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獵剛過沒多久,天氣漸漸升溫,不似寒冬般酷冷,但春日陽光也照不暖。宮中香粉、甜食、茶與花香交疊混融,氣息若有若無地縈繞著迴廊。
一名穿著絳青色長裙、髻上綴有藍翠步瑤的少女,年約十五六,正與一位著粉色衣裳、眉心貼珠的同齡貴女談笑著。
「……我家翠棠那日去齊王府要買個三生有幸餘膳盒,被氣到嘟著嘴非要我跟她去理論。」
粉衣女子斂袖輕搖羅扇,微點首示意絳青色長裙的貴女繼續說下去。
「她原是想單買山茶蒸飯嚐嚐味兒,誰知那賣膳的小吏死說不可拆售,說什麼『三生有幸』,若只買一樣,便是……唉,也不知怎麼說,反正氣得她紅了眼圈兒。」語畢低聲竊笑著。
旁邊剛好走過三位高矮不一的貴女,各著黛青、蔥綠、和桃色雙襟長衫,兩人旁邊聽聞也笑了出來,其中桃色衣著女子看來較年幼,支著頭轉向著黛青色衣服的女子問:「若三樣買齊了叫三生有幸,那只買一樣,是不是……一生不幸呀?」似乎是要探求自己所言是對與錯。眾人聽完她的見解,紛紛笑得更開懷。
蔥綠色衣服女子摸摸桃色衣著貴女的頭,「嬌兒真聰明,正是呢!」
恰巧一位嬤嬤領著太后步過花廊,聽聞眾女笑語,太后稍停步,嬤嬤低聲問道:「是甚麼膳食,叫你們這般開懷?」
一眾貴女們這才慌忙起身行禮,蔥綠色衣著貴女看來是裡面最年長的,因而俯身回話:「臣女們正在討論齊王府最近推行的餘膳盒,名為三生有幸。」
太后由嬤嬤攙著緩緩上主座,柔聲說:「家宴,別拘謹,起身吧!」見貴女們魚貫入席後,端著茶探詢:「嬌兒最是聰明,你來說給哀家聽,那三生有幸是甚呢?」
御史臺御史上前奏報,聲音鏗鏘:「啟奏陛下,戶部查核王府月報之帳,近月齊王府施行節膳之策,市坊皆傳其‘三生有幸’一膳有餘,然查其月帳盈餘,並未見相應之報數。臣等於庫房查得其帳冊尚封,疑其數目已得,未及申報。臣等以為,此或為未報私盈,請明示查核。」
殿上低語四起,皇帝略一抬手,眾聲即止,語氣不緊不慢:「齊王,可有回應?」
齊王不慌不忙,微微一笑,手中玉扇輕敲袖口:「回稟皇兄,臣弟府中帳房向來一絲不苟,連臣弟欲賞兵士一碗酒,都得簽三層核數,屢屢被扣得清清楚楚。實在是銀用得緊了,才讓帳吏動動腦筋,盤點廚下剩料湊成小膳,權作應景之便。」
他舉目望向皇帝,笑意淡然:「正逢春日花事,人心喜新,小食偶得市坊傳頌,傳得玄之又玄,其實不過是些花糕、蒸飯與雞絲罷了。」
皇帝不表情緒,只道:「既然如此,營收為何未報帳?」
齊王拱手,語帶從容:「回陛下,此策施行甫滿月,所盈之數尚未穩定,府中節膳項目歸屬於臨時試行之食務帳目,帳房擬依例三月為一季,俟盈虧趨穩、再與例常收入一併統報,未料於旬月之際已起爭端,實非初意。」
他語畢,輕輕扯了扯腰間衣帶,作勢一攬:「皇兄若不信,可來查臣弟膳食,近來清瘦許多,便是節膳成果。銀子沒進口,倒是肉少了幾兩;」又轉頭看向一眾大臣,尤其是較為豐腴者掃了一眼繞回皇帝身上說:「若有幾位大人欲效法節膳瘦身之效,不妨光臨寒舍,保證夫人們不再催膳催帳。」
殿中一時靜默,又有人掩嘴而笑,氣氛微緩。
皇帝垂目看他片刻,點頭:「此事暫記,季末須補報,不得再誤。」
齊王拱手:「臣弟領旨。」恭敬的回禮後,取出腰間的扇子打開悠閒的搧著。
偏殿裡燈光柔和,窗外鳥鳴藏在重重帳幕後,像怕驚動了誰。太后靠坐在榻上,手中轉著銀杏,半晌才開口。
「你府裡的夏天膳食,這回用些什麼?」
齊王恭身回道:「回母后,用的是丁香、苦瓜、香葉,簡省不失清爽。」
太后命人端了杯茶給齊王,宮人還用瓷盤裝著四樣點心,「韞兒你挑一個嘗嘗,看看我這玉膳盒如何?」太后微笑著說,說到「玉膳」時還加重語氣,並意有所指的比著點心。
四個點心用竹葉當底,分別為白、粉、黃、橙色,齊王用扇子像點兵般的點了一輪後,挑了一個黃色的,正要拿取時,太后又笑著說:「你皇兄去年連點心都五樣起跳,說是御膳房特製;你倒好,日子過得比府裡的帳還清楚。」
齊王垂首笑了笑,卻未答話,終究未拿糕點,只拿過茶盞,瞥了一眼那太后指尖上銀杏的邊。
太后忽問:「有人說,你帳房近來多了雙巧手,連膳費都省得好看些了?」
齊王聞言,不動聲色地走近一步,竟一手輕握住太后的手腕,聲音放軟了些:「母后,您可別聽下人瞎說,那都是外頭看熱鬧亂傳的。那天壽宴,兒臣不是特地叫人唱了橋段,給您添樂子?他們一看見臺下誰坐著,就猜人上臺,傳得亂七八糟。」
他眼神帶笑,語氣裡透著小兒子的討喜:「兒臣帳是自己在翻,哪敢胡亂讓人動?何況這點子事,怎能勞母后費心。」
太后見他這般語氣,雖未完全信,但也不好再逼,只慢條斯理道:「罷了。反正端午將近,這施粥、祈安都要人要銀,你皇兄那兒我會提你幾句。你既然管內帳都這麼清楚,不如也去看看海運那頭,有沒有帳該清一清,你皇兄近來膳帳繁重,能幫就幫他安點氣,免得火氣熏人。」」
齊王行禮退下,走到殿外時回頭一望,只見那銀杏殼已被太后放入香爐,火尚未熄,煙氣輕飄,裊裊如帳。
齊王回府後,讓裴策去召集了府內的管事及帳房,一個人對望著燭火思忖。
他從沒對外人說這餘膳盒的事,而且對外一律宣稱是膳房的主意,怎麼母后會知道的如此詳細?裴策剛去傳人歸來,看著他盯著燭火,手指敲著案桌,叨叨念著:「帳房?膳房?」
裴策恭敬的一揖:「王爺是懷疑?」
齊王坐直身,指著裴策問道:「這怎麼傳也應該是膳務港市局的事,怎麼傳著便帳房的事了?」
裴策回憶了一會,「王爺,當日在花園的石柱邊,似乎有另外一位帳吏在場。」
齊王擰著眉頭,對裴策吩咐:「去,把這人也喚來,等等一同議事。」
齊王看著燭火,半晌未語。帳若能節,民便可安;帳若能查,權便可移。
他不是不願翻帳,只是不願被帳翻了局。
今日是節膳,明日便是兵餉。帳法一旦成例,他就不是王,是記號。
一旦成了記號,那這帳若出府,就不是情份的事了,是制度的刀了。
一月後,戶部頒旨試行港帳制度,吳寔以帳法紀錄條理清明,被借調為戶部駐港帳稽官,專責審核膳務節用試點之盈虧細目,本案為王府貨艙試辦,吳寔為協同受理估舶、封籤與對點;而稅契及船務放行仍由市舶司主理,齊王府不得介入。港膳都監沈行廣仍留原職,協理港市應對與出貨調度,帳冊實錄則由帳吏陸彥承辦,隨船赴港。
齊王奉詔巡視,名為觀政,實為盯帳。新帳未啟,人已在浪頭。
而他心中最懸的,不是那些稅銀與碼頭,是那筆未歸帳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