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
817永康公園草地音樂會。
我是第30組表演者。
第28組唱了首日文歌,
第29組正在台上表演,
可我根本沒那個心情聽。

馬上要到我了。
我站在音控大哥旁邊等著上台。
身體裡面好像有好幾股真氣在亂竄。
我在想,搞不好令狐沖在練吸星大法之前,
也有這個困擾。
台上傳來「謝謝大家」。
第29組表演結束。
音控大哥望向我。
我比了個ok,請大哥音樂直接下。
他媽的。
走吧。

「台風」很抽象。
聽到人家說台風很穩。
到底哪裡穩?
下盤很穩?
長得很穩?
還是走音走得很穩?
台風很像海賊王的霸氣。
差別是冥王有解釋過霸氣是什麼。
但很少聽過有人具體分析「台風」。
我學生時候有不同的上台經驗。
大部分是演講或報告啦。
那時候就有注意到「台風」這個因素。
表現的自然,是我的解釋。
聽起來很簡單。
但事實上——
在幾十個、甚至上百目光下,
想表現的自然,
一舉一動都異常艱難。
幹,誰還跟你自然!?
我連人都忘了該怎麼當了。
老師聊過她定義的:
上台表演很「自然」。
自然是要「演」的自然。
「裝」的自然。
因為「緊張」是人類的內建系統。
你沒法讓它消失。
也不能像胃切手術那樣,
媽的把哪個器官切掉,
就從此不會緊張。
但能裝死。
用一舉一動說服人,
或騙人你沒在緊張。
事實就算是尿褲子也沒關係。
大家只覺得:
唉唷,這人「台風很穩」。
沒人在意——
那是為緊張戴上的面具。
有些方法可以…
不是消除緊張。
剛剛說了,緊張不會消。
有些方法能幫人,
更好地面對緊張。
記得高中打班際籃球賽。
上場前找不到我們班先發控衛。
那人是籃球隊的。
我就跑去他們休息室。
看到控衛哥靜靜坐著。
手肘撐在桌上。
雙手互握成拳。
額頭靠在自個兒拳上。
彷彿在禱告。
於是我走過去,叭他的頭。
「幹你娘勒!
等一下就要上場了,
你他媽睡覺!?」
咳!不是啦。
我看他試圖把自己心靜下來的樣子。
覺得這才是我上場前想做的事——
就是什麼也不做。
把感官都關掉,讓自己只剩心跳。
緊張嗎?
那我們就來專注地緊張。
親眼瞧瞧,這久仰的大名。
清場,來認識認識這位兄弟。
緊張您好。
交個朋友嗎?
Remake
無法度乎你 全部的愛。
我就要離開 抹擱回來。
見面最後一擺 請你要了解。
心愛的 你就要忍耐。

身體好像進入半自動模式。
每個動作都不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腳在走,卻不是我在操控。
手握著麥克風,我也沒叫它這麼做。
我感覺不到公園吹來的風。
耳朵只剩現場的音樂。
我望著前方偏上。
尋找固定的點,輸出自己的視線。
但忽略不了餘光。
舞台前兩個人挺著身子。
跪坐草地上,賣力的揮手鼓掌。
是我歌唱班的同學。
我們都對「表演」有相同痴迷。
出社會以後。
接觸不同的環境。
認識不同的人。
我開始想個問題:
要交怎樣的朋友,
才能讓相處的效期變長?
直接講結論:
同樣的興趣。
跟人類聊彼此有興趣的話題是幸福的。
我一直記得學生時期。
每天跟同學聊爆NBA。
無憂無慮的時光。
我已經很久沒有那種感覺了。
有時候,
我甚至覺得以前的快樂是錯覺。
歌唱班上有個國中生妹妹。
打算表演唱鄧紫棋的〈來自天堂的魔鬼〉。
幹,我想到表演當天。
主持人把她的歌名講成——
「來自魔鬼的天堂」!
來自魔鬼的天堂?
聽起來很像描述一個善良的魔鬼的內心的世界⋯甚麼的。
妹妹在練習的時候。
很認真跟我們說。
想要在歌曲的哪邊跟觀眾作互動。
我們請她試一次。
我跟其他同學、老師扮演觀眾。
坐等她將麥克風遞出來並互動。
她唱「喔喔喔喔喔喔~」
我們就要回「喔~喔~」。
就是…我不知道。
反正那首歌的間奏是這樣。
於是她開始唱。
結果大家在下面等半天。
都等不到妹妹把麥克風遞出來。
直到有人說:
「妳從太前面開始唱了!」
大家才笑成一團。
那一刻我才覺得。
幹原來這麼簡單。
我一直以為不見的東西。
就這樣而已。
忘詞
請你免甲我說這麼多。
你我就不會有未來。
現在就愛當作你卡衰。
我沒法度擱案內。
這時候我要去一個。
金生份欸所在。
你就要甲我放抹去。
你干會知。

我永遠搞不懂音準,我只知道,
似乎好像有可能越練越準。
每次練習,唱到這首歌高音的時候。
老師都會跑來拍我的背,要我肩膀放鬆。
我從來沒有記得過。除了這一次。
不過音有上去嗎?
可是有沒有走音?
其實我聽不出來。
從日本回台之後。
我去我姊在學的歌唱班上課。
在桃園市區,叫星海音樂。
(IG:@xinghai_music)
八月中,我也參加歌唱班舉辦的第一次戶外演出。
唱的是玖壹壹的〈最後的歹勢〉。
然後…就是…其實我不會唱歌。
我喜歡唸很快的rap。
喜歡抓著麥克風在錢櫃亂吼搖滾樂。
可我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唱歌。
我不知道到底怎樣算「唱歌」?
是要喉嚨跟丹田什麼的,
達成某個黃金角度的配合,
進而將人聲化身為樂器?
還是要胸腔、鼻腔、甚至肛門腔,
合力達到某個赫茲數,
才算唱歌?
就是,「唱歌」應該有個最低標準吧!
但我不知道他的標準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達到過。
之前有聽到人家問:
「欸你會不會唱歌?」
我不知道欸。
我不知道,從我喉嚨裡出來的聲波。
發射到他耳朵。
他覺不覺得這叫唱歌?
他是會說「喔~這就是唱歌阿~」
還是「你這個叫做發出聲音,不是唱歌。」
英文就是:
你是在make noise,不是在sing。
雖然我不知道我唱得算不算歌。
但至少我敢保證——
歌詞忘不了。
因為…表演你可以選歌欸!
厝邊隔壁大家來聽一下。
欸,你可以自己選歌欸!
這就好像有人找你輸贏。
結果規則給你定一樣。
「不是表決多數贏就可以了,
不是喔,吼,不是這樣子。」
幹你要確內!?
我當然挑我已經背完的歌啊哈哈哈!
來來來,我選一首歌。
一首我就是宿醉、半夜被搖醒,
都能整首唱完的歌。
歌詞先背好,因為課堂上練唱次數有限。
歌詞先背好、旋律熟一下。
這樣就可以專心在走不走音的問題。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弱項啦!
有的人詞背不好。
像我,就是音都準不了哈哈。
變陣
愛上我不是你恩丟。
是我沒法度。
誰都沒法了解我心內的苦。
Sorry不能給予你,
離開的理由。
說到底,還是我,太懦弱。

這一段要走下舞台。
站在石階上跟觀眾互動。
會有人跟我互動嗎?
「請你原諒我,
這是寫乎你尚後的歌~
一起來!」
我沒聽到觀眾的聲音。
是有人唱我沒聽到?
還是根本沒人鳥我?哈哈哈。
「當我沒出現在你生命~擱幾敗!」
我還是什麼都沒聽到,
不過互動是這樣啦!
把該做的做完,
剩下的管他勒!
「我寫乎你尚後欸再會又擱再會。
這蕊花,是你送乎我的批~」
直到演唱結束。
回頭看錄影。
我才知道互動有成功。
現場有聲音。
但當時我聽不見。
上課可以學到表演「走位」。
表演需要走位,就算是個人表演。
舞台是個空間。
走位可以充分利用舞台每塊區域。
我對「走位」的理解是:
人是很容易感到無聊的生物。
跟站在那邊唱比較來。
走一走肯定比較能抓人的注意力。
但也不是亂走。
唱個歌亂走,會讓觀看者很燥。
人家會以為你在找廁所。
會想舉槍對著表演者喊他媽——
「Freeze!」
記得表演當天。
我不擔心麥克風還是音準什麼的。
那個時間點你去擔心那個也沒用。
人家的麥克風是專業的。
音準平常就要練的。
我滿腦子想的是走位。
我想要臨時改之前定好、排練好的走位。
現場舞台挑高兩個台階,對著觀眾呈扇形。
有趣的是,正中間台階下,朝著觀眾有石頭步道延伸。
觀眾坐在步道兩旁草地。
基本不會去坐在石頭步道上。
因為那天爆幹熱。
沒人會想石板燒自己屁股。
這是天然的舞台延伸。
天然欸尚好。
我把第二段副歌的走位改成走下舞台,站在石階上。
再把第三段主歌rap改成從石階上走回台。
俗話說臨陣換將乃兵家大忌。
可是管你勒!我就想換換看。
Got Back
你不用替我擔心。
我過的挺好。
這裡的哥兒們都還算罩。
就是錢有點少。
不要再問我,哪時候你可以早點回家。
我早就把故鄉忘了。
順便也忘了我媽。

第三段主歌rap是春風唱的。
我不是在弄文學修辭。
他媽夏天還吹春風。
是有個歌手叫春風。
然後這段是他唱的。
我將聲音壓扁。
動作加大。
老師曾說跟我:
你這段要爆。
不是身上綁C4,唱到這段把自己引爆。
還是唱到這裡變成超級賽亞人。
是表演要爆。
唱到這裡,
我才終於清楚聽見,
自己的聲音和麥克風的回聲。
終於冷靜了?
終於不緊張了嗎?
哈!歌也剛好唱完了。
「謝謝大家。」
我聽見台下傳來的掌聲。
下台後,音控大哥對我比了個讚。
我腦子,
好像剛經歷一場宇宙大爆炸。
聊一下麥克風。
麥克風,麥克風就是…
擴音器你知道,還揚聲器。
阿它的使用方法不是說:
你講你的,麥克風會神奇地原封不動幫你擴音。
不是。
它是使用者把聲音灌進麥克風,
再依照現場出來的聲音,
去調整自己的音量,做自己想要呈現的效果。
好像開車。
我們不是把駕駛座下面挖一個洞,
然後用腳去跑來驅動整台車。
幹又不是摩登原始人。
我們是依照車跑多快,
去調整自己踩油門的力道。
用麥克風要去抓一個穠纖合度的力道:
用最小的力,達到最好的效果。
我遇過最好的效果是:
使用者明明站很遠,
聽眾卻覺得那人正在他們旁邊講話。
我本來是不知道這些個東西啦。
是有一次老師聽完我唱。
跟我說:
你到時候現場這樣吼,
我跟你講,音響肯定爆。
我才開始注意擴音的效果。
表演當天的麥克風,是我這輩子用過最高級的。
據說一隻幾萬塊。
他就是——
反正你輕鬆唱,
他幫你把聲音噴爆全場。
而且還有「音控師」在旁邊幫人調聲音。
這感覺很像我拿我的汽車駕照,去開F1賽車。
4G還5G的重力,就是台下觀眾的目光。
音控大哥,是維修站那些換輪胎超快的人。
老師是訓練員。
表演,是一個team的工作。
舞台魅力,不是只有表演者在噴。
這趟旅程,從沒人跟我說過這三個字。
但大家的一舉一動,
都透露同樣訊息:
「我罩你。」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