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舊塵山谷・查帳之日
今日是徵宮宮主宮遠徴外出查帳之日。隨行侍衛簇擁,一行人緩步行至市集藥館,穿梭於人聲鼎沸的谷中街巷。儘管市集中人頭攢動,卻無人敢阻其步伐。
宮遠徴所至之處,人群皆如潮水般讓開,眉眼間滿是敬畏與忌憚。宮門二先生狠戾、三先生陰毒,名聲早已遠播,不論是谷中百姓抑或江湖過客,皆知與宮家為敵者,無一善終。
宮遠徴容貌俊秀,一頭墨髮束成高馬尾,隨步履輕搖。眉目之間尚存幾分少年氣,嘴角卻常掛著若有似無的笑意。途經之時,不少年少女子忍不住回眸偷望,心生悸動。
今日藥館與醫館收成不俗,不但帳目盈餘,還得了幾株奇花異草與一支千年雪山參,宮遠徴心情頗佳。
02|白影驟現・血染初逢
忽而,一道白影自街巷間驟然竄出,快得如一縷殘風掠過人群,來不及避讓,直直撞上宮遠徴身前。
宮遠徴腳步微偏,伸手一擋,那道身影便已重重跌跪於地,白衣上沾滿血污與泥濘,衣襟殘破不堪。她趴伏在他腳邊,細瘦的肩膀微微顫抖,彷彿隨時會被風一吹即散。
宮遠徴俯身而下,探手扶起她的肩,翻轉其身軀,低頭聆聽她唇間囈語。
「無鋒⋯追殺⋯」聲音輕若游絲,剛一落下,便是一口濃黑之血自她口中湧出,血腥之中隱隱夾雜苦澀藥味與腥毒之氣。
宮遠徴眉梢一挑,神色微變。他鼻息間捕捉到的,不止是一種毒,而是數十、乃至上百種彼此交纏的奇毒——熔合、沖突、相剋,竟未即刻斃命,反倒吊著一口氣苟延殘喘。
「陸商、防己,查她來歷。」他站直身形,嘴角微微上挑,轉眸對其餘侍衛吩咐:「其他人,隨我回醫館。」話落,他一把將那女子打橫抱起,姿態輕鬆如提物。
明明懷中所抱之人傷重垂命,然而宮遠徴臉上卻未現一絲緊張,反倒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興味。墨髮隨步履而擺,靴聲踏踏,一行人風一般地離去。
03|毒蠱交纏・醫館試命
醫館早接獲消息,館內醫師早已命人收拾好內堂一隅,備好藥劑與湯方。
一行人風塵僕僕而入,侍衛推門讓道,宮遠徴懷抱傷者步入,將女子輕置於中榻之上。
榻側兩排藥櫃看似平常,實則依毒性與療效次第編排,輕則跌打損傷,重至斷肢續命,甚至各類劇毒、蠱丹皆有其位,藏藥之全,外人難窺一角。
宮遠徴眼神沉靜,動作卻快狠準。先封住她幾處要穴止住血流,再從左櫃中取出續命丹,一口氣倒出五粒,撬開她顎骨強行送入口中,緊接著取過早已熬煎好的止血湯藥,抬手傾灌——
滾燙藥汁順著唇角溢下,濺濕他衣袖與手背。宮遠徴未作理會,接過手帕草草一抹,便丟在一旁。
他抽出腰間匕首,手起刀落劃開女子衣領與腰帶,一層層剝去外袍,僅留一件肚兜覆身。傷痕遍布於她纖瘦的軀幹之上:雙臂脫臼、右肩穿刺、腿側割裂,雙腕更見舊傷,明顯曾被挑斷手筋,腳踝亦隱有刀痕,顯為未遂之斷筋行刺。
「啧⋯囚你之人,倒真是狠絕。」宮遠徴半蹲在榻前,低語著,眼裡卻閃過一絲病態的光芒。「想讓你生不如死,卻還留你一口氣,怕是⋯另有圖謀。」
他語聲未落,已著手續接脫臼之骨,再逐一清創縫合、敷藥包紮,動作有條不紊。期間女子始終昏迷不醒,卻在肌肉抽搐間,無聲地咬緊牙關,強撐著不發一語。
「連呻吟都不肯給我聽一聲?呵……」他眼中閃過一抹興味,唇角淺翹。「倒也是一身傲骨。」
宮門論毒,無人出其右者非宮遠徴莫屬。眾人皆謂之「醫毒雙絕」,但這樣的盛名對他而言,早已無趣。
日復一日制毒、試毒、解毒,彷彿一場困獸之鬥。
他日日推演毒理、製煉萬解,只為抵抗那日漸腐蝕的無聊。
如今,這具滿身奇毒與蠱息交纏的身體,終於挑起了他久違的興致。
04|唇邊沾水・燃起餘溫
宮遠徴起身,吩咐下人備來熱水與乾帕,自己則坐回榻邊。他垂眸望著榻上女子,伸手替她撥開沾著血污與汗水的亂髮,露出一張蒼白卻五官端麗的面容。
雖尚未清洗乾淨,眉眼間已隱隱透出幾分昳麗。皮膚雖帶瘡痍,骨相卻極好,眉形入鬢,鼻樑挺直,唇瓣乾裂卻形態優美——是少見的清顏佳人。
宮遠徴一時凝神,眼底浮現些許思緒。自幼在宮門長大,所見女子不多。夫人們固然雍容,然對他而言多為虛禮裝飾;而其身邊人等,藥童毒侍皆為男子,鮮少有女子能入他眼,更遑論能引起他一絲情緒波動。
他側坐榻邊,微伏身體,單手支頰,食指輕觸她額心,指尖自上而下,緩緩滑過她的眉骨、眼睫、鼻尖、唇角——一筆一畫,似在描繪一副未竟的藥理圖譜。
途經唇邊時,他忽地頓住。那唇乾得發裂,像封存許久未開的丸瓶,了無生氣。
「倒也不醜……就是太乾了,像被棄在藥櫃裡的草藥。」他低語,語氣帶笑,既似玩笑,又似喟歎。
宮遠徴取來矮几上的白茶,斟入先前裝湯藥的瓷碗中,雙指沾茶,輕抹於她唇上。手指在她唇邊摩挲,那柔軟與乾裂交疊的觸感令人心悸。
突然,那原本昏迷的女子微微動了動,舌尖探出,輕觸指尖所餘水跡,似在渴望一絲濕潤。
宮遠徴一愣,眉眼微顫,竟感指尖一熱,耳根泛紅。未及抽手,便聽見她喃喃低語:「水⋯」
他抬眸望她,見她眉心緊蹙,雙唇顫抖,滿面通紅卻唇色蒼白,似在與高熱與毒焰交戰。
「真是麻煩⋯」他低聲罵了一句,卻已將她扶起,讓她半倚入懷中,再次舉碗餵水。然而她吞嚥困難,幾口茶水悉數嗆出,濺濕他半襟。
宮遠徴輕嘖,將碗放下,抬手抹去她唇邊水痕。眼神微凝,忽又一笑,自嘲道:「罷了。」
他仰首含了半口清茶,低頭貼近,托住她的後頸與下顎,將水一點一滴渡入她口中。
唇齒相貼,氣息交融。她微張唇舌輕觸茶水,終於順勢吞下,眉間稍緩,像是略得安寧。
宮遠徴微怔片刻,才將她重新安置躺好,眸中神色晦暗難明。
05|毒火焚心・求死亦傲
醫館內堂,屏風外燈影搖曳,茶香浮動。
宮遠徴獨自跪坐於案前,茶盞氤氳未散,眉頭卻因沉思而微微皺起。他不時撫拂杯蓋,目光穿過紙門望向榻後光影,神色晦暗。
養毒之人,他見得多。蠱毒同體,亦非首次所見。但那女子體內之毒,雜而不亂,奇而未斃,竟像是……以活人為器,煉蠱為胎。
無鋒所擅,正是以人為鼎。然此人雖身中百毒,心脈尚存,顯非尋常蠱奴可比。
「有趣……真是有趣。」他低喃,輕啜一口白茶,苦澀入喉,卻比不上眼前之局更令他提神。
案上已擺好晚膳:一碗清粥、一碟青蔬、一盤冷肉。他夾起幾筷,嚼得隨意,心思早不在飯食上。
忽聽門外腳步聲由遠及近,未等侍衛通傳,便有聲傳入——
「遠徴還未回宮?倒也罕見。」宮遠徴聞聲即起,拱手相迎,笑意登時浮上面頰。
「哥,怎麼來了?」
「聽陸商與防己回報,你查帳之餘,還撿了人?而且不是一個,是三個?」宮尚角褪下斗篷,交予侍從,邁步入室。
「消息倒靈通得很。」宮遠徴笑著斟了兩盞茶,遞上一盞,「茶涼了些,權作解渴。」
「怎麼回事?」宮尚角坐於榻側,語氣溫淡,眼神卻含思索。
「在舊塵山谷遇上了。」宮遠徴不緊不慢道,「前頭那個活的——身中劇毒,滿身蠱氣;後頭兩具屍首,倒是跟在她之後,死狀詭異,像是自爆毒體。」
宮尚角聞言微挑眉,剛要言語,忽聽得屏風內傳來一聲碎響,似有瓷器墜地。
宮遠徴嘆息:「唉,好不容易與哥哥坐下品茗,又被打斷。」他放下茶盞,起身喚人推門而入,正見駐館醫師跪伏地上,神色倉皇。
「怎麼回事?」
醫師叩首回道:「啟稟公子,女子體溫驟升,脈象浮數,汗如雨下。卑職測得心搏已過兩百……情況危急。」
此言一出,宮遠徴眉頭一凝,目光如刀,閃過寒芒。
隔間內,熱浪翻湧如蒸,榻上女子氣息紊亂,額上冷汗如珠,蒸氣混著藥香與血腥撲面而來。
醫師聲音顫抖:「半刻鐘前開始高熱,汗出如瀑,脈速異常,恐有毒焰攻心之兆——」
「給我毒藥⋯毒草⋯,有毒⋯什麼都行⋯」女子低聲喃語,聲音嘶啞如砂紙,似從胸腔深處硬擠而出。她用盡力氣試圖起身,卻連手掌都撐不起半分。原本就受創嚴重,如今筋脈盡廢,氣血翻騰,竟還強撐著向宮遠徴求毒。
宮遠徴上前,一手掐住她的咽喉,強迫她仰首與他對視。
「我好不容易救你回來,你現在求死?」語氣平淡,卻隱隱透著憤怒與審判。
她脖頸被掐得泛白,唇色蒼白如紙,眼角卻盈著未落的淚,目光直視他眼底,幽深似淵。
「呃⋯以毒攻毒⋯才能、活⋯」她幾近無聲地吐出這句,語末含哽,卻無一絲求饒。
宮遠徴眸光微變,鬆開她的喉頸。她劇烈咳嗽數聲,一口黑血噴濺榻側,氣息愈發微弱。
他凝視著那灼紅的膚色與血水翻湧的唇角,沉默片刻,忽而嗤笑一聲:「呵……有趣。」
「正好,我近日新制一種毒,服下三刻內若無解,必死無疑。敢不敢試?」女子抬眼望他,眼神雖浮動,卻無一絲退縮。
宮遠徴一抬手,藥侍將一碗細灰色藥粉遞上,他自茶盞倒入清水,調勻,碗中隱泛冷光。
他坐回榻邊,將藥湯舉至女子唇邊,聲音極輕:「要命一搏,便喝下去吧。」
她以僅存的力氣抬頭,就著他的手一口飲盡。那一刻,他看見她喉頭上下滾動,像吞下的不僅是毒藥,更是整條命。藥湯入口,她眼神一暗,再度昏厥於榻上。
06|銀針染血・人是心劫
宮尚角立於門側,靜靜望著眼前一幕。
醫館內燈火未熄,隔間氣味混雜血腥與藥苦。他步近兩步,目光落在那榻旁濺血之處,血漬黏滯如墨,微微泛起異光。
他向來對血氣極為敏感,僅憑氣味,便能嗅出異常。
「這便是你救的人?」他聲音平靜,卻不無探意。他俯身,欲以指尖沾試血跡,忽地一隻銀針橫空而來,直插入血斑之中。
「哥,別碰。」宮遠徴語聲低啞,從暗器囊中取出的銀針尚帶餘熱。銀針一入血中,不過半息,尖端竟已變黑,且染毒蔓延迅疾,轉瞬侵蝕整段針身。
宮遠徴輕彈指尖,將銀針甩入旁側火盆,火光一閃,毒氣焚盡。
「此血有毒,劇烈非常。中者幾乎無救。」
宮尚角眉微蹙:「你何以知之?」
宮遠徴沉默一瞬,未答。
他低頭看向榻上那昏迷的女子,眼神幽深。片刻後,他將她重新橫抱起,轉身離開隔間。
擦肩而過之時,他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哥⋯別問了。」宮尚角望著他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疑色。
宮遠徴雙耳微紅,衣角在燈火下微微晃動,步履雖穩,卻異常緩慢。
宮尚角目光追隨良久,終是無聲搖頭,低喃一語:「一株異毒,一場風波。倒真叫你撿了個麻煩心頭肉回來。」
外頭夜色正濃,霜露漸重。
宮門之夜,靜得深沉。
今日,宮遠徴查帳有成,得一株千年雪參、一帖新毒——以及,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