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滴水之聲,牢影初醒
滴答——滴答——滴答——
一聲聲水滴迴響在耳,砸入石地,聲聲清晰。昏暗幽閉的空間中,這節奏像是催命之鼓,卻也是妳辨識現境的唯一線索。
不須睜眼,僅憑耳中回響與鼻間濕冷霉氣,她便知此處——是地牢。
睫毛輕顫,睜開眼,四周一片幽沉,僅有鐵柵與牆角一縷火光折射而來,照出暗影幢幢。
妳試圖動了動指尖,肌肉拉扯間帶起一陣刺痛,接著雙手撐地,緩慢地——幾乎是用盡所有力氣——將上半身撐起。
手筋曾被挑斷,痛感宛若燒灼,深入骨髓;四肢百骸皆有餘毒未清,血氣翻湧如浪。她卻未有一聲呻吟,咬牙撐起,背靠牆壁坐穩。鐵鍊在地面上拖行,發出沉悶的聲響。
不管去了哪裡,第一站永遠都是這種地方……
深吸一口濁氣,汗水浸濕鬢髮,眼神卻冷靜如初,緩緩打量四周。
水滴聲的迴響甚遠,表示此地牢寬廣。遠處火光在石牆上閃爍,時隱時現,映出有人來回巡行的身影。
那處,應是唯一的出入口。
02|鐵門初對,宮門雙煞
腳步聲逐漸逼近,看守人的步伐在門前停下,接著傳來鎧甲摩擦與低聲回報,似是向來者說明囚犯狀況。
閉上眼,氣息沉穩。
來者是誰?身在何地?
不急,待會兒自然會知。
腳步聲再近,停於牢門之外。
緩緩睜眼,視線中映入兩道身影:一人年長,面容冷峻,目光如刃,一襲黑袍,衣角繡滿月桂金紋;一人年輕俊美,笑意藏毒,手持食盤,神色玩味。
火光搖曳之間,鎖鏈聲作響。
鐵門外的兩名男子並肩而立,年長者冷面無語,氣場森然;年輕者俊朗非常,面帶淺笑,卻讓人感到那笑意中藏著幾分不懷好意。
後者將手中食盤置於牢前石地,目光緊盯著她,眼神宛若在觀察一隻未知生物。
03|以毒觀人,以言制敵
「醒了?」年長那位開口,聲音低沉不怒自威。
妳抬眼,笑意微揚,語氣既不諂媚亦不怯懼:「是要嚴刑拷打?還是毒藥伺候?宮門辦案,倒也俐落。」
話音未落,年輕男子臉色微變,欲發作。
妳目光一轉,落在他臉上,眼神淺淺地掃過,語帶譏諷:「小公子看著年歲與我相仿,本不該對你多言,只是世家大族應該講究尊卑有序,怎麼一開口便要發怒?」語帶打趣,卻分毫不讓。
「妳……!」他咬牙低吼,話未出口便被一旁的長兄擋下。
妳收回目光,重新端坐,聲音清朗:「我素來不愛屈打成招,若你們想試,便請儘管;但識時務者為俊傑,此言在我看來⋯不算難聽。」
宮尚角神色微沉,緩緩開口:「姑娘若願據實以告,我等自會查明後予以放人;若執意沉默,也不會放任不問。」
妳微微一笑,聲音輕緩卻清晰,像是緩緩劃過夜色的一縷風。
「大公子不必費此威脅與勸誘。無論我言與不言,宮門自有萬般手段,叫人開口。世家之門,高門之戶,一向如此,尤以宮氏為最。」
說至此,眼波一轉,落於那立於側旁、面含玩味的少年身上,語中帶針:「你說是也不是,宮三先生?」
宮遠徴神色微怔,眼底掠過一絲驚色,似未料她竟能直呼其名:「你如何得知?」
女子不急不緩地開口,語音如數珠落盤:「觀此地牢寬敞整潔,防備森嚴,知其乃權貴私牢,非尋常官府可比;觀公子衣襬繡紋金線,用料講究,不見市井之氣,當為顯貴世家之子;再觀二位年歲雖異,然容貌間神情相近,步履隱隱相隨,合之應是血脈至親。」
妳頓了頓,目光清冷如水,緩緩收於宮尚角身上:「大公子目冷神靜、舉止沉穩,步履無聲卻隱藏殺氣,行家之中,少見其匹;合此三論,世間能與之相應者,唯有宮門宮二先生。」
妳再轉向宮遠徴,語氣淡然中含著隱約一笑:「而昨日自市集救我之人,雖貌帶輕狂,卻能分辨百毒於氣息之中,能救我命,又未為毒血所侵者,必是醫毒雙絕之人。普天之下,能兼此二藝者……宮家宮三,無出其右。」言罷,垂眸深揖,鐵鍊隨身而響,摩擦於石地,聲聲鏗鏘。
「小女笙聲,困於籠中,不得自由,然心尚清明,識人分寸,尚未曾失。」妳仍低首不語,身形消瘦,卻自有一股不折之勢。
囚籠之中,氣節猶存。
宮遠徴垂眸,眼底閃過複雜光色,似驚似贊;宮尚角目光一沉,卻無言,只在心底,將這女子的名字牢牢記下。
「既然妳願直言相對,那便問妳——無鋒,與妳究竟有何干係?」宮遠徴聲音不大,語氣卻銳利如刃,直指要害。這一問,當真難答。說錯一步,或是萬劫不復;答得巧了,卻未必能全身而退。
妳微一頓,眸光如水,淡然反問:「宮三先生此問,想來是因我體內藏有無鋒之毒,便斷我與無鋒有關。可我體內同樣有宮門所製之毒,這麼說來,我與宮門,便也是同黨了?」語氣輕緩無波,卻字字鋒利,如刀入鞘時仍鳴鋒聲。明明是回答,卻又反將問題擲了回去,似譏非譏。
妳偏過頭,餘光掃過宮遠徴,只見他眼尾泛紅,氣息微亂,手中藏著幾分未掩的懊惱與羞怒——果然仍是少年心性,急於立功,只為在那位兄長面前,博一聲讚許罷了。
04|焚村煉蠱,生不由己
望著眼前兄弟二人,神色忽而沉靜,像是放下一段早已準備好的話。
「我生於清江之畔,江上村笙家,名喚笙聲。家中經營小藥鋪,父母皆是樸實百姓。那裡……曾是一個很安靜的地方。」
宮尚角眉頭微挑,似在印證地名,卻未出聲打斷。
妳微頓,語調不變,續道:「五年前,無鋒派人屠村,血流成河。為掩行蹤,最後索性放火焚村。從此之後,那裡……什麼都不剩了。」
空氣瞬間凝重,火光在石壁上搖曳,照不亮那段被燒盡的記憶。
「我能活下來,只因他們要我活著。」抬眸,眼底一抹銳光掠過。「為了煉蠱。」
宮遠徴神色微變,眉梢輕挑,似欲言又止。
妳緩緩抬手,解開裙擺下擋布,露出小腿處蒼白細瘦的肌膚。
「昨日傷痕,今日無跡。」語聲不帶情緒,「這副身體,自小便異。受傷能癒,毒發難死。於是,他們將我視為蠱鼎,以我身煉毒。」宮遠徴的目光從妳腿上轉開,耳際泛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紅。
宮尚角仍神色如常,眼底卻閃過一絲冷意:「活人煉蠱……」
「宮三先生可知,煉蠱的最佳材料便是將死之人?」宮遠徴搖頭,面上不動聲色。
「那年,我七歲。」聲音輕若水波,卻讓石壁都覺得冷了幾分。
「他們一掌震斷我心脈,只留一口氣。接下來餵毒、試藥、蠱養、封穴……日日在生死之間遊走。許多人進來,只剩我活著出來。」語畢,妳低笑一聲,眼神卻無笑意。
05|鐐銬不鎖志,冷飯當乾糧
宮遠徴與宮尚角皆默然,氣氛瞬間沉入寂靜。
「這樣的我,你們還要問與無鋒有何關係?」妳緩緩轉動手腕,「喀」地一聲,鐐銬應聲而落。
「我的命,是他們留下的;我的毒,是他們灌的;我如今所有能耐,皆由他們訓練出來。」不疾不徐地伸手,指尖靈巧,在腳踝處輕輕一撥。又是兩聲輕響,沉重的腳鐐也隨之脫落,宛如從未鎖過她般。
「但我……不是他們的東西。」
宮尚角眼神驟冷,右手下意識地按上腰間佩刀:「縮骨之術……?」語氣低沉,夾雜著試探與警戒。
妳抬眼看他,眉梢含笑,語氣卻冷淡:「宮二先生果然耳聰目明。這門本事,不過是求生之技,無關喜惡。」
妳慢慢撐牆起身,步履雖未痊癒,卻穩健自持。火光映照下,妳身形瘦削,卻有說不出的凌厲與從容。
「我餓了。」語氣平平,卻帶著一種近乎理所當然的坦然。邁步至牢門前,蹲身取起置於石地上的食盤與竹筷。在二人目光注視下,未有絲毫怯意,當場席地而坐,一口一口將冷飯送入口中,咀嚼緩慢、極有耐性。
「妳真當這裡是自己家了麼?」宮遠徴低聲冷笑,半蹲下身,與妳平視,目光鋒利如刃。
妳咽下飯粒,偏頭看向他,語氣淡然:「在無鋒,連陽光都是奢侈;這裡有窗,有火,有飯食,已勝萬倍。我不急著走,宮門若肯收留,我願久住此間。」
放下筷子,將碗盤疊整,動作一絲不苟。石地冰涼,妳卻坐得端正,雙手交疊於膝前,緩緩抬頭,望向二人。
06|以命為證,以毒為盟
「宮門與無鋒,如光明與幽影共生。陽光照不及之處,便是無鋒之地。若宮門居明,無鋒藏暗,那麼——宮門之下,終有無鋒藏跡。」妳語音不急不緩,身姿端正,神色從容,語調不帶半分求饒,卻句句擲地有聲。
「我想與你們做一筆交易。」語氣平穩如舊日陳述,「我願自囚於宮門之內,供宮三先生解我體內奇毒,以命為證,絕無妄言。於此期間,我將傾所學之能,為你們揪出潛伏於宮門中的無鋒之人。」
妳緩緩抬首,望向坐於上首的宮尚角,目光澄澈,眼中卻藏著不加掩飾的幾分挑釁與算計:「待風平浪靜之日,還我一個真正的自由。宮二先生,我不願為無鋒之棄子。敵人的敵人——」
語至此頓住,唇角微揚,目光直迎他眼底的寒光與深意。
「便是盟友。」
宮尚角凝視片刻,眼中神色變幻莫測——既有玩味,也有忌憚,甚至一絲……難得的贊許。他並未立刻答話,而是意味深長地轉眸看向宮遠徴。
少年坐直了身,目光堅定,唇線微抿,似在壓抑什麼。
一場好戲,自此揭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