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惑人間

　　「武當派『梯雲縱』，名不虛傳！」

　　賽力三十一里，看似佝僂的老鐵匠竟然僅僅落後半分。但見他臉色血紅，呼吸急促，汗濕短杉，疲態已顯。

　　歲月不饒人，天下終於不能再是「劍隱百書」的天下了。

　　「前輩過獎。能與『劍隱百書』交手，晚輩三生有幸。」

　　繞過一個山坳，一間殘舊不起眼的小木屋，在竹林中若隱若現，半幅林風中斜曳晃悠的粗布條，篆體直書了「鍊鋒號」三字。若非有意來找，這間藏身於竹林之間的舖子確難為人發覺，彷彿從世間隱形了一般。

　　「能找到我，本事不凡，你也不必過謙。」

　　老鐵匠咿呀一聲推開木門，但見空蕩蕩的前院一角，半座焦黑的磚窯靜靜地睡著，巨鎚、火鉗俱都生滿鐵鏽與珠絲，已經沈睡了無數時日。

　　除此之外，對面一角叮叮噹噹懸掛著數十柄奇門兵刃，遠遠望去，日映下一件件透露出或熾熱、或冰冷的玄機，一看便知盡是難得的神兵利器，在此竟有數十件之多，與那殘破磚窯形成強烈的對比。

　　搶上前去，細察之下，更是驚訝得合不攏嘴。「啊，峨眉派的『冷泉星劍』！這……這是魔教的『扶尊刀』，蓬萊派的『丈神量魔尺』，咦？咦？千眼大悲門的『因果轉業輪』！……這些都是各大門派佔得武林一席之地、所仗持的鎮派神兵，怎麼都……不過……」

　　老鐵匠搖頭苦笑，「鎮派神兵？嘿嘿，還不都出自我這破爛的『鍊鋒號』老招牌？這裡二十七門兵器，皆是先人所鑄，每門僅有一件，因為……」頓了一頓，「因為，每一門裡，只能有一個第一啊。」

　　「這每一門裡的第一，若是相鬥廝殺，卻不知誰才是天下第一？」

　　老鐵匠卻不理會這個問題，「先人每鑄造一件兵器，便依照原設計、時程、火工，鑄了柄一模一樣的，擱在『鍊鋒號』裡。近百年來，有多少得絕世神兵的門派想來剷除『鍊鋒號』這支眼中釘，嘿嘿。」笑聲中既有點神秘，又有點悲哀，「時至今日，『鍊鋒號』總算還能苟延殘喘，這個名字也只在這些門派掌門之輩口耳相傳，怕一說出忘恩負義的醜事，立即便成了江湖上的笑柄，哈哈哈。」

　　躊躇半晌，終於鼓起勇氣相詢。「前輩集前人百年鑄劍心得於一身，想必早有驚世駭俗的傑作在這『鍊鋒號』裡，不知晚輩可有榮幸開開眼界？」

　　老鐵匠意味深長地吁了口氣，彷彿自己對著自己說話。「老朽知道你千里尋劍的苦心，你也得遵守老朽這兒的老規矩……」「晚輩明白，與前輩比鬥，兩場須贏得一場！」「……記得就好。唉，這副擔子不卸，『鍊鋒號』始終只能是『鍊鋒號』而已。」這番說來顯然話含深意，卻聽不出來意欲何指。

　　正尋思，老鐵匠回頭往那殘破磚窯的方向一指，「老朽的拙作，『醉惑人間』，就在那兒。」

　　心上仍在遲疑，腳步卻不由自主地直衝向前，卻是那殘破磚窯上，睡著一團難以形容的黑霧。

　　只見那團黑霧，刀不似刀，劍不似劍，並非世間任何一種奇門兵器，卻又像極了世間每一種奇門兵器。線走曲弧，周圍上下不見一處刃口開鋒；俱含槍矛之霸氣、珠針之細膩，能及棍鞭之遠，兼守拐棒之近。就暗地細察，竟隱隱有血光浮動遊走。世間任何兵器，必有其過與不及，比如長劍，畏於兩刃，脆在腰脊，又比如鋼刀，刀鋒強而刀面弱。而眼前這團黑霧……

　　那十足是人間藝術的極致境界。

　　「這就是『醉惑人間』？」

　　也十足是人間凶器的所有境界。

　　「果然『醉惑人間』啊！」

　　讚嘆由衷，目不稍瞬，竟是不能自已。不知多久，一旁的老鐵匠說話了，「試著提起它。」

　　提起它？端詳良久，這團黑霧每一鱗一角，盡皆似鈍非鈍、似鋒非鋒，乍看下實無著手之處。

　　「原來前輩出了個難題來著？」

　　重新端詳「醉惑人間」，不凡神品想必處處不凡—從殺人的方法，乃至於駕馭的手段。

　　一處看來最鋒利的設計，堅定了猶豫。「成大事者豈能不挺身涉險？」牙關一咬，伸手去握。

　　那團黑霧沒有看著般輕，「醉惑人間」亦不似想像中重。

　　「剛剛在路上傳給你的手法，便是駕馭這『醉惑人間』的入門套路。你且使來看看。」

　　輕推能攻盡天下招式破綻，微讓則擋盡天下武術殺招。略一揮灑，居然得心應手。

　　看來這「醉惑人間」竟能「配合」使者心意！

　　回頭看時，老鐵匠手上已經多了那隻生鏽的火鉗，正用力擦拭。「來吧，兩場內能勝過老朽，『醉惑人間』便是你的了。」

　　「你可想清楚了麼？」

　　下定決心。「晚輩想清楚了。」

　　「喔？你倒說說看。」

　　「前輩七招之內取勝，功力之深厚，晚輩拜服。適才之戰，我手上握有『醉惑人間』，性命倚仗兵器之利，反而抹殺了武術潛藏本質，卻未必是晚輩功力不如。」

　　「你倒是挺有自信的緊。」

　　報以一笑，將「醉惑人間」遞還給老鐵匠。「但晚輩終於參悟：武術真正的本質，原來寄託在生命本身。一名武者只有在生死關頭，武術潛藏本質才能發揮到極限。」說著，從老鐵匠手中接過火鉗。「晚輩這就跟前輩討教第二場。」

　　「你沒有明白。」老鐵匠嘆了口氣。

　　「你沒有明白，」老鐵匠又嘆了口氣，「如果你真的明白了，就不會再跟老朽比試第二場。所以，不算太冤哪。」

　　他豎好石碑，踢實了土。

　　「這門絕世神兵好好兒地安在『鍊鋒號』裡，仍是江湖夢寐以求的『醉惑人間』；倘若當真落在你們這班人等手中，豈不成了名副其實的『罪禍人間』？」

　　山風襲來，亂葬崗上一座新墳、四十三座舊墳之間，竟隱隱傳出嗚嗚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