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戀之美,恰如初春薄霜裏的第一縷陽光,輕撫萬物而萬物尚不知曉。它既是生命初綻之晨光,亦是歲月深埋的刻痕,在記憶裏釀作一甕絕版卻無法啓封的醇酒。
那年中學會考放榜,她像一隻恰巧落在我肩頭的小鳥,聲音柔軟又倉促:「你考得好嗎?」她身後是陽光裏紛紛揚揚的微塵,空氣裏浮動着青春特有的暖香氣息。我們便這樣笨拙地並肩走在唐樓密佈的老街,稚嫩的心事如初春的蓓蕾,尚不知該怎樣迎風吐露。後來共坐於銅鑼灣喧嚷的茶餐廳角落,她掏出課本,我則悄悄捧出親手謄寫的信——那幾頁紙竟重於我全部年華。紙上字句在心頭反覆排練千百遍,可終究在遞出的一刻,指尖顫抖着僵懸於半空。最終,那信箋終究沒能啓航,如一隻折翼的紙船,靜靜沉入我書包深處那片永無天日的海。
從此,那信便躺在鐵盒深處,漸漸蒙塵。輾轉於城市的遷徙中,它如同時光的陪葬品。某年收拾舊物,偶然發現盒子被書堆壓得變了形,裏面那疊信紙已泛黃捲曲,像一段被歲月風乾的沉香。小心翼翼展開,墨跡雖已洇染模糊,然而少年初萌的情愫仍從字裏行間穿透紙背,撲入眼簾——那曾凝固於紙上的心跳,原來從未停歇過。
後來她隨家人遷居海外,臨走前託母親送來一枚小小陳皮梅,包裝紙上娟秀寫着:「贈君食之,以慰別情。」那梅子久久存於我書桌一角,終究一日被遺忘在角落,覆滿塵灰,萎頓不堪。我終究未曾嘗過那梅的滋味,卻早已嘗盡了思念的酸澀——滋味不待入口,早已被離情浸透靈魂。
多年後某個黃昏,我在舊區行走,竟瞥見熟悉身影自窄巷深處一閃而過。我心頭一顫,下意識追上前去,卻煢煢立在了路口人潮裏——那身影早已消融在都市的喧囂中,如煙似幻。悵然之際,街角老茶檔的收音機正播着南音《客途秋恨》:「涼風有信,秋月無邊……」那淒婉聲腔纏繞着晚風,彷彿天地間只剩這幽咽的曲調,為無數失散之「我」與「你」低低唱輓。
巷口小販忽然遞來一粒陳皮梅:「後生仔,食粒梅啦,時代唔等人呀。」我愣怔接下,那滋味酸甜摻雜,驀地叫人喉頭哽咽。抬頭四顧,昔日並肩走過的唐樓羣早已被冰冷巨廈取代,玻璃幕牆無情映照行人如織。夕陽下,城市的光影如同時光的碎屑,紛紛揚揚落滿肩頭——我們曾並肩走過的小街,如今只餘我一人踽踽獨行。所謂「我們」,早已被時代碾作塵粉,在風中飄散成彼此找不到的「我」與「你」。
原來最深的遺憾,是連遺憾本身也失去了落腳之地。那鐵盒中的信箋,那未曾入口的梅子,那躊躇未伸的手……種種未竟,終成時光的殘稿。它們封存了那未寄出的時代,那未啓齒的告白,那始終未成的「我們」。世界飛速向前,無人駐足,唯有無聲的告別在記憶深處反覆上演。
「無物結同心,煙花不堪剪。」李賀《蘇小小墓》之句,竟如預言般寫盡你我關係:青春如火點燃,最後只餘灰燼。初戀情緣,原本是兩顆心在懵懂中摸索契合,最後卻像被命運揉皺後隨手丟棄的紙團——那曾小心翼翼捧在手心,以為能載滿未來的紙張,終於蜷縮成時光褶皺裏無人認領的遺憾。
我們如兩片風中落葉,偶然在空中相遇,最終卻各自飄零於時代的洪流之中——所謂「我們」,原來只是時光長河上一瞬交匯的倒影。在各自的人生航程裏,那未曾送出的未曾送出的信,未曾品嚐的梅,未曾牽起的手,依然在心底深處訴說:有一種遺憾,是未完成的「我們」,它比「我」濃稠,比「你」幽遠,比斷弦更空寂,比未寄之信更沉痛。
這遺憾屬於「我們」,卻又最終不屬於任何一人。它沉默如一尊古銅香爐,在記憶的暗室中兀自焚香,那繚繞的青煙,便是我們青春祭奠時唯一尚能飄散的魂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