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結果公布後，林亦然一直沒主動告訴家人。
他沒想好該怎麼開口，也不知道是否該說。
連帶著那本同居計畫插畫集的曝光，他都沒勇氣跟父母說。
好像只要他不主動談起，就還能把這一切鎖在自己的世界裡。
直到週六早晨，母親的電話先打了過來。
他盯著螢幕顫了一下，指尖輕輕劃過接聽。
「喂？」
「亦然啊。」母親的聲音有點小心翼翼，「你在忙嗎？」
「……沒有。」
「那個……我剛看了新聞。」
「什麼新聞？」他明知故問，聲音還是輕輕顫了。
「就是你……得獎的事。」
那頭安靜了好幾秒。
「媽看到報導，說你畫了很多跟、跟他一起的作品。」
林亦然手指慢慢收緊，心口一跳一跳。
母親嘆了口氣，語氣裡有疲憊，也有一種遲疑的柔軟。
「……一開始，媽是真的不太懂，也怕你被人講閒話。」
「可我看完那些畫，想了很久。」
「如果是我……要畫四十幾張，應該也只能畫你爸吧。」
她笑了一下，帶著點不好意思的語調。
「有些事情，或許我們不懂，但……你很用心，媽知道的。」
林亦然沒出聲，喉嚨像堵住一樣，眼睛有些酸。
「你爸……也看了。」
「他沒說話，只是把電視關了，過一會兒又開起來看重播。」
「我想，他也是不會表達……」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媽覺得，如果你真的想做這行，也想跟那個人一起，就去做吧。」
他閉著眼，呼吸慢慢發顫。
隔著話筒，母親輕輕歎氣。
「媽不知道能不能一直懂，但……會努力去理解，好嗎？」
「……嗯。」
「先不說了，晚上回來吃飯？」
林亦然怔了下，緩緩點頭，聲音終於恢復一點：
「好。」
「那……跟喬安行？對吧？他是這個名字吧？一起回來吧。」
母親語氣仍有些彆扭，但已經比以前多了一分真誠。
「他要是有空，就一起。」
掛掉電話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
手指微微發抖。
喬安行走過來，蹲下身看他。
「是阿姨？」
林亦然點頭，鼻尖發紅。
「他們……知道了。」
「也看了那些畫。」
「……」
「她說，如果我想做，就去做。」
喬安行沒立刻回應，只是抬手輕輕把他抱進懷裡。
「恭喜你啊！」
「這也是一種勝利。」
他埋在對方肩上，終於忍不住笑了。
那一刻，他第一次覺得，這些年的躲躲藏藏，好像有了一點答案。
或許不是所有人都會懂。
也不會所有人都祝福。
但能得到家人一句「去做吧」，就已經比什麼都重要。
窗外的光透進來，暖洋洋的。
他抬起頭，看見喬安行還在看他。
心裡某個地方輕輕鬆開。
就算外面的聲音還會喧嘩，至少這裡，是安靜的。
◇
傍晚，林亦然先回了一趟工作室。
檯燈下，他看著桌上那張新封面樣稿，心口依然會微微緊。
書名、題字、簡介，全部都昭示著他最赤裸的一面。
在這之前，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要帶著一個男人回家，同時還要面對這些。
他盯著封面愣了很久，直到手機震了。
「到樓下了。」
是喬安行。
林亦然把畫本收進袋子，深吸一口氣，拉開門。
他下樓，看見喬安行靠在車邊。
一身深灰襯衫，袖口挽到小臂，臉上帶著他最無害的笑。
「準備好被審問了？」喬安行挑挑眉，半開玩笑。
「……沒有。」林亦然別開視線，手指下意識揉了下拎袋的提把。
「但總得去。」
喬安行低笑，走過來替他把袋子接過。
「那就去吧！，反正再怎麼尷尬，也不會比我們第一次被拍到的時候更糟。」
林亦然瞪了他一眼，沒吭聲。
心裡卻有一點點鬆動。
車子駛進熟悉的巷子時，夕陽還掛在屋頂。
林亦然看著窗外，掌心微微發涼。
「……等下不要亂講話。」
「放心，我會很乖。」
「還有，別刻意提那本插畫集。」
「嗯。」
「還有……」
「林亦然。」
他偏頭看他。
喬安行語氣低低的，眼神卻意外認真。
「我知道你怕丟臉，怕他們不喜歡我。」
「但不管他們怎麼看，我都不會退。」
「所以你也別退，好嗎？」
林亦然喉嚨緊了下，沒立刻回答。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點了點頭。
按門鈴的瞬間，他的心臟跳得亂七八糟。
門開了，母親先愣了一下。
隨即擠出笑，退到一旁讓他們進來。
「進來吧。」
「……阿姨好。」喬安行聲音低沈，禮貌地點頭。
母親有點拘謹，還是伸手接過他帶來的伴手禮。
「安行啊……坐吧。」
「你爸在廚房。」
林亦然把鞋脫好，換上拖鞋，心裡不自在到發悶。
喬安行倒是落落大方，跟著走進客廳，目光在擺設上輕輕掠過。
牆上還掛著林亦然小時候的照片。
他一眼就認出那張戴紅圍巾的——林亦然三歲，胖嘟嘟的模樣。
喬安行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
「別看了。」
林亦然悶聲開口。
喬安行沒吭聲，只伸手在他腰側輕輕碰了一下。
晚餐是家常菜，桌上滿滿一鍋香菇雞湯。
林亦然爸爸沉默地坐在上座，只淡淡掃了他們一眼。
「開動吧。」母親先開口，想化解緊張。
喬安行先給長輩夾菜，態度從容。
「叔叔、阿姨，這個是我前幾天自己醃的蘿蔔，想請你們嚐嚐。」
母親連聲說謝謝，爸爸沒出聲，只點了下頭。
林亦然坐在旁邊，從沒覺得自己能這麼拘束。
父親吃了一口菜，才緩緩開口。
「……我看新聞了。」
桌上瞬間安靜。
林亦然握著筷子的手僵住，呼吸一滯。
「有很多話……我不懂。」
父親抬眼，看向他，再看向喬安行。
「但你既然做了決定，就自己負責。」
「不要半途而廢。」
他說完，慢慢又低下頭，繼續吃飯。
母親低下眼眶，紅了點。
喬安行輕輕「嗯」了一聲。
「謝謝叔叔。」
「我們不會退。」
那句「我們」，像是把什麼話說透了。
後來飯吃到一半，氛圍終於鬆了些。
母親問喬安行：「你廚藝教室生意還好嗎？」
「還行，最近忙著新菜單。」
「喔，那得多注意身體。」
喬安行笑了笑，語氣溫和。
「會的，謝謝阿姨。」
林亦然看著這畫面，胸口忽然有種酸脹。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他都覺得家人不會懂。
也不會接受。
可是現在，雖然大家都還彆扭，可至少，沒有拒絕。
飯後，母親把一盒切好的水果塞到他手裡。
「回去慢慢吃。」
「……嗯。」
「安行啊，以後……有空就一起過來吃飯。」
喬安行看向她，眼底透出一種很真誠的感激。
「好。」
走出門時，天已經黑了。
風有點冷，林亦然把外套拉了拉。
喬安行在旁邊看著他，忽然抬手，替他整了整頭髮。
「怎麼？」
「沒什麼。」喬安行低聲笑了笑，「只是覺得，今天很不錯。」
林亦然愣住。
片刻後，終於輕輕「嗯」了一聲。
胸口那股冷意，也慢慢退了下去。
回家的路上，車裡很安靜。
林亦然倚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街燈。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懂得了，也許就不會再那麼害怕了。
也許，自己終於能夠把這段關係，完整地擺到陽光下。
不必再躲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