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園角落那尊丘比特銅像,業已老邁。時光磨平了他的輪廓,雨水侵蝕成空腔,唯有背上的箭囊仍舊固執地張著空寂的弓。這丘比特,如同我們那業已生鏽的友情,箭囊猶在,箭矢卻不知道散落何方了。我常坐於銅像之下,看螞蟻在他腳趾縫隙間忙碌穿行,彷彿啃噬著曾經堅固的、承諾的基石。而遊人偶爾拋擲的硬幣在石座下閃著微光,映照出浮世對情誼的廉價度量——竟不知,我們那些不可言說的裂痕,早已被世俗標上了價簽。
那時節,我們如兩棵初春的樹,並肩而立。他的笑聲裏裹著海風的氣息,我的沉默深處則沉澱著書頁的墨香。年少輕狂,彷彿深信著枝葉終將交織,根系亦必盤繞。我們初時只道彼此氣息相投,竟不知三觀之間,竟藏有深壑暗礁。後來那些對未來的描畫,竟如針尖對麥芒般分歧日顯——他贊許維港對岸新起的玻璃幕牆如刀鋒冷冽,我獨懷念天星碼頭鏽蝕的鐘樓齒輪;他眼中「區塊鏈」與「加密幣」儼然新紀元的圖騰,我則憂懼人心在算力洪流中被輾作齏粉,精神沃土荒蕪。終於,一次酒酣耳熱,爭論陡起。他吐出「過時」二字,我以「虛無」回敬。話音落地,碎裂的玻璃杯和無聲的友情碎片共同躺在桌面上。那碎片上倒映出兩張年輕的臉,在斷痕處被生生撕裂開去。他眼中最後一點光熄滅如潮退,起身離席離席,門軸轉動的嘆息的剎那,我分明聽見了某種東西轟然崩塌:那不僅是一段情誼,更像是青春歲月裏最為珍貴的一段曲調,戛然斷弦。
風波之後,昔日喧囂的聚會場景如退潮般消逝,只留下長久的沉默。偶爾在社交網絡瞥見他的行蹤:新職位、新伴侶、異國風光……那些影像清晰銳利,卻活脫脫如同陌生人的訃告,隔著屏幕的玻璃,寒氣森森。我指尖懸停於發送問候的按鈕上良久,終於還是放下。這心尖上的千言萬語,竟再也找不到一條可以抵達的路徑。我們雖未經歷死亡,卻已永訣——死亡至少仁慈地贈予了淚水,而我們的離別,竟連一滴淚也值得吝嗇。
丘比特空洞的眼窩裏,不知何時蓄滿了前夜的雨水,此刻竟映著城市霓虹的浮光掠影。光線在銅鑄的凹處扭曲、變形、拼湊,竟也奇異地凝成了一道微型彩虹。這都市神話中殘留的虹彩,只是虛幻的折光罷了。他填不滿銅像空洞的軀體,亦縫合不了人間道道裂痕。銅像無淚,那雨水不過是天空無意滴落的憂傷;人心有隙,那思念卻是靈魂深處無法癒合的創口。
我默默起身,銅像腳邊一枚被遺忘的硬幣上,赫然映著我模糊的倒影。原來這思念竟如銅像般被蝕空,而曾經那個「我」已非我,那個「他」又怎會仍是故人?時光之水無情沖刷著人心這尊銅像,他終將在雨打風吹中慢慢蝕盡、變形。
此刻,一滴真實的涼意倏地落在我頸後。我抬頭,天空雲層低垂,沉默地醞釀著更大的雨勢。這雨,是終究要淋濕所有人的。
人間的丘比特丘箭囊久已空懸,而想念卻獨自在心底鑄成了另一尊銅像——他空洞的眼窩裏盛滿的,是每一次欲言又止的滂沱前奏,是靈魂深處無法癒合的創口裏滲出的無聲潮汐。
他不射箭,他只是佇立在往事的風口,以自身為碑,刻滿永不再響的名字。雨水從銅像空茫的眼窩溢出,沿著斑駁的銅綠蜿蜒而下,彷彿是時間在代替我們流下那遲來的淚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