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響起的那一剎那,心裡默默禱祝:須是我最後一次這麼正眼兒、自外而內望向城門。
空晴日朗。對面,城牆上狼煙裊裊。小將軍頭上的鐵盔閃閃發光,他突然揚起大刀,一聲雄壯的長嘯,眾將士跟著齊聲吆喝,震天響。當先的一夾馬肚,馬兒們歡嘶中交錯狂奔,只激得前頭一片黃塵滾滾。我們排開陣勢,立起籐盾,腰掛大刀,手挺長矛,邁開大步,嘿唷嘿唷地推進。
敵營也傳出了迎戰號角。我掌心潮熱起來。
金鐵碰擊聲起,當先的已經跟對方交上了手,小將軍大刀一揮,鼓聲中,我們一陣呼嘯,直衝城門。城牆上一陣陣箭雨射來,都被我們用籐盾擋開。
搶到陣前,但見刀光箭影,鮮血四濺,哀嚎遍野,塵土飛揚,哪還辨別得出是敵是友?握著的長矛矛頭忽然間劇烈抖動起來;我咬緊牙關,衝進殺陣,只管兩腳邁進,遇著衣色不符的便攢便捅,早已分不清東西南北。捅不幾下,矛頭鈍了,隨手一摔,抽出大刀就砍。
砍,砍,砍,砍,砍,……
又一個敵人躺下,抬頭一望,城門不知何時已近在咫尺,射來的羽箭漸少,才驚覺我軍原來已節節勝利。我精神一振,兩臂膀卻大是酸軟,幾乎已舉不起來。略一遊目,只見城門小開,還有幾十個敵軍死命砍殺,想退入正想辦法緩緩合攏的城門。
「幹掉這廝!這座城就是咱們的了。」
哪兒來的聲音?他奶奶的誰管他!我掄起刃口幾乎捲起了的大刀,狂揮猛劈,竟給我衝到了城門正中央,踹上了門板。
最後一名敵軍,看不出歲數,滿臉虯髯,模樣威武,全身沾滿鮮血,不知是他的還是我們的?那一剎那,他與我四目相對,我心頭從此印上了那對充滿驚惶、隱隱有著乞憐的眼瞳。
只有那一剎那的印象。因為接著,拼了幾乎是最後的一口氣,我的刀從右上方,揮到了左下方。
他的半顆頭顱,正好落進城門口石板上深深的車轍印痕裡。血水緩緩地流。
這會兒,我終於可以從此望向城門之外。
*****
十幾年的光陰,有些沒變,有些變得徹底。
城門口街道石板上那道車轍印痕,也再更深不了幾分。
頭頂,繫了原本小將軍的鐵盔。
手裡的大刀,舞不多時,似乎便沉了些。
十幾年來,總是面對城門外,背向城門內。城門內是是非非,皆如鏡花水月;我的職責是城門後這片江山,這座城牆,是我的江山。
直到這一天。
狼煙又起。
雖然早得了音訊,敵人實在來得太快;後援大軍還要十二、三天才能趕到。我吩咐弟兄們頂住城門,無論如何不能開啟,等待援軍壓境破敵。
敵軍有備而來,祭起木梯、繩梯,盼能攀越城牆入關。我調遣士卒,掀梯斬繩,敵軍仍如蜂蟻一般密密麻麻堆疊上來。終於,城牆西北角失守,敵軍瘋狂竄入,愈來愈多,殺不勝殺。約有百來名敵兵聚集一起,彼此掩護,且打且走,轉眼間攻到內門,劈了守門的弟兄,去扳動門栓。
我心頭大震。城門一開,滿城男女老幼難保不說,一壁江山等於先奉送了一半。不及細想,吆喝幾下,領了五十餘名弟兄,飛快衝到內門。
幾名敵兵仍試著扳起樹一般的門栓,其餘的同時掄起兵刃,朝我們招呼過來。我手執拭得雪亮的大刀,一刀一個,連斬四人。領來的弟兄們士氣大振,奮勇殺敵,瞬間將百來個敵軍砍倒一半。
我接連又劈死三人,氣力卻已有些不繼。驀地敵兵群中大踏步走出一名雄壯的兵丁,我一見之下,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只見他虯髯碧眼,橫眉豎目,惡狠狠地瞪視著我。
「幹掉這廝!這座城就是咱們的了。」
他緩緩地抽出大刀,拭得更是雪亮,亮到我見著了刀面上的自己,那對充滿驚惶、隱隱有著乞憐的眼瞳。
巨栓被舉起,城門慢慢向外張開,露出城門口石板上深深的車轍印痕。
輕輕昂首,我眺望著的,仍是城門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