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工作終於接近尾聲。
雲兒蹲在馬廄角落寫帳冊,咬著毛筆桿,盯著那匹名叫「霜河」的馬,思索片刻,毅然落筆:《霜河今天第六次甩尾打我,我懷疑牠對我有意見,或者牠愛王爺太深,不想我接近。
我尊重牠的情感歸屬,但希望牠能分清我是文職,沒有戀愛威脅。
此處記錄行為屬性:嫉妒型佔有慾強烈的職場獸類。》
她看了看自己的筆跡,真的不知道牧場書吏這工作主要是做什麼…
前輩也只是簡單說「觀察馬匹狀況」接著就去負責自己的馬匹了…
她抱著帳冊,一臉生無可戀地蹲在廊下,嘴裡含糊念著:
「唉~反正是第一天轉職亂做亂寫也沒關係吧?被罵幾次就懂了…」
只是雲兒想到被念就覺得很煩…
只能暗自祈禱皇家牧場的同事們不要像東宮那邊一樣機車。
這時,一雙乾淨的靴子踩上她眼前的地板。
她抬頭,看到那張熟悉的臉。
「小石頭!」
她抱著帳冊衝上前。
「第一天還行嗎?」
「完全不行啊!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啊…」
「給我看看。」
「好!」
雲兒立刻遞上帳冊。陸昭翻閱幾頁,面上維持冷淡,但嘴角似乎有些微上揚。
雲兒盯著他:「幹嘛啦……我又做什麼好笑的事情了喔…」
她顯然誤會了。
陸昭不是笑她的字,而是被那些「霜河戀愛」與「職場獸類」逗笑了。
但他也懶的解釋這些。
「走吧,找個地方,讓這些筆記寫得工整一點。」
「喔~好~我帶你去我們的帳案室!」
***
兩人進了屋,陸昭攤開一張新紙,提筆示範。
筆鋒流暢,他的字如同他這個人,內斂、穩定,帶著說不出的剛毅。
「橫畫這樣,筆鋒要收……」
雲兒在旁邊眼睛發亮:「哇…我這些原文,被你一寫感覺像正式文案一樣…」
「來,換你寫。」
雲兒一手托腮,撇著嘴回他:「我怎麼可能寫得像你這樣好看啊…寫下去就知道是不同人寫的…」
陸昭瞥了她一眼。
沒說話,只是突然伸手。
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直接抓住手腕,穩穩地按在紙上。
「坐正。」他語氣低沉。
雲兒一愣,下意識就挺直了背脊。
陸昭的手很穩,指節處有些薄繭,冷涼卻有力。
他慢慢握著她的手指,一筆一畫地帶著她描那行「霜河」的名字。
「勤能補拙…這裡不是東宮別害怕…」
雲兒偏頭瞄他。
「看字。」
「好!」
他輕聲提醒:「別抖,這樣會斷。」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謹慎…」她嘟嘴小聲辯解,聲音帶點撒嬌似的氣悶。
他忽然笑了一下。
「別怕,寫字而已是要挑多少毛病。」
「那個王嬤嬤啊…不是最喜歡刁我…以前抄個心經…被她刁到感覺自己在寫金剛經…我寫字都有創傷壓力了…」
「這裡沒有那個老妖婆。」
「你說的喔!」
陸昭沒有回她,只是繼續握著她的手,慢慢地,一筆一畫寫完了那行字。 末了,他才輕輕放開。
「再來你自己來,你想想這裡的藍天綠地,寫一行給我看。」
「為什麼要想藍天綠地…?」
「難道要想東宮?」
「喔…不要。」
「快寫吧。」
雲兒咬牙握筆:「好。」
她試著照他的筆法,和放鬆心態重新寫了一遍。
感覺……筆跡沒這麼抖了。
陸昭看著她歪歪斜斜卻沒有發抖的筆跡,沒說話,只輕聲道一句:
「很好,記得你這個感覺,明天我還會再過來看看。」
雲兒眼睛一亮。
「你明天還可以再過來?你不是有很多事情要做嗎...?」
「最近比較有空,而且我答應你了…會好好教你寫字的,今天就些這樣。」
看著他站起身、整理好桌上的燭臺要離開時。
雲兒才突然想到一個很重要的事情。
「等一下!小石頭!」
「嗯?還有什麼問題嗎?」
「我…我寫的那些內容沒問題嗎?我都在亂寫…」
「你有好好觀察馬匹,先照這樣寫沒什麼問題。」
「這不是什麼很重要的書案內容,反正該紀錄的都記錄就好,上頭的人不會特別看。」
「喔…好…」
「你先練習字體吧…字好看,哪怕你寫王八蛋三個字都像正式文案。」
「噗…」
陸昭和雲兒相看一笑,便各自回到各自的崗位了。
撇開字體,雲兒帳冊風格其實有她獨特所在。
不是最工整的字,卻藏著誠懇。
不是最出挑,卻有著最珍貴的質地。
而且這其實也不是什麼至關重要的工作,正常來說不會呈報的上頭。
對。
按照常例是如此。
陸昭沒有想到,這位牧場主人的腦海裡在打什麼如意算盤。
隔日清晨,帳冊送至王爺桌上。
王爺翻著雲兒的馬匹筆記。
「霜河戀愛疑雲。」
「文職,沒有戀愛威脅?」
「嫉妒型佔有慾強烈的職場獸類?」
他差點被茶嗆到,低聲笑了兩聲。
這種亂七八糟的筆記……
他忽然想起,曾經有人也喜歡在正經話本裡亂加註解。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被改成「我把人打個半死,他就不會罵我了」。
「既來之,則安之」
註解「既然來都來了,就安葬在這裡吧。」
那時的他,總能被這些胡說八道逗得大笑。
那人笑著拍他的肩:「小王爺,多讀點書,書裡的人其實比我們還混。」
他合上帳冊,指尖還停在那頁上,笑意卻淡了幾分。
雲兒的字雖歪,卻有種古怪的真誠。
那種氣息,太過於似曾相識了。
***
後來帳冊批完送回帳案室。
雲兒緊張翻閱昨日寫的內容,看看有沒有被批拿回去重寫!
結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看到自己的帳冊上有紅筆畫了一朵小花。
甚至還有王爺的印章。
「…這、這是什麼意思…?」
她原地跳腳:「小石頭!你騙我!你不是說上頭的人不會看!為什麼會有主子的印章!!!」
從那天起…
陸昭每天來看她寫字,王爺每天翻她的帳冊,連霜河都每天用尾巴甩她。
她想藏起來,但所有人都在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