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城牆上的黑潮

深夜的寒風，凜冽如刀，刮過卡古雷姆西北側城牆那寬闊的指揮平台。一道由地底熔爐供給能量的、半透明的淡金色結界——「熔爐之心」——如同倒扣的巨碗，不僅籠罩著內城，更向前延伸，覆蓋了城外主力部隊的陣地。結界表面流淌著肉眼可見的符文光芒，發出持續而低沉的嗡鳴。

城牆之上，早已堆滿了如小山般的戰爭物資。一箱箱鋒利的箭矢被打開，露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箭羽；一桶桶用來補充魔力的藍色藥水和治療傷口的紅色藥水，被整齊地碼放在牆垛之後。

「……十萬？」艾瑞克幾乎是在自問，聲音中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驚訝，「斥候的回報，竟然是真的……」

「恐怕只會更多。」哈格的聲音沙啞，他指節因握緊城垛而泛白，「你看那些傢伙的陣容……前鋒的哥布林海裡，混雜著豺狼人和食屍鬼。中軍是大地精和食人妖……還有那些大塊頭，是獨眼巨人！」

艾瑞克接過話，臉色無比難看，他指向黑潮中幾個特別顯眼的、被親衛隊拱衛著的位置。「不只。哈格，你看各個方陣的領導者——那邊，哥布林王和狗頭人王；另一邊，是半獸人王……還有一個牛頭人王！這種生物不是只存在於南方迷宮的傳說裡嗎？！ 連影狼王都帶著牠的狼群來了！」

哈格的語氣變得無比凝重。「天上飛的，除了屍骸龍，還有成群的石像鬼和幾頭雙足飛龍……該死的，你看最後面，那個戴著王冠、飄在半空中的……是巫妖。」

兩人的目光，最終都越過了這支由無數魔物與王者組成的恐怖軍團，投向了那團最巨大的、統帥著一切的黑暗集合體。

「哈格……」艾瑞克的聲音中，第一次帶上了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那是什麼東西？公會的古籍裡，有記載過這種怪物嗎？」

「沒有……」哈格搖了搖頭，臉色慘白，「我一輩子都沒見過這種東西……那不是生物，那是……從深淵裡爬出來的、純粹的惡意。」

那一刻，兩位矮人領袖的心中，同時浮現出一個絕望的念頭： ——這座城，守得住嗎？

哈格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彷彿灌滿了冰冷的鉛。他收回了望向遠方的目光，轉頭看著艾瑞克。

「不行，」他沉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我得下去。在看到這種景象之後，我必須親自在那些傢伙面前，讓他們知道自己將要面對什麼。」

艾瑞克點了點頭，伸出手臂。哈格也伸出手，兩隻同樣粗壯、佈滿厚繭的前臂，緊緊地交握了一下，這是一個無聲的、屬於戰士的承諾。

「去吧。」艾瑞克沉聲道，「牆上的指揮交給我。」

哈格咧嘴一笑，那笑容中充滿了決死的戰意。他不再多言，轉身邁開沉重而急促的步伐，朝著通往城門集結區的樓梯走去。

哈格·鐵鬃走下石梯時，能清晰地感覺到腳下的石塊，正隨著城外魔物撞擊城牆的頻率而微微震動。

他抵達了主城門內側的集結區。

這裡，是整座城市最精銳的力量所在。近兩千名由C級以上冒險者和「卡古雷姆之盾」組成的精英部隊，正靜靜地等待著。磨刀石摩擦劍刃的聲音、法師低聲校對咒語的聲音、以及戰士們沉重的呼吸聲，在這片區域裡交織成一股銳利而緊繃的氣息。

「卡古雷姆之盾」的隊長格倫·鐵鬚，立刻上前，用他那厚重的鐵製臂鎧，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甲。

「哈格，」格倫的聲音如同岩石摩擦般沙啞，「部隊已全員到齊。」

「辛苦了，格倫。」哈格點了點頭，隨即走上由幾個武器箱臨時搭成的高台，「情況……比我們想的還糟。」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聽著！」哈格的聲音如同雷鳴，「西北牆的弟兄們，快要被那群雜碎淹沒了！領主和鐵衛隊主力正在那裡死撐！我們的任務，不是去牆上添亂，是從這裡殺出去，像一把尖刀，直接搗爛他們正在集結的後方，為牆上的弟兄們，撕開一條活路！」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每一支小隊的隊長。

「『石拳兄弟會』！你們是我們的破城槌！等一下由你們帶頭，給我從正面撕開一個缺口！」

「『鋼鐵之心』！你們跟在後面，負責穩住陣線，保護我們的側翼！」「『雙刃之心』！」他看著伊利安和莎拉，語氣中帶著期許「你們的實力，早就有B級的水準，只是還沒去晉升而已。這次之後，我會親自為你們認證。現在，你們的目標，是敵方的施法者和天上的屍骸龍！」

他一一指派完任務，最後，他深吸一口氣，將目光投向了尤加特拉希。

「尤加特拉希，巴林！」哈格的聲音變得無比沉重，「你們兩個，跟緊我。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

他抬起手，指向城外那片黑暗的最深處，那個所有人都感到恐懼的、巨大的黑暗集合體。

「——就是那個『王』！」

「在其他人為我們創造機會時，我們要像一把尖刀，直取敵人的心臟！都聽明白了嗎？！」

「喔喔喔喔——！！」 所有的冒險者與士兵，都用他們最大的力氣，敲擊著自己的盾牌與胸甲，發出震天的怒吼，回應著他們公會長的命令。哈格點了點頭，他轉過身，面向那扇隔絕了生與死的巨大城門，舉起了手中的戰斧，等待著來自城牆上，領主艾瑞克的信號。

-------------------------------------------------------------------------------------------------------------------------------------------

隨著領主艾瑞克那聲響徹城牆的命令，戰爭的序幕，被矮人們用他們最引以為傲的方式——鋼鐵與火焰——正式拉開了。

「放——！！」

指揮官的旗幟猛然揮下。

一瞬間，數十顆燃燒的「流星」，拖著長長的黑煙，呼嘯著劃破夜空，如同憤怒的拳頭，狠狠地砸進了城下那片蠕動的黑色海洋之中！

轟！轟！轟！

巨大的爆炸聲此起彼落，燃燒的瀝青如同岩漿般四濺開來，瞬間將數百隻哥布林與狗頭人吞噬。緊接著，符文弩箭也呼嘯而至，每一支都像一道小型的閃電，在魔物最密集的地方，引發了劇烈的魔法爆炸。

但這一切，都只是開胃菜。

在付出了數千具屍體的代價後，魔物潮的先鋒——由哥布林、狗頭人和食屍鬼組成的炮灰部隊——衝到了城牆之外、那道半透明的金色結界邊緣！

嗡————！！！

一陣沉悶的、如同巨鐘被敲響的轟鳴，響徹了整個戰場。第一排的哥布林炮灰，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絕對堅固的透明牆壁，瞬間被巨大的反作用力撞得筋骨碎裂、血肉模糊！

但它們無法後退。後方不明情況的魔物，依然瘋狂地向前推擠，形成了一股恐怖的浪潮。成百上千的魔物，被死死地擠壓在那道金色的能量結界上，動彈不得，發出痛苦而絕望的嘶吼。

就在此刻，早已在結界之內、城牆之外嚴陣以待的一萬六千名鐵衛隊主力，發出了他們的第一聲戰吼！

「為了卡古雷姆！為了鐵砧與熔爐！」

第一排的重甲盾戰士，將他們那如同城牆般厚重的盾牌，穩穩地、深深地插入地面，組成了一道不可撼動的鋼鐵防線。

緊接著，第二排的長槍兵，從盾牌的間隙之中，將他們手中那長達數米的、閃爍着寒光的長矛，穿過結界的能量層，狠狠地刺了出去！

噗嗤！噗嗤！噗嗤！

無數被擠壓在結界表面、痛苦掙扎的魔物，瞬間被鋒利的矛尖所貫穿。鮮血與內臟噴湧而出，將金色的結界染上了一層骯髒的血污。

而在他們頭頂的城牆之上，支援的火雨也已降臨。

「弓箭隊！拋射！」

數千支箭矢，如同黑色的蝗蟲，遮蔽了月光，呼嘯著，越過結界，精準地落入敵軍的中後方。

而在弓箭隊的身旁，魔法隊也已分成了兩批。

第一批的法師們，正高舉著手中的符文法杖，吟唱著古老的矮人咒語。火球、冰錐、連鎖閃電，朝著敵軍中段那些更為高大的身影傾瀉而去。而第二批的法師，則沒有施法。他們放下了法杖，拿起了備用的短弓，冷靜地朝著城下射擊，以此來恢復魔力。一旦第一批法師魔力耗盡，需要退後喝下藥水時，他們就會立刻上前，接替施法的位置。

在結界內外，在城牆上下，矮人們用他們最擅長的、最嚴謹的陣地戰術，構成了一台巨大而高效的「絞肉機」，無情地收割著魔物的生命。

戰況看似穩定，但指揮平台上的艾瑞克，臉色卻沒有半分輕鬆。

因為他們知道，這一切，都只是開胃菜。

那些真正具有威脅的王者級魔物，以及那個統帥著一切的、來自深淵的恐怖存在，還靜靜地，在戰場的後方，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