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區域的E893突然呼吸一滯。他下意識偏過頭，正好撞上陳博士投來的目光。
「她的記憶，還停留在二十歲左右。」陳博士的手指無意識敲擊著膝蓋，聲音發緊，「也……可以理解。」R227身子微微前傾：「紀辰安後來怎麼了？」
「不知道，諾亞沒有說。」陳博士揉了揉太陽穴。
E893望向演講台上正在回答問題的林洄溪，看著她被聚光燈鍍上一層金邊的輪廓，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諾亞還真是溫柔啊，如果是我的話……」
話音戛然而止。
一道刺眼的銀光突然從人群中閃過。
「林洄溪！！」一個女仿生人尖叫著衝破安保防線，她的關節發出不正常的咔噠聲，張開雙臂，以一種扭曲的姿勢直衝演講台。
林洄溪只來得及看到對方擴張到極限的瞳孔中的癲狂——
她的手腕突然被一股溫熱的力量握住。
諾亞的身影如風般出現在她身側。他左手拽住她的手腕往懷裡一帶，右手已經護住她的後腦。林洄溪整個人撞進他的胸膛，鼻尖蹭到他鎖骨處的皮膚，聞到淡淡的薄荷氣息。
「別怕。」他低聲，氣息壓得極穩。
在完成保護動作的同時，諾亞已帶她轉了半圈，風衣下擺在空中劃出凌厲弧度。林洄溪被他牢牢按在懷裡，清晰感受到胸腔的震顫。
「砰！」
女仿生人被磁力套索拽倒的悶響從諾亞背後傳來。他保持著這個保護的姿勢多停留了幾秒。
「放手！！別抓我！！」女仿生人發出淒厲的尖叫，身上的肌肉因為激烈掙扎而微微發抖。
一名安保人員掏出情緒檢測器對準她的太陽穴，儀器立刻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危險等級：紅色！」安保大喊，手上壓制的力度加大了一些，「情緒波動超過安全閾值300%！」
「我沒有名字！連編號都不是我選的！」女仿生人被壓制在地，雙腿拼命蹬地，聲音沙啞到破音，眼神卻死死盯著林洄溪，情緒混亂又劇烈得近乎癲狂。
林洄溪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攥緊諾亞的衣襟。在那些歇斯底里的叫喊中，有一句話格外清晰地刺進她的心底：
「我只想要一個名字啊！」
她輕輕掙了掙手腕。諾亞這才驚覺自己還緊握著她的手臂，指節都因用力而發白。當林洄溪仰頭對他露出安撫的微笑時，他觸電般鬆開了手。
「請讓她站起來。」林洄溪的聲音很輕，卻讓安保人員僵住了動作。
對方只是粗暴地將女仿生人拽成跪姿。林洄溪嘆了口氣，毫不猶豫地提起裙擺蹲下。昂貴的布料拖在地上，沾上了灰塵，她卻渾然不覺。
「你想要一個名字？」她問。
女仿生人眼底的光學鏡頭微微收縮。她沒想到這位被眾星捧月的「神女」會蹲在自己面前，視線甚至比自己還要低。
一個微不可見的點頭。
林洄溪的指尖輕輕點著下巴：「我想想喔，你平時喜歡做什麼呢？」
「看、看雲。」C524的聲音突然不那麼刺耳了，「還有，收集清晨草地上凝結的露珠。」
林洄溪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她歪著頭思考了三秒：「那叫『朝露』怎麼樣？」
見對方愣住，她補充道：「《詩經》裡說『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朝露就是清晨最乾淨的露水。」
C524的手指突然顫抖起來。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不喜歡嗎？」林洄溪有些困擾地眨眨眼，「那換個……」
「不。」C524打斷她，聲音突然變得異常清晰，「就叫朝露。」
林洄溪笑了，伸手想幫她整理散亂的髮絲，卻被安保人員緊張地攔住。她只好站起身，裙擺上的裝飾亮片在聚光燈下像星星般閃爍。
「朝露小姐，」她後退時輕聲說，「下次來看雲的時候，記得叫上我。」
C524的眼神突然凝滯了。她眼中的混亂如同退潮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一滴冷卻液從她眼角滑落，在聚光燈下折射出晶瑩的光。
安保人員反覆檢查著情緒檢測器：「這……怎麼會？指標竟然回復正常了？」
整個廣場鴉雀無聲。數萬雙眼睛注視著台上這不可思議的一幕，只有媒體無人機輕微的嗡鳴和攝像機自動對焦的「滴滴」聲在空氣中迴盪。
不知從哪個角落，傳來一聲輕輕的感慨：「這是……神跡啊……」
這句話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寂靜的廣場。
下一秒，四面八方——前排、中層、後排、高空懸浮看台、連同那些居高臨下盤旋著的攝像光球內，都同時響起迴響：
「神跡啊！！」
「神跡！！」
轟然爆發的人潮幾乎將廣場震起了聲浪。仿生人之間的通訊頻率開始主動鏈接，成千上萬的數據脈衝自發同步。
林洄溪還沒回過神來，諾亞已經擋在她面前。他脫下外套往她肩上一披，手臂虛環住她的後背：「該走了。」
他的動作很輕，但很堅決。林洄溪只來得及看見朝露跪在地上的身影，就被帶著往後台走去。
他們身後，歡呼聲如潮水般此起彼伏。「林洄溪」的名字被千萬人齊聲呼喊，在鋼鐵都市的上空久久迴盪。
而那個被稱為「朝露」的仿生人，依然跪在聚光燈下，望著林洄溪離開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揚，淚水卻無聲地滴落在地面上。
林洄溪快步穿過後台通道時，與一抹銀色身影擦肩而過。裴一鳴西裝袖口上的鈕扣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光澤。
「表現令人印象深刻。」他停下腳步，嘴角揚起恰到好處的弧度。手掌不輕不重落在林洄溪肩上，卻讓她不自覺地肩膀一僵。
他正要轉身，身後傳來清脆的腳步聲。
S201手持一個深藍色絲絨盒快步走來，在距裴一鳴半步的地方停下來。「您的徽章，先生。」
盒中靜靜躺著一枚做工精緻的銀藍色徽章，中央鑲著一滴淚珠形狀的晶體，在燈光下折射出奇異的光暈。
S201左手托盒，右手兩指捏起徽章，精準地別在裴一鳴左領下方。她後退一步，鞋跟相碰發出輕微的「嗒」聲。
「輿情監控顯示，即時支持率上升了12個百分點。」她低頭查看腕錶投影的數據流，「媒體管道已全部就位。」
「繼續保持。」裴一鳴抬手正了正領帶，邁步走向演講台。
後台休息室的燈光在裴一鳴登台後自動調暗。林洄溪靠在桌邊，指節無意識地敲擊著桌沿。
前台的掌聲透過隔音牆傳來，悶悶的，像遠方的雷鳴。
諾亞遞過一杯冒著霧氣的醒神劑走來。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滑落，滴在他手背的傷口上。
「你受傷了。」林洄溪敲擊桌沿的聲音忽然停滯。
諾亞不動聲色換了個手：「小傷。」
前台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裴一鳴的聲音透過揚聲器清晰地傳來：「……正如朝露女士展現的，情感共鳴才是我們追求的真諦……」
林洄溪輕輕托起諾亞的手，從口袋裡摸出紙巾，小心翼翼地按在傷口邊緣。
「剛才，謝謝你衝出來。」
她忽然湊近，像哄小孩似的輕輕吹氣，溫熱的呼吸拂過諾亞的手背。髮絲垂落，帶著淡淡的洗髮水香氣。
「諾亞好厲害，剛才反應比那些保安都快呢。」
諾亞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她的手很小，卻很穩，指尖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讓他的心跳變得異常清晰。走廊的燈光太暗，正好藏住了他發燙的耳尖。
「我只是……」他的聲音低啞，「怕她傷到你。」
麥克風裡傳來裴一鳴不合時宜的聲音：「……就連我的名字，裴一鳴，也是林洄溪小姐賜給我的。」他甚至哽咽起來，「那一瞬間，我第一次……第一次感受到，我作為仿生人，被真正接納的榮耀。」
林洄溪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的名字明明是自己取的。」
S201的目光像刀鋒般掃來，聲音冷冽：「請林小姐注意用語，所有對外發言，必須與裴先生的描述完全保持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