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期中考過去,天氣也彷彿反映學生們的心情般變得連日陰雨綿綿。潮溼的空氣,以及不乾脆地變冷的詭變多端的氣溫,都令人無所適從。在教室裡,經常可以看見穿著外套吹電風扇,或是不停咳嗽打噴嚏卻堅持不換上長袖等奇景。
在家人的百般囑咐之下,不愛撐傘的陸全生總算在每天上學的書包裡多放了一把黑色摺疊傘,不過,出於某種他無法解釋的原因,他並沒有讓他的放學夥伴知道這件事。
「今天也要淋雨回去嗎?」
在兩人分離的路口,紀依藍拿回自己雨傘的同時問道。
「反正雨不大。」
「我記得你說過你家在過橋之後還有十五分鐘的路程吧,那樣全身還是都會淋溼的。」
「趕快換掉衣服就好了。」
她點點頭。「好吧,那就明天見了,小心不要感冒了哦。」
「嗯,明天見。」
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通往鬧區中心的大道上後,他才從書包裡拿出黑色摺疊傘撐開。
他很喜歡她的一點便是不會強迫別人,即使淋雨這種事在大部分人看來都是完全不必要、能夠避免的,她也不會以這樣「大部分人的想法」來強加在他身上。
是否因為她自己也是個與眾不同之人?他細細回想她每個充滿魅力之處,第一次搭話時說的理論、不動聲色的裝傻、對謠言的不信、與人之間不近不遠的距離、試探般的話語、還有似乎藏著許多東西的笑容……
想著這些,他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揚。
雖然那些帶有不確定感的部分,照理來說應該會讓人心生警戒,本能地想避開,但他反而是被那些部分所吸引。對於這個無法一下看透的人,他只想繼續這樣和她相處下去,一點一點揭開她神祕的面紗。
但他的笑容很快就因眼前所見而退去。
重陽橋的人行道上,四個熟悉的身影正邊閒聊邊緩步走著,若不是他們的手上各自拿著金屬球棒和木棍等物,看起來就會像是普通的過路行人吧。
他放慢腳步,沒有驚動那四人地跟在後面。那四人分別是藥頭要好的夥伴阿凱、阿洛,以及兩名較新的成員。他無可避免地猜想,這些人正在做的是藥頭吩咐的工作,而那很有可能與他有關。
果不其然,過橋後四人沒有往基地所在的左方走,反而彎向右方,直踏上通往他家附近的路。他悄悄握緊拳,心中有種混雜著緊張與冷靜的怪異感覺。
雨聲使他聽不見四人的談話,即使進入安靜的農田地帶,也只有些微話語從雨縫中偷偷溜出。他們的腳步輕快,但似乎目標明確,他就這麼跟著他們走了好一大段,發現已經超過了彎向他家的路口。
他們到底想做什麼?追上去一探究竟和放棄回家兩種念頭在他腦中纏鬥,最後後者佔了上風。他既已表明要退出幫派,就不要主動與那些人接觸了吧。再說,他們很可能只是在進行所謂地盤上的例行巡邏罷了。
「奇怪,哥哥你怎麼都撐傘了還是會淋溼啊?要不要換一把大一點的?」
他心不在焉地進門,遲了兩秒才發現嘉燕正在和自己說話。
「追光這幾天應該悶壞了吧。」
「對啊……欸我問你問題耶!幹嘛無視我啦!」
「我先去換衣服。」
「好啦好啦,快去吧。」
他知道並非自己多慮。認識藥頭四年,雖然無法有條理地一一列出他的特質,邏輯性地推導出他可能的行動,但直覺總會告訴他危險所在之處,這點因他幾年累積下來大大小小的經驗,不會失準。
「對了,哥哥,後天的里民大會你真的不去嗎?會有很多好吃的耶。」
他全身乾爽地踏出浴室時,嘉燕從餐廳喊著說。
「沒關係,我留下來陪追光。」
「好吧,那我幫你們帶好吃的回來!」
所謂里民大會其實只是個附近鄉里的居民集合起來吃喝聊天的社交活動,他就算去了也沒有能夠談天的對象,而大會為了害怕動物或對動物過敏的人制定了禁止帶寵物的規則,讓他正好有個藉口能夠迴避。
不過,嘉燕的提醒讓他仔細一想,發現以往這種時候他都會出外執行幫派的工作。沒有事做,家人也不在的這週六,他要怎麼度過呢?
以往在學校的時間往往是最難熬的,因為他一整天幾乎不會與任何人交談,連最簡單的「借過」或是分發物品都是以眼神示意了結。那時的他,總只期待傍晚回到家與家人相處的時光到來。
但現在,學校已經有了他可期待的事物,讓他反而更害怕空無一人的家。在那裡,他連默默聆聽周遭的人說話、感受世界正常的運行都做不到。
如果沒有下雨,就帶追光去遠一點的地方散步好了。他暗自下了決定。
然而,老天似乎並沒有聽見他的心願。週五早晨的天空依舊是暗沉一片,時大時小的雨不見停歇,嘉燕也表示她聽同學說,根據天氣預報雨天會一路持續到下週一為止。
比嘉燕早出門的他,頂著沒什麼感覺、卻會淋溼衣服的雨勢來到學校。他在門廊上隨意撥撥溼髮,身邊有的是不幸被斜飛的雨絲趁隙攻擊、或是被汽車輪胎壓過的積水襲擊的學生,因此他並不顯得惹眼。他照常在彷彿變得透明的狀態中走向教室。
「早安。」
紀依藍已經坐在位子上,正在拿出今天會用到的課本預習,儼然一副優等生的模樣。
他到現在仍覺得這樣的她會和自己走在一起是相當不可思議的事情。
她看了看他微溼的髮梢和制服上衣,突然打開掛在桌側的書包,從中拿出了一條毛巾。
「要不要擦一擦呢?脖子跟手臂都還有水珠。」
「……妳怎麼會有毛巾?」
「最近不是都在下雨嗎,帶著能夠以防萬一。」
他感到臉頰發熱,剛才的自己竟一瞬間認為她是為了總是不撐傘的他而特地帶來學校的,真是愚蠢至極。他接過毛巾以遮住表情,那聲消失在柔軟毛料中的「謝謝」應該沒有順利傳到她那裡去。
當他終於冷靜下來,想著毛巾是否要洗過之後再還給她時,她竟補上了一擊。
「而且,如果你願意使用的話,帶著就值得了。」
她帶著笑,維持一如既往微微靠近的極妙距離,但他的心並不如平時平靜,一股奇怪但溫暖的波動在胸中攪動著。
「謝謝。」他又說了一次,這次非常清晰。他將毛巾遞還給她,突然相當自然流暢地開口。「妳今天怎麼比較早來?」
他說完連自己都嚇了一跳,雖然是對大部分人來說再正常不過的閒聊,卻是以前的他不會想主動詢問的、他認為「無聊」的話題。
「我父母這個週日要工作,所以今天就輪休了。」
因果關係聽起來與他的問題之間絲毫不成立,他側撐著頭,以眼神表示疑惑。
「嗯……簡單來說就是,早點出門才不會影響到彼此吧?」
他頷首,嘉燕因為總不是提早出門就是賴床然後遲到,所以他們的出門時間一直是錯開的,但也正好省去了搶廁所等的問題,所以他能夠理解。然而,他沒錯過她每次談到家人時那種奇異的冷淡情緒。
但,就像面對幫派的新人時一樣,他不知道干涉他人家庭事務的方法,因此只能靜靜地聆聽,無法發表任何想法與建議。現在的情況,他連深入了解都怕觸動對方心中那塊隱密不欲透露之地,只能裝作沒注意到地將話題帶開。
放學時,他在其他同學走向她的座位朝她搭話時率先離開。
他並不想被人以相當明顯的猜疑眼神那麼近距離地看著,因此在下課時遇到這種狀況便會起身去廁所,放學則是直接背起書包離開教室。
但她總會在不久後很快地趕上他,然後兩人會共享這短短十分鐘的路程。
灰色的雨依舊未停歇,他停在門廊,細細思考著這一整天下來都存在於腦中的事情。
他會特別在意他人的家庭問題,但卻又無法輕易地詢問、深入,是否與他自己的家庭也並非完整有關?
或許,他只是想找到與自己有相同感受的人,然後了解他們是怎麼面對與度過的。
離父親過世已經四年,但想起父親疲憊卻溫暖的笑容、長滿繭的厚實手掌、高大可靠的背影,除了惆悵之外,悲傷、失落、憤怒與仇恨等心情仍會如泉水般湧出,抑制不住。
想到藥頭那幫人的詭異行動,負面的猜測佔滿他的腦海,從自己宣布要退出幫派的那天起就一直存在的煩躁感再度變得強烈。他為了壓下這些感情,將握拳的雙手插入口袋中,皺著眉頭,謹慎地慢慢數著呼吸。
看著佔滿灰色天空的雨絲,他又有那種想踏入雨中的衝動。
雨水能夠掩蓋一切,他不用躲在那小小的傘底下,因為這樣無論是血或是淚都不會留下痕跡,水會淡化一切,連喜悅、悲傷、絕望與憤怒都會逐漸變得透明……
在他離開屋簷遮擋處前的最後一刻,透明傘面及時出現在他上方,阻止了老天爺的淚眼攻勢。
她什麼話也沒說,他就也保持沉默,將書包換邊後接過她手中的傘。
灰白的世界中只剩下雨聲,以及他們兩人。寬廣的馬路上空無一人,連駛過的汽車也像是霧中的幻影般,眨眼間便會消失不見。
「有什麼煩心事嗎?」
過了很久之後,她終於問。也或許是她已經問了許多次,而他終於回過神來聆聽她的聲音。
事實上自然是有,但他也不可能向她說明。但不知為何,他不想用敷衍的回答蒙混過去。
「……我不想告訴妳。」
最後他說出這種聽來相當討人厭的誠實回答。
「我知道了,那麼就等你想說的時候再說吧。不過,必要的時候可以多依賴朋友一點哦。」
她之前也如此說過。對他來說,依賴朋友是個從來沒有做過、也無法做的選擇,所以對於這件事毫無概念,但聽到她這麼說仍會感受到一股小小的暖意。
爆炸般刺耳的聲響提醒了他雨幕的存在,也澆熄了他胸中那溫暖的火苗。是他那支黑色手機,一成不變的嘈雜雨聲中,代表不祥的機械鈴聲反而更顯清晰。
他抿緊唇,接起電話。
他以為自己做好了心理準備。
『阿陸,你妹現在在我們手上。放心吧,只是想找你說說話而已,快點回家來。』
但當他聽見阿洛的聲音如此宣佈時,無法立刻接受耳中所聽為現實的腦袋仍像是受到雷擊一般嗡嗡作響。
然後他眼前浮現嘉燕的笑容。
「……混帳!」
他把雨傘塞進她手中,拋下左肩的書包,衝入看不清前方的濃濃白色水霧之中。
「——全生!」
身後,似乎有挽留的聲音如此叫喊著。
宛如進入死城,他在空蕩蕩的田間道路上狂奔,雨水似乎一舉滲進他的心臟,將他的全身血液都變得毫無溫度。他越過最後一個轉彎,踏上家門前的空地。
即使在滂沱大雨的沖刷下也能看見,水窪中那一抹細細的深紅。
他分不清自己的身體是燒了起來,還是變得更加冰冷。他用力打開家門,撞擊聲迴盪在黑暗的小小屋子裡,傾盆大雨中的這份寧靜反而顯得詭譎。
沒有人在。他的思考相當緩慢地轉了一圈,確定剛才電話中說的是回家沒錯。他盯著掉落在玄關角落的嘉燕的書包與桃紅色摺疊傘,又衝進屋子,無助地四處瘋狂繞圈,在陷入極度的暴躁與恐懼之前,他終於發現放在客廳桌上那張紙條。那是從他一本小說中撕下的一頁,上頭潦草的紅色字跡大大地寫著:後山的廢棄木屋。
後山是這附近的住民對一座小山頭的稱呼。他沒有猶豫,轉身再度衝進雨中。
那棟廢棄木屋曾經是山坡上住家的倉庫,但建築長年被雨水和白蟻腐蝕,未經保養的情況下樑柱也變得鬆動危險,最後主人將物品全數清空,但也沒有拆除或更新的打算,就一直維持著那破舊的模樣。
他在幾公尺外便看見牆壁縫隙透出的屋中燈光。
或許是因為雨勢過大,沒有任何人站在外面把風。他一腳踢開木屋的門,讓風將雨和他的憤怒帶進屋中。
「哥哥!」
他最先看見的是側坐在地的嘉燕,她雙眼紅腫且帶著淚痕,一見到他便欲起身,但被一旁拿著金屬球棒的阿洛給擋住,並用凶狠的眼神示意。
在場的人還有阿凱、他上次在重陽橋也有見到的兩名新人、以及謝御銘。他感到些微驚詫地瞪著謝御銘,後者卻沒露出什麼表情。除了謝御銘以外的人手上都握有鈍器。
「放了她,要說話我聽你們說。」
「事情其實很簡單啦,阿陸。」阿洛甩了甩球棒,上頭還附有一些水滴。「大哥就是想要你繼續幫忙,別在那邊搞什麼暫時休息了。你上次不是才拒絕了一個工作嗎?我們那次可是中了個計,最後空手而歸,大哥不爽得很。」
阿洛口中的大哥大概是指藥頭。陸全生不屑地哼了一聲,小心地避開嘉燕懼怕中又帶著困惑的眼神。
「那是你們自己輕敵,關我什麼事?」
「你知道,大哥多的是手段讓你回來,我們也不想把事情鬧太大。」
「今天只是先給你個警告。」阿凱抓抓頭說,不知為何他的表情看起來似乎帶著一點心虛。「記得別再拒絕大哥,否則我們下次會來真的。」
「……你們幹了什麼?」
「啥都沒幹。」阿洛立刻說。「妳說是吧,小妹妹?」
被點到的嘉燕忽然像是打開了什麼開關,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哥、哥哥……他們……」
他繃緊全身蓄勢待發,但對面似乎沒有任何一個人準備和他打的樣子。五人的氣息都懶懶散散,好像他們只是在散步的途中。
「走了走了。」阿洛帶頭,毫不在意地從他身旁經過,離開木屋。他瞥見金屬球棒的尖端有著淡淡的深紅色污漬,想起家門前地上的那些血。
「妳有受傷嗎?」他衝向仍坐在地哭泣的嘉燕,小心翼翼地檢查她的全身上下。
「沒、沒有……可是……」
突然,他感受到朝他而來的視線而回頭。其他人都已跟著阿洛離開,但謝御銘停在門口,雙眼盯著他,臉上帶著真誠的歉意。
「很抱歉,陸大哥。」
自顧自地說完,他就也走入雨中。
陸全生逐漸感受不到自己的溫度。但事情並非他所猜測的那樣,因為嘉燕在這時將剩下的話補完。
「他們……他們殺了追光!」
「……什麼?」
他全身凝滯,舌頭卻擅自反問,好像只要這麼做,就可以得到不同於剛才的答案。
「那些人……突然出現在家門口……因為他們想要抓走我,所以追光就……追光就撲向那個高高的人……然後拿球棒的那個人……那個人就……」
他猛地閉上雙眼,不願去想像那副畫面。「……追光在哪裡?」
「他們……他們把它踢到後面的草叢裡……」
他一面說著安慰的話,一面攙扶嘉燕起身,但思緒已如打結的耳機線再無法理清。
追光死了?
那陪伴他們十年左右的忠誠夥伴,有奶油色的柔軟毛髮,最喜歡跑步、曬太陽和撲到他們身上,討厭洗澡,挑食到連嘉燕都受不了的程度,年紀漸大卻不見活力減退,他們家的一份子……
他大概還未接受現實,否則怎麼會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他的腦袋混亂地重複這方才聽見的資訊,行動上卻是相當冷靜地帶著嘉燕回到家,換下溼衣服、弄乾身體,然後說要出去找追光。
直到找到那熟悉又陌生的白色身體,所有的感覺才一口氣襲來。
心臟似乎有一部份剝落了,舊傷與新傷交疊,從深處噴出的又紅又暖的東西不斷流失,直到他全身變得空蕩蕩。太多的「再也無法」密密麻麻爬滿曾經耀眼的回憶,掩埋了未來。破裂的玻璃球本就無法回歸那完整的圓,如今又再度永遠失去了一塊。
他的身子搖搖晃晃,最後終於倒在追光的屍體前,手中的雨傘掉落,在地面翻滾兩圈。
撐著傘的嘉燕默默靠近,將他包覆在無雨的小世界中。
「……哥哥……」她的聲音沙啞暗沉。「……那些人……那些人是誰?他們在說什麼?」
「……沒事的。」
他只是喃喃低語,有太多事無法解釋,他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他並不覺得會沒事,但還是用宛如咒語的話催眠嘉燕,也催眠自己。
「沒事的。我們去把追光埋起來吧。沒事的。」
但他卻感受不到祝福,這句話反而更像是預示未來的詛咒。
他又再度失去了。
然而這次,他又要向誰求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