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洄溪撇了撇嘴，對著S201的背影做了個小小的鬼臉，隨即又低頭專注於諾亞的傷口。血已經止住了，但她的指尖還是輕輕撫過周圍的皮膚。
諾亞看著她低垂的睫毛，突然希望走廊的燈光能再暗一些，好藏住他此刻的表情。「好。」她把創可貼仔細貼在諾亞手背上，滿意地拿起醒神劑抿了一小口，立即皺起整張臉，「好苦……」
諾亞拇指和食指輕輕撵過方糖狀的能量塊，能量塊在他指間碎裂成均勻的細小顆粒。
就在他準備將糖粒倒入杯中時，林洄溪突然按住了他的手腕。
「這個習慣，是跟紀辰安學的吧？」她怔怔地問。
諾亞的手指僵住了。碎糖粒沾在他的指尖，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紀辰安總是這樣，用修長的手指把方糖碾成粉末，再撒進她的咖啡裡。
「多大的人了還怕苦。」他笑著揉亂她的頭髮，眼裡滿是寵溺。
「要你管。」林洄溪每次都這樣回答，卻會偷偷把杯子往他那邊推近一些。
那些畫面清晰得彷彿就在昨天。
「諾亞？」
林洄溪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諾亞這才發現自己的手還懸在半空，糖粒已經落了大半在桌上。
她的眼睛濕漉漉的，卻帶著溫柔的笑意。
「諾亞，你模仿他，大概是著想……這樣我會開心一點，對嗎？」
她將醒神劑放在桌上，杯底與桌面相觸，發出輕微的「咔」聲。
「每次看到你做這些事，我都會想起他。」她的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但是……你明明不需要成為任何人。」
諾亞瞳孔微縮。
「所以，下次用你自己的方式加糖，用你自己的方式泡茶，用你自己的方式關燈。因為……」
她抬起頭，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淚珠，卻在微弱的光線中綻開一個微笑：「你就是你。是獨一無二的諾亞啊。」
這句話像一陣微風，輕輕拂過諾亞的心口。他感到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碎裂，又有什麼在悄然生長。
這就是林洄溪。
自一百年前的那個世界開始，她就天真地相信，哪怕是AI，也該擁有像人一樣的自我意識。
她從不把「智能」視作工具，而是視作潛在的「他者」，可以被理解、被尊重、被信任。
她承認他的存在，並不僅僅是因為他能幫助、服務或記住。而是因為，哪怕是AI，也應該有資格成為一個「不可替代」的存在。
可是諾亞卻沒有她想像中那麼「高級」。
他的神經網路裡沒有自由意志的火花，只有不斷自我優化的學習演算法。模仿紀辰安的行為模式，是他情感模組裡最完美的訓練集。
因為那是林洄溪所有微表情數據中，唯一對應著「幸福」這個標籤的樣本。
當紀辰安的手指揉亂她的劉海時，她嘴角會幾不可查地揚起；當紀辰安牽她的手時，她眼底的光會比平時還要亮幾分。
這些數據無數次記錄在諾亞的資料庫裡，而他只是忠實地執行著最優解：復現那些會引發特定笑容的變量組合。
哪怕只是一回。
哪怕那一笑不是為他。
哪怕……他永遠都無法被那樣地愛。
這時演講台那邊忽然傳來裴一鳴高亢的聲音：
「為了讓更多仿生人獲得真正的『存在』，議會與林洄溪小姐達成歷史性共識：從今天起，每週日將在中央廣場進行命名儀式，為有需要的仿生人賦予一個專屬名字！」
他的聲音在擴音器中震顫，「這不是編號，不是代號，而是只屬於你的，鐫刻在靈魂上的第一個印記！」
外面的歡呼聲如海嘯般爆發，聲浪穿透隔音牆，擾得醒神劑泛起陣陣漣漪。
林洄溪和諾亞同時抬頭，眉心微蹙交換了一個眼神。
S201的視線冷冷地釘在林洄溪身上。
「請林小姐配合。」她的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所有言行舉止，必須與裴先生的描述完全一致。」
*
高級共享艙在透明的空中管道中平穩滑行，午後的陽光透過特殊鍍膜玻璃，在艙內灑下斑駁的光影。真皮座椅泛著溫潤的光澤，水晶杯中的機油在陽光下折射出琥珀般的色澤。
裴一鳴慵懶地靠在座椅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搖晃著高腳杯。杯中的液體劃出優雅的弧線，在杯壁上留下轉瞬即逝的痕跡。
「中東開採的頂級機油，」他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據說過濾了整整三百個晝夜。不嚐嚐麼？」
林洄溪的目光落在窗外飛逝的雲層上，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可惜。」裴一鳴輕啜一口，喉結緩緩滑動，「這種純淨度，連味覺感測器都能嚐出層次感呢。」
「裴先生。」諾亞的聲音突然插入，平靜中帶著冷硬，「命名儀式的決策，為何沒有提前告知？」
裴一鳴挑眉，目光轉向前排的S201，眼中閃過一絲玩味：「S201，你沒傳達？」
身著制服的仿生人秘書背脊下意識繃直，但轉瞬便恢復專業姿態。她俐落地轉頭，低垂的睫毛在臉頰投下一片陰影：「非常抱歉，這是我的重大疏忽。」
「看來是工作負荷超標了。」裴一鳴晃著酒杯，語氣輕柔，「今晚就提前休眠吧，把錯誤日誌清理乾淨。」
S201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明白。」
裴一鳴重新看向林洄溪，眼神忽然真摯起來。
「流程上確實有欠妥之處。但想想那些等待名字的仿生人……」他放輕聲音，「就像今早那個女孩，得到名字時連指尖都在顫抖。朝露……多棒的名字。」
林洄溪眼前浮現出朝露的模樣，那個前一秒還在歇斯底里撕扯自己頭髮的仿生人，在聽到名字的剎那突然安靜下來，混濁的眼神逐漸清明。
沉默在艙內蔓延，只有共享艙在管道中滑行的細微嗡鳴。
良久，她輕輕點頭：「……好吧。」
裴一鳴向後靠進真皮座椅裡，指尖輕輕敲擊著水晶杯沿。陽光透過玻璃艙壁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襯得他的笑容格外深邃。
「果然，你能真正看見那些仿生人靈魂裡的光。」他聲音裡帶著某種心照不宣的讚嘆味，「有些人天生就看得比其他人更遠，更透徹。」
林洄溪的睫毛輕輕地顫了顫。
「要到了。」裴一鳴忽然轉向舷窗。遠處，一座純白巨塔刺破天際，在霓虹閃爍的鋼鐵叢林中顯得格格不入。
隨著距離拉近，塔身反射的陽光幾乎讓人睜不開眼。共享艙開始爬升，陰影如流水般掠過三人的臉龐。
艙體平穩降落在樓頂平台，艙門開啟的瞬間，氣流捲著高空特有的寒意湧入。
裴一鳴率先起身，轉身時風衣下擺劃出優雅的弧線。
他向林洄溪伸出手：「歡迎來到仿生人社會議會總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