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松又賣完了。
我挪了挪腳,湊近攤位,假裝在看香菜綑束,腦中卻默默盤點:麵粉、鼠尾草,再找點新鮮的──只要別是曬得半爛、被蒼蠅吻過的就好。
一個時辰前,我幾乎是哀求地請求葛雷森總管讓我出門採買。
「只是想透透氣,」我說,「離彼德遠一點。就一會兒。」
他沒拒絕,只是給了我那種熟悉的表情──疲倦到不想說不,又禮貌到不肯明講:他早就知道我想逃的是什麼。
然後,他安排了老規矩的懲罰:
迦然隊長。
顯然自從我學會如何走得像個上廷仕女之後,連買瓶羊奶都無法獨當一面了。
迦然一直是我這兩年來「半吊子仕女」生活裡最煩的一部分。在這之前──在那些長裙、課程與細微轉變來臨之前──我本來是可以獨自上市集的。有時是跟下區的其他僕人,有時就只是我一個。
我從小就沒逃過,沒惹事。從來就沒人覺得我值得大驚小怪。
可一旦他們決定了,我其實是個「有血統的寄養者」──
他們就把我繫上牽繩,拴給了他。
只要出了宮門,不論我只是要買幾顆馬鈴薯還是幾根蘆筍,迦然隊長都得跟著。這就是規矩。
所以,沒錯,荒唐也罷、可笑也好,我此刻正手上掛著菜籃,帶著廚子開的臨時採買清單,在下市集穿梭,而背後──一位軍階為隊長的宮廷護衛,正踩著穩健步伐如影隨行,彷彿我隨時可能在大白日光底下被綁票似的。
下人用門的衛兵早就見怪不怪。攤販們也都裝作沒看見。
而我也早練就一套視而不見的本事,就完全當他根本不存在。
平日通常是這樣的。
但今天不是。
「拜託你能不能、哪怕只是一下、裝作你不是在押送一個囚犯?」我猛然轉身朝他低吼,全無好氣。大概是早就悶著一肚子烏煙瘴氣──安索、王后、彼德。
他怔了一下,僅僅一瞬。他從來就沒和我真正說過幾句話。在這幾年跟隨的沉默裡,一直都沒有。
「妳不是。」
「不是什麼?」我語氣近乎要咬人。
「不是囚犯,」他照舊冷靜,「而我只是在執行任務。」
「你侵犯了我的空間。」我毫無幽默地說。「讓我很不舒服,畢竟我今天出來,就是想甩掉一個自以為擁有我的男人。」
他明顯一震,靜立片刻。
然後往後退了幾步。
「再遠點。」
他又退了幾步。
「很好。」我低聲說,「終於像點樣子。」
我繼續找清單上的東西,終於忘了他在後頭。
迦然的腳步聲成了背景的一部分。我甚至不確定他是不是還在。不在乎,也不想回頭看。
太陽已經低垂,街道覆上長長的影子,籃子裡的重量跟著每一步搖晃。我還聞得到烤栗子的煙香,也聽見一個女人在噴泉邊喊她的孩子。
然後我轉進一條安靜的小巷,那是通往宮門的僻徑。
也是他們出現的時候──
兩個男人,從前方的巷口冒出來。
不是路人的遊蕩,而是刻意的舉止。雙雙攔住了那條唯一能回宮的小徑。
我停下。
「嘿,沒想到宮裡的小甜糕也能跑這麼遠啊,」一人說。
「這雜種的屁股倒是翹得不錯,」另一個低聲咕噥,「看起來就值大價錢。」
我張口──天知道我原本要說點什麼。尖銳的,足以讓情況更糟的。
但我沒來得及。
因為我聽見了鋼鐵摩擦而鳴。
腳步聲,一抹動作閃過我右側。然後,迦然已經擋在我與他們之間──劍出鞘,寒光在傍晚的餘暉裡一閃即斂。
「滾。」他的聲音平平的,低低的,如鐵鑄的警告。
他們沒有動,只是冷笑。
其中一人突然微微歪了頭,像看見了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彷彿此刻局面就要轉個大彎。
然後──
我感覺到了。
一隻手,一條臂膀,一把冰冷的刀貼在我臉頰的弧線上。
「把劍丟了,皇室的狗,」背後的聲音陰陽怪氣,滿是得意,「不然我就讓這張小臉,再也漂亮不下去。」
我從迦然臉上看見了掙扎。我試圖阻止他:「別聽他們的話,迦然。」
他還在猶豫的時候──我已經動手了。
我猛然下蹲,手肘狠狠的砸向男人唯一無法承受的部位,叫他哀嚎得像條待宰的豬,抖得像隻無助的羊羔。
接著,我從靴子裡拔出了那把我從不讓人知道的小刀。
我保持低姿勢,刀尖對準剛才擊中的位置。
「滾,」我冷冷說,「不然我就讓你這根東西,再也舉不起。」
兩個人迅速逃回他們冒出來的巷子裡,一邊罵罵咧咧,好像這樣就比較不丟臉。我身旁那個也退了幾步,嘴裡嘟囔著咒罵,然後轉身逃了。
我把刀塞回靴裡。
迦然一面收劍,一面盯著我,首先一言不發。
終於,他開口了:
「我不認為妳該帶著那東西。」
「我又不是什麼真正淑女。」我哼了一聲,「我是在下區長大的,也還沒離開那裡。」
我彎腰撿回掉落的籃子與蔬果。
「那裡的房門口沒有衛兵守夜,我當然得帶著這種東西。」
他沒再提供什麼見解,只是一路默默地陪我走回宮中。
我們從侍者門口進去,衛兵如往常一樣點頭放行,連個眼神都吝嗇。暮光傾瀉,石徑上鋪了斜斜的金色光帶。這次迦然是走在我身旁,不再只是背後的影子。不靠近,但也不遠。
我沒往廚房走。
而是往左拐──穿過工具棚後的小道,經過雨桶,走進那片中午過後就沒人管的香草小園。
他跟了過來。我沒回頭,等來到牆壁擋住視線、空氣中浮著薄荷碎香之處,才停下步伐。
轉過身。
「我需要你的保證,」我朝他說,「今天的事,只留在我們之間。」
他沒有立刻回應。當然了,迦然從不盲急──不急於說話、警告、或做出任何承諾。
他只是定定望著我,目光始終不洩露半分。
「我不該讓它發生,」最後他低聲說道,「任何一部分都不該。」
「不,」我立刻回,「別這麼想。」
他眉微微挑起。
「那些人就希望你這麼想:是你失職,是你錯。真相並非如此,但對他們而言,那也不是重點。人們才不管今天這件事,前因後果究竟是什麼模樣。」
我往前一步,沒有太靠近,只夠讓他察覺。
「他們會說,你放我出行時不夠小心,說你沒及時阻止,說我惹麻煩。」
「他們可能會把你調走。」
他嘴角抽了一下。
「也或許不再讓我出宮,」我補上一句,「沒有通融的餘地。」
那句話擊中了他什麼。我看見他的肩微不可察地變了,像是一口終究沒吐出來的氣。
「我不想要那樣的結果,」我輕聲說,「我寧可……還能見到你。」
他沉默了許久。
然後──
「我答應妳,」他低語,「我不會說出去。」
我的心沒有漏跳半拍,那樣也太戲劇。但我胸口有什麼東西挪了位置。原先繃緊的,慢慢鬆開了。
我仔細望著他。他的沉靜,精確,他眼裡藏得死緊的所有東西。
曾經,我以為自己讀得出他,能看出隱在那平靜水面下的一些什麼。
但此刻我明白了──並沒有。
對他,我還真是不知所以。
不過──
我靠近,踮起了腳,只是那麼一點點的,吻了他臉頰。
就在那幾乎貼近他唇的角落。並不是在挑逗,也不是在試探。只是……想做出一點表示。
「謝謝你,迦然,」我低語,「謝謝你替我守住秘密。」
然後我退開,提起籃子,往廚房的方向走去。
我再沒回頭。
一次也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