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儀貴妃宮中。
一室幽靜,焚香裊裊,暖黃的燭火映照著金絲楠木雕刻的精緻棋盤。儀貴妃纖纖玉指輕拈白子,舉手投足間盡顯妖嬈。蕭承琰則垂眸凝思,指尖懸於棋盤之上,神情幽深難測。
「難為你近日這般忙碌,還記得來陪本宮下棋。」儀貴妃輕輕一笑,白子「嗒」地落在邊角,撕開一條生路。
蕭承琰執黑子的手頓了頓:「每月十五陪母妃對弈,兒臣不敢懈怠。」
黑子落下,又將白棋的生機堵死。
儀貴妃細細打量棋盤,隨意問道:「明日問斬昭珏一事,安排妥當了?」
「萬無一失。」蕭承琰唇角微揚。
儀貴妃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好。我就是要昭家,萬劫不復。」
棋局繼續。黑子步步緊逼時,她忽然道:「那日見昭凌身邊那丫頭,倒是個可用之才。說服得如何了?」
「今日已傳她入宮。」蕭承琰落下一子,吃掉三枚白棋。
儀貴妃媚眼微瞇,語氣低沉卻不失嫵媚:「甚好。若她軟硬不吃……」手指輕輕劃過棋盤,「就殺了。絕不能讓她為他人所用。」
蕭承琰執棋的手懸在半空。
「怎麼?」儀貴妃突然傾身,「莫不是動了真心?」
「母妃說笑。」黑子穩穩落在天元,「兒臣只是可惜那手精妙仙法。」
儀貴妃輕哼一聲,從棋罐底部摸出一枚黑子:「別忘了你肩負西戎復國的重任。」
黑子重重落下:「二十七年了,昭懷淵當年血洗西戎時,你外祖的頭顱就掛在那老賊馬鞍上!」
蕭承琰眼底暗潮翻湧。他想起自幼聽過的故事:母妃是如何從屍山血海中爬出,西戎太子又是如何為護她而萬箭穿心。
「母妃放心。」他忽然用西戎語低聲道,「兒臣的血脈裡,流著西戎人的仇恨。」
這時宮人碎步進來:「姜姑娘到。」
蕭承琰指尖的黑子輕輕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母妃,兒臣告退。」
儀貴妃突然按住他的手,護甲深深陷入他的衣袖,壓低聲音:「琰兒,記住,那丫頭若不能為我們所用……」
「母妃放心。」蕭承琰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兒臣分得清輕重。」
儀貴妃眼中寒光一閃:「你外祖當年就是太過仁慈,才會……」
「母妃。」蕭承琰突然打斷,嘴角噙著笑,眼神卻冷得駭人,「昭懷淵的人頭,兒臣會親手掛在未央宮門上。至於天胤國的龍椅,遲早要換成西戎的狼旗。」
儀貴妃瞳孔微縮,突然低笑出聲:「好,好!這才是我西戎男兒!」
「兒臣明白。」蕭承琰輕輕抽出手。轉身剎那,他臉上所有情緒盡數斂去。
推開殿門時,陽光為他鍍上一層金邊,也照見暗處袖中緊握的拳頭: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絲絲血跡。
待腳步聲徹底消失,儀貴妃掀開《春山圖》的手都在發抖。
暗格中,靈位上的「慕容麟」三個字被摩挲得發亮:
「阿麟,你看見了嗎?我的琰兒,他比我當年還要狠絕。」
她突然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牌位上,肩膀劇烈顫抖:
「你放心,我要的不只是昭懷淵生不如死,我要整個天胤皇室,都為那日的西戎王庭陪葬!」
燭火搖曳間,她彷彿又看見那個金戈鐵馬的少年,在城樓上對她笑著說:「待我攻下天胤國都,定以十里紅妝迎你入主中宮。」
窗外驚雷炸響,暴雨傾盆而下。
*
暴雨如注,豆大的雨點砸在琉璃瓦上,發出密集的敲擊聲。姜璎站在蕭承琰的書房內,指尖輕輕拂過紫檀木案几的邊緣。
「他倒是會享受。」她低聲自語,目光掃過書房內的陳設。
這間書房處處彰顯主人的性格——牆上掛著《孫子兵法》的狂草手卷,案頭擺著未下完的殘局,黑曜石鎮紙壓著邊疆軍報。
每件物品都透著一股凌厲的殺伐之氣。
姜璎的指尖在書架縫隙間快速摸索。沒有。
她又輕輕掀起案几上的竹簡,下面空空如也。
窗外一道閃電劈過,照亮她微微蹙起的眉頭。
「布防圖會在哪……」
博古架上的玉器、書架後的暗格、甚至懸掛的字畫背後都被她迅速檢查過。
毫無所獲。
姜璎輕嘆一聲,左手縮回袖中,指尖撫過九宮算盤上的算珠。一道微光閃過,懸浮屏幕在眼前展開,半透明的鍵盤浮現在空氣中。
她快速輸入一行代碼:
scan_and_save_to_db(priority="緊急", keyword="布防圖")
手指懸在回車鍵上方,她最後環視了一圈書房。
若真運氣好碰上那份布防圖,她只需輕輕一點,即可瞬間掃描保存至數據庫。
腳步聲。
姜璎的手指猛地收回,只有她一人可見的光幕依然懸停在眼前。她迅速退到書房中央,門被推開時,她正抬手整理被雨水打濕的鬢髮。
「沒想到姜姑娘來得這般快。」蕭承琰的聲音帶著笑意,卻讓室內的溫度彷彿驟降。
姜璎轉身,福了一禮:「三殿下召見,豈敢耽擱。」
閃電劃過,照亮蕭承琰半邊臉龐。他鳳眼微挑,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手中把玩著一枚黑玉棋子。
「本王還以為要費些周折才能請到姜姑娘。」蕭承琰緩步走近,雨水從他的衣擺滴落,在地磚上連成一條細線。
姜璎唇角揚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三殿下說笑了。如今您聖眷正隆,連皇后娘娘都要給您三分薄面,姜璎不過一介丫鬟,怎敢違抗?」
蕭承琰輕笑一聲,將棋子拋起又接住:「既然如此,不如打開天窗說亮話。姜姑娘可曾考慮過本王的提議?」
雨聲忽然變大,敲打著窗櫺。姜璎指尖微不可察地攥緊袖口。
「良禽擇木而棲。」蕭承琰忽然逼近一步,他身上沉水香的氣息混著雨水的潮濕撲面而來,「太子已死,東宮之位非我莫屬。昭珏明日問斬已成定局,姜姑娘何必執迷不悟?」
姜璎直視那雙如鷹隼般的眼睛:「殿下好謀算。可惜姜璎生性愚鈍,就愛走那崎嶇山路。」
一道驚雷炸響,震得窗櫺嗡嗡顫動。
「好一個迎難而上!」蕭承琰突然大笑,笑聲中卻無半分溫度,「你的昭凌公子,明日要劫法場吧?」
姜璎袖中的手指猛地掐入掌心。
他怎麼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