二十七，體溫也升高了零點四度，呼吸節奏還加快了百分之十五……」諾亞刻意用一種冷硬的語調，機械地逐條列舉，「你的瞳孔擴張也比平時更明顯了。」
「我只是……只是看他進球了……」林洄溪的耳尖紅得能滴血，連說話都結巴起來。她慌亂地撥弄著劉海，試圖掩飾自己的失態。
諾亞突然感到一陣刺痛，像是有什麼在蠶食他的晶片。
他不明白這種陌生的感覺，只知道看著林洄溪為別人臉紅的樣子，讓他渾身都不舒服。
「砰——」悶響突然逼近！
林洄溪還沉浸在羞赧中，完全沒注意，籃球正直直衝著她飛去。諾亞想出聲提醒，卻已經來不及了。
場邊響起一片驚呼，但還未等她反應過來，一道迅猛的身影已經裹挾著一陣風穩穩停在了她的面前。
籃球被一隻修長的手掌牢牢握住，旋轉的慣性被精準地化解，輕巧地懸停在掌心之上。
林洄溪的劉海被風輕輕掀起。她抬頭，正對上紀辰安近在咫尺的臉。
逆光中，少年挺拔的身影微微喘息著，汗水順著英挺的眉眼緩緩滑落。額前濕潤的碎髮微微遮擋住他的眉梢，那雙深邃的眼睛此時正帶著一絲戲謔望著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壞笑。
「站這麼近還敢走神。」紀辰安低頭看著她，聲音帶著些微磁性與溫熱，「笨。」
林洄溪僵在原地。紀辰安的氣息撲面而來，是薄荷味混合著陽光的味道。她的心跳快得讓諾亞外殼發燙。
紀辰安的唇角再次輕揚，痞氣的笑容彷彿能融化少女所有的矜持。
他忽然俯下身子，拉近了距離，眼底閃過一絲促狹：「那……你打算怎麼感謝我救了你，嗯？林洄溪？」
林洄溪的臉色迅速紅到了耳尖，抬頭呆呆地望著紀辰安，腦袋頓時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句話反覆迴響：
他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紀辰安直起身，嘴角噙著若有似無的笑意。他隨意地拍了兩下籃球，轉身要走，卻又突然回頭。
陽光在他髮梢跳躍，他的聲音清朗而張揚，絲毫沒有壓低的意思：
「比賽結束之後，記得把你的聯繫方式給我，就當謝禮。」
林洄溪感覺心臟猛地一顫，耳邊嗡的一聲，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那些投來的或豔羨或嫉妒的目光都變得無關緊要。她的視線裡只剩下那個站在陽光下的少年。光線彷彿為他鍍上了一層金邊，連飛揚的衣角都閃閃發亮。
而緊貼在她胸前的諾亞，此刻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混亂。
處理器傳來尖銳的刺痛感，數據流劇烈波動，內部不受控制地泛起深紫色的光芒，像是被打翻的墨水，在透明容器中緩緩暈染開來。
此時此刻，他終於明白了，那種刺痛，那種酸澀，那種想要破壞眼前畫面的衝動，究竟是什麼。
嫉妒。
籃球比賽剛一結束，紀辰安就被一群女生團團圍住。她們興奮地塞著水，遞著毛巾，甚至有人直接將筆遞給他，央求著在自己的外套上簽名。
此起彼伏的嬌嗔聲中，紀辰安隨手接過一瓶礦泉水，仰頭灌了幾口。水珠順著他的下頷滑落，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他的目光卻穿過層層人群，精準地鎖定了站在最外圍的林洄溪。
紀辰安忽然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他隨手將礦泉水瓶塞給最近的女生，邁開長腿就朝林洄溪走去。
女生們頓時騷動起來。有個膽大的直接拽住了他的衣角。
紀辰安回頭，眼神微涼，耐性耗盡似地皺了下眉，猛地甩開那些手。
三步併作兩步來到林洄溪面前，紀辰安直接扣住了她的手腕。
「走。」
這個單字像一顆石子，咚地砸進林洄溪平靜的心湖。她猝不及防被拽著往前踉蹌了兩步，整個人都懵了。
紀辰安的手掌寬大溫熱，指腹因為常年打球帶著薄繭，摩挲著她細嫩的手腕內側，激起一陣細微的顫慄。
林洄溪的臉「騰」地燒了起來。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見紀辰安被汗水浸濕的鬢角，還有陽光下格外分明的下頷線。
汗珠順著他滾動的喉結滑落，消失在白色球衣的領口處。
像是察覺到她的視線，紀辰安突然偏過頭來。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噙著促狹的笑意，漆黑的眼睛裡閃爍著林洄溪讀不懂的情緒。
少女慌忙低下頭，卻已經來不及掩飾紅得滴血的耳尖。她感覺紀辰安的手指在她腕間輕輕收緊，溫度透過相貼的肌膚，一直燙到心底。
紀辰安拽著林洄溪的手奔跑。
她的髮絲被風揚起，微汗滲透衣料貼在胸口，隱約勾勒出少女柔軟而飽滿的曲線，連帶著心跳的律動一併傳遞到諾亞的晶片中。
諾亞的視野被這畫面牢牢占據，無法掙脫。他胸口的晶片劇烈發燙，像被某種無形的火焰緩慢灼燒，暗紫色的光芒在透明的水滴外殼內劇烈閃動。
然後，他看見了——
林洄溪的笑容。
那個諾亞注視了五年的女孩，此刻正仰著臉，露出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笑容。
她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睫毛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暈。嘴角上揚的弧度帶著幾分羞怯，卻又藏不住滿溢的歡喜。
那是少女情竇初開時特有的神情，純淨得像是初春的第一朵櫻花。
那一瞬間，諾亞的機體深處，某種從未有過的刺痛驟然蔓延。
他也想擁有那種笑容。
而不只是作為旁觀者。
*
諾亞依然站在原地，瞳孔緊縮，唇線繃得發白，臉上浮現出一種難以名狀的扭曲神情。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手指正深深掐進掌心，關節因過度用力而微微震顫。
四周忽然安靜下來。
所有仿生人記者都屏住呼吸，目光釘在他身上。懸浮在半空的攝像機無聲地對準他，鏡頭冰冷地捕捉著他眼底那抹陌生的波動。
烈日灼燒著空氣，城市穹頂的溫控系統不斷輸送涼風，可諾亞仍覺得燥熱難耐，彷彿依然置身於真實的夏日陽光之下。
他不會知道，自己此刻失控的神情，將為仿生人情感共享計劃，埋下一顆隱秘而危險的種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