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寧王府。
即便已外派五個月未曾踏足此處,對景雲而言,寧王府依舊如同自家後院,進入時未受任何攔阻。僕役見到他,皆恭敬行禮,並未有絲毫遲疑。走入庭院,景雲的目光落在前方正閒適品茗的男子身上,他微微一笑,開口道:「承淵。」
寧王聞聲抬頭,見到來人時微微一愣,隨即笑道:「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不提前通知一聲?」
景雲在對面坐下,接過茶盞,淡然道:「昨日剛回京,今早已見過陛下了。」
寧王點了點頭,「這樣啊,正好,我新進了一款好茶,來嚐嚐。」
茶水入喉,溫潤甘醇,初時清淡如山泉,回甘後卻帶著淡淡花果香,幽幽縈繞於齒間,教人忍不住細細品味。景雲微微頷首,讚道:「好茶,入口綿柔,甘韻悠長,怕是極品。」
寧王輕笑,「你若喜歡,回頭讓人送些去你府上。」
景雲將茶盞放下,神色微斂,開口道:「這茶溫潤甘醇,外頭可沒這麼平靜。」
寧王聞言,眼神微微一沉,「哦?」
景雲微微一頓,目光沉靜如深潭,緩緩開口:「這次去江南,確實查到了不少事。當年的那場水患,並非天災。」
那年,江南逢雨。
景雲的母親——孟夫人,一向喜愛山水風光,三年前曾攜婢女至江南遊歷。時值仲夏,原本只是一場尋常暴雨,卻不知為何演變成了一場毀滅性的水患。大水席捲江南府與周邊數縣,淹沒良田近六千畝,毀壞房屋逾一千三百間,更有數千百姓流離失所,死傷者逾三百之數。
然而,這場災難的根源並非天災,而是人禍。江南府西側的通河水壩被人為破壞,才導致潰堤洶湧,洪水泛濫。
當時負責江南一帶的乃是江南布政使,他聯同知府、縣令等官員迅速救災,卻遲遲未能查出破壞水壩的兇手,最終只能草草結案,將責任歸咎於年久失修、河堤不穩。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當年,除了江南布政使,還有一人也在江南——」景雲語氣微冷,緩緩道出一個名字,「梁適之。」
寧王皺眉:「梁適之?」
「許懷謀的人。」
寧王的手指微微一頓,眉宇間浮現一絲思索之色。
景雲繼續道:「不僅如此,水壩被破壞的痕跡明顯是人為所致,但當時官府竟找不到任何證據,案子被輕易結案。然而......」他頓了頓,語氣微揚,「這次我找到了一個證人。」
寧王目光微微一凝,「哦?」
「那年,水患來臨時,他還是個十三歲的孩子。他親眼目睹了水壩被破壞的經過,不僅看到了破壞水壩的賊人,還聽見了那人與梁適之的談話。當時他年幼被嚇破了膽,後又輾轉流亡,直到去年才因尋親返鄉,這才鼓起勇氣將往事說出。」
寧王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面:「此事當初便不了了之,如今竟還留有這麼一個證人,倒真是出乎意料。」
「沒錯,」景雲微微一笑,「當年的官府行事倉促,怕也是有人從中作梗,不願繼續追查。」
話音剛落,寧王已然接道:「你想說,江南布政使,怕也是許懷謀的人吧!」
景雲微微一笑,舉杯輕抿:「知我者,承淵也。」
二人相視而笑,杯中茶香縈繞,卻難掩暗潮洶湧。
寧王思索片刻,又問:「這事,你還沒跟阿嶽說吧?」
「阿嶽看似冷靜,實則不重視細節,」景雲語氣淡然,「只是抓到梁適之還不夠,他不過是許懷謀的一顆棋,得想辦法用他引出許懷謀……就算引不出,也得設下絆子。」
寧王輕輕點頭,深以為然。
寧王似是想起了什麼,眉心微蹙:「對了!我聽說將軍府前陣子遇到刺客,是怎麼回事?」
景雲端起茶盞,淺酌一口,輕笑道:「兩件事,一樁發生在京城東郊雲水鎮的一處破廟,另一樁則是在將軍府......」
寧王沉吟片刻:「可有查到是何人所為?」
景雲搖了搖頭,神情凝重:「這不像許懷謀的行事風格。」
寧王深以為然地點頭:「的確,許懷謀做事縝密,習慣利用權謀與布局,而非這種單純的刺殺行動。」
景雲神色微沉:「這兩批刺客身手不凡,極像是死士,從屍體上也找不到一點線索。還有,阿嶽說兩批是不同人。」
兩人陷入沉思。
忽然,景雲嘴角微揚,似笑非笑地道:「對了,還有一件有趣的事。」
寧王挑眉:「哦?」
景雲漫不經心地轉動茶杯,語帶深意:「我弟撿了個女人回來,我想你會對她感興趣的。」
寧王一愣:「此話怎講?」
景雲輕笑:「她自稱——紀宸璃。」
寧王聞言,猛然一震,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顫抖。
景雲瞥了他一眼,淡然道:「別激動,她不一定是我們要找的人。」
寧王目光深沉:「不一定?!」
景雲歎了口氣:「阿嶽把對方撿回來,卻查不清她的來歷。」
寧王難掩訝異:「不是吧!雖說他的情報收集手段不如我們,但也不至於一點頭緒都沒有吧?」
景雲搖了搖頭:「也不是完全沒有線索。阿嶽查到她原是住在雲水鎮再往東的一個小小的村落——荷洛村。原本叫林若瑤,自幼與祖母相依為命,可就在一個多月前,她突然失蹤。等到阿嶽遇上她時,她已經失憶,失憶後的她卻說自己的名字是紀宸璃。」
寧王眉頭緊鎖:「失憶!林若瑤、紀宸璃。那她的祖母呢?」
景雲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她祖母因孫女失蹤過度悲傷而精神錯亂,如今下落不明。」
許久,寧王忽然輕笑一聲,緩和了剛才的凝重氣氛:「話說回來,你這次在外這麼久,將軍府沒給你辦接風宴嗎?」
景雲秒懂他的意思,嘴角微微上揚:「這不是回來得太急了嗎?明日便補辦,你可記得來喝上一杯。」
寧王大笑,舉起茶杯:「好,那就以茶代酒,先乾為敬!」
兩人相視而笑,茶香縈繞,然而在這一片輕鬆之下,波濤暗湧,潛藏的風暴即將席捲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