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艙緩緩下降，穿過霓虹閃爍的全息廣告牌。下方的街道像是被鍍了一層液態金屬，兩側的店舖外牆覆蓋著自適應變色玻璃，隨著行人經過泛起漣漪般的色彩。
E893整張臉都貼在共享艙的窗戶上，鼻尖壓得發白：「我的天啊……」街道上，零星的行人踩著反重力步道，衣料在霓虹下泛著昂貴的光澤。那不是普通的織物，而是奈米級自修復面料，表面流動著細密的電路紋路，隨著主人的動作折射出不同的光譜。
一位貴婦牽著的仿生犬甚至不是實體，而是一團不斷變換形態的全息投影，每走一步都在空中留下轉瞬即逝的電子腳印。
共享艙「嗤」地降落在街道上，艙門滑開時，一股帶著熏香的人造清風拂面而來。
諾亞把衣領拉得更高，帽檐下的墨鏡映出對面咖啡廳的菜單，那上面隨便一杯「量子萃取手沖醒神劑」的價格都夠普通仿生人兩個月的能源費。
E893剛跳下共享艙就僵在了原地。
一對仿生人情侶正從他們面前經過。男的把籃球夾在腋下，球衣背後印著紀辰安當年的校隊編號，只是材質換成了會隨體溫變色的奈米織物。女的身著林洄溪當年的白襯衫和藍裙子，每走一步，裙擺上的微型投影儀就在地面灑出虛擬櫻花，連水滴掛墜都做了個鑲鑽版本掛在脖子上。
「要死要死要死！」E893掐著自己的人中，「那件球衣是『記憶纖維』特別版啊！上週拍賣會成交價三十四萬能量幣！」他的目光在男仿生人和諾亞之間來回掃視，「而且那傢伙的臉……」
男生恰好在這時撩起球衣下擺擦了擦汗，這個動作讓E893一個激靈。因為那分明是紀辰安的標誌性動作，連手臂揚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樣。但配上那張明顯調整過的、廉價復刻版的臉……
諾亞的墨鏡片上倒映著那對情侶的身影。當「低配林洄溪」笑著露出兩顆明顯調整過尺寸的虎牙時，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摸向自己無名指的凹痕。
E893跟著諾亞，順著流光溢彩的街道往前走。一個穿著月白連衣裙少女飄過，裙擺上的星系圖案隨著步伐流轉。她身後跟著三個懸浮購物箱，箱蓋上印著「僅限白金會員」的雷射防偽標。
E893突然停下腳步，指著不遠處一家店的橱窗：「諾亞你看！那是不是……」
橱窗裡，一具標價驚人的展示用仿生體正擺著紀辰安經典的投籃姿勢，旁邊的價籤上赫然寫著：【限量復刻版|青春記憶套裝|含專屬動作資料包】
「啧。」
諾亞的墨鏡微微反光，視線停在一塊低調的暗紅色招牌上：Van Creef & Alpers。與整條街浮誇的全息投影不同，這家店的外牆是復古的紅磚，橱窗裡沒有炫目的廣告，只有一條機械蛇靜靜地盤踞在黑色絲絨上。
它的眼睛是兩顆切割完美的紅寶石，蛇身纏繞著一條鉑金項鍊，每隔三十秒，蛇鱗便輕輕滑動，項鍊的結構隨之重組，化作全新的設計。
諾亞逕直向前走去，那扇看似普通的玻璃門在他接近時泛起水波紋般的漣漪。他的身影如同被液態金屬吞噬般穿透門扉，玻璃表面只短暫地扭曲了一瞬，又恢復平靜。
E893倒吸一口涼氣。
店內光線柔和，牆壁是啞光的深灰色合金，地面鋪著會隨著腳步微微發光的石材。空氣中飄著若有若無的雪松香，不是普通的人工貨，而是真實的分子級香氛。
一位身著考究三件套西裝的老闆微微鞠躬，袖口的藍寶石袖扣在燈光下泛著低調的光芒。
「歡迎光臨，諾亞先生。」
他話音落下，身後的玻璃門「咔嚓」一聲鎖定，透明度驟降，外界的喧囂與色彩徹底隔絕。一塊懸浮的紅木牌無聲翻轉，露出【專屬服務中】的字樣。
老闆抬手示意：「您要的東西已經準備好了，請隨我來。」
VIP室的門無聲滑開，E893的瞳孔瞬間放大。
整個房間彷彿漂浮在浩瀚宇宙中，四周的投影牆壁完美復現著銀河系的壯麗景觀。腳下是緩緩旋轉的獵戶座旋臂，頭頂則是璀璨的英仙座雙星。
隕石茶几此刻化作了一個微縮太陽系，八大行星正沿著各自的軌道緩緩運行。
E893試探性地坐上沙發，卻發現座椅完全隱形在星海之中，彷彿真的懸浮在太空中。
「小心。」亞輕聲提醒，但已經晚了。
E893一腳踩空，差點摔倒。他這才發現所謂的「地面」也是投影，實際是一層透明的反重力玻璃。一顆流星恰好在腳邊劃過，嚇得他猛地縮回腳。
三架鑲嵌著藍寶石的微型無人機從星雲中悄然浮現，它們組成三角陣列，穩穩托著兩杯飲品降落。杯中的「量子萃取手沖醒神劑」冒著裊裊熱氣，在零重力模擬環境下，蒸汽呈現出奇妙的螺旋狀上升軌跡。
E893接過杯子時，手指穿過了一道投影的星環，驚得他手腕一抖，昂貴的星雲陶瓷杯差點脫手。
當老闆躬身退出後，E893的喉嚨滾動了好幾下才發出聲音：「諾亞，你都能來這種地方消費了？！」
諾亞摘下墨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無名指上的凹痕。在宇宙背景的映襯下，他的側臉顯得格外疲憊。
「實驗室包吃住，情感共享的版權費攢了些，全砸在這裡了。」他苦笑著攤開手，「付完尾款，帳戶就基本清零了。」
E893挺直腰背，雙手恭敬地捧著那杯天價咖啡，表情一反常態的莊重：「諾亞，作為你最忠誠的朋友，我必須要說……」他的視線鎖定街對面那家浮空餐廳，「中午請我去那裡吃飯！立刻！馬上！」
「我剛才說了存款見底……」
「那至少請我去『碳基記憶』吃線程拉麵……」E893已經整個人掛在諾亞身上。
「打擾了。」老闆雙手捧著一個小型烏木匣子，匣子表面沒有任何裝飾，只在四角包著氧化發黑的銀邊。E893立刻彈回座位，假裝研究茶杯上的星雲花紋。
拇指輕推暗扣，匣蓋無聲滑開。黑色絲絨上靜靜躺著兩枚素圈戒指，月光般的銀輝在戒圈上流淌。
「您訂製的『時間盡頭』對戒，請過目。」
E893的呼吸突然一滯，左手無名指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
諾亞的指尖懸在戒指上方停頓了一秒，才小心翼翼地捏起其中一枚。當戒圈滑入無名指時，內壁的奈米結構自動收縮，完美填補了那道陳年的凹痕。
他對著一顆極亮的行星抬起手，戒指泛著溫柔的啞光，就像百年前，在那個大禮堂的光束下，紀辰安為林洄溪戴上它時的模樣。
「完美。」諾亞輕聲說，將戒指放回匣中，指腹在戒圈上多停留了一瞬。
「能為諾亞先生復刻這樣承載記憶的信物，是本店的至高榮幸。」老闆九十度鞠躬，藍寶石袖扣劃過一道暗芒。
諾亞掌心覆上支付終端，綠光掃過指紋，隨著「滴」的一聲變成了紅色。
走出店門時，老闆的鞠躬幾乎彎成直角。E893反常地沉默著，直到諾亞忍不住側目：「怎麼突然這麼安靜？」
E893盯著自己左手的無名指，那裡空空如也。
「你連戒指都要復刻得一模一樣？」他抬腳踢飛了路邊一顆發光的小石子，「就這麼想……成為他嗎？」
諾亞的手指無意識蜷縮，視線追隨著那顆在街道上彈跳的小石子。它最終滾進下水道，藍光在縫隙裡漸漸熄滅。
「我只是……」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想看她再戴一次這個戒指時的表情。」
「哪怕要抹殺諾亞的存在？」E893攥緊拳頭，聲音壓得極低，「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對紀辰安那種，又嫉妒又羨慕的矛盾。」他猛地抬頭，眼底的光學鏡頭微微收縮，「但你知道嗎？我羨慕的根本不是紀辰安……」
街道盡頭吹來一陣風，卷著E893額前的碎髮，他的聲音混在風裡：「——我羨慕的，是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邊的諾亞啊。」
諾亞的墨鏡遮住了他驟縮的瞳孔：「E893，你……」
「小心器材！」幾個穿工裝的仿生人推著設備車擦身而過，逕直走進路邊的情感共享站裡，「再更新三個站點就搞定了，下週全民情感檢測必須準時。」
諾亞眉心微蹙，上前半步：「情感共享站升級？怎麼之前沒聽說過？」
領頭的仿生人轉過身，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汗水，笑容虔誠而燦爛：「裴先生推動的全民福利！定期情感檢測，免費的！『洄溪之子』和裴先生真是我們的大恩人……」
諾亞的背脊漸漸繃直。
他抬頭看向共享站外牆上的螢幕，裴一鳴的標準笑臉正在循環播放，嘴角的弧度精確得令人不適。螢幕下方滾動著標語：「洄溪之子，讓所有仿生人都能擁有健康的情感」
風停了。整條街的霓虹突然閃爍著洄溪之子標誌性的天藍色，將裴一鳴的笑臉映得如同鬼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