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宗問答 (89)《金剛經》的三句義與禪門料簡 (八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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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之一、《金剛經》的沿流

1.

《道行般若波羅蜜經》道安序、云:「⋯ 佛泥洹後,外國高士抄九十章、為《道行品》。

桓靈之世,朔佛齎詣京師、譯為漢文,⋯;然,經既抄撮、合成章旨,音殊俗異、譯人口傳,自非三達、胡能一一得本緣故乎?由是《道行》頗有首尾隱者,古賢論之、往往有滯。

仕行恥此、尋求其本、到于闐乃得,送詣倉垣、出為《放光品》;斥重省刪、務令婉便,若其悉文、將過三倍,善出無生、論空持巧,傳譯如是、難為繼矣。

二家所出、足令大智煥爾闡幽;支讖全本、其亦應然,何者?抄經刪削、所害必多,委本從聖、乃佛之至戒也。⋯」

僧祐《出三藏記集》卷七、《道行經》後記第二、云:「光和二年十月八日,河南洛陽孟元士、口授天竺菩薩竺朔佛,時傳言、譯者、月支菩薩支讖,時侍者、南陽張少安南海子碧,勸助者、孫和周提立。⋯」

《道行經》(全名《摩訶般若波羅蜜道行經》) 之譯:竺朔佛口授原文,支讖傳言其意、並譯為漢語,孟元士筆受。

所謂「支讖全本」,依道安之見,《道行》之底本不全、《放光》之底本方為「全本」,即視《道行》底本為《放光》底本之「抄撮」。

「抄撮」有二意:一者,摘取重點、簡略編輯之意,道安以為:《道行》係由「外國高士抄九十章」而成,非九十章之全本、屬摘錄、簡編之作;二者,傳譯時,遇難解處、動輒略過之意,道安以為:經意「頗有首尾隱者」、乃「音俗殊異」、斟酌「非三達」所致。

然,上論未必盡洽,蓋:一者,二經底本、非同梵本之完整與摘要關係;二者,傳言口譯既同為支讖一人,若非其漢言未臻嫻練、或筆受者不詳審反詰,則誤譯空間有限。

實則,《放光》(當《二萬五千頌》) 與《道行》(當《八千頌》) 不同,屬中品般若,其異譯、為《摩訶般若波羅蜜經》(鳩摩羅什)、《光讚般若波羅蜜經》(竺法護);又,《光讚》僅當《放光》九十品中、最初三十品。

又查,支讖譯《道行》、多援道語,如將「如」為「本無」(鳩譯小如品、支譯照明品),將「生」為「守」(鳩譯泥犁品、支譯泥犁品),將「顛倒」為「悔還」、「離相」為「恍忽」(鳩譯迴向品、支譯漚惒拘舍羅勸住品) 等,雖順漢俗、畢竟失於佛教超越之旨。

2.

《出三藏記集》卷十三、支讖傳第二、云:「支讖、本月支國人也,⋯ 漢桓帝末、遊于洛陽,以靈帝光和中平之間,傳譯胡文、出《般若道行品》、⋯

⋯ 沙門竺朔佛者、天竺人也,漢桓帝時,亦齎《道行經》來適洛陽,即轉胡為漢;譯人時滯、雖有失旨,然棄文存質、深得經意。⋯」

支婁迦讖 (lokakṣema)、月氏 (支) 人。

大月氏西遷,其貴霜部統一諸部、建貴霜帝國 (Kushan Empire),版圖涵蓋今阿富汗東部與巴基斯坦北部之犍陀羅地區、南至印度北部、西至伊朗東部、北至中亞,使用犍陀羅語 (Gāndhārī)、俗梵語 (Buddhist Hybrid Sanskrit);此時在位者、為迦膩色迦一世 (Kaniṣka I) 及其繼任者胡維什卡 (Huviṣka),而般若系經典,極可能皆以俗梵語、而非純梵語寫成。

桓帝末年,支婁迦讖遊至洛陽,是時,竺朔佛亦齎梵本《八千頌》來詣洛陽,遂於靈帝光和二年 (179),竺朔佛口授,支婁迦讖傳言、譯為《道行經》,其異譯、為《小品般若波羅蜜經》(鳩摩羅什)、《大明度無極經》(支謙)。

支譯是否據自犍陀羅語底本?查,西元2004~2005 年間、由Harry Falk 自私人藏家取得、出土於巴基斯坦巴扎爾 (Bajaur) 地區、依碳-14 判定年代約西元75 年的犍陀羅語殘片、數量過少 (聲稱相當parivarta 1 與parivarta 5 之殘段,但無品名、且文句比對呈低度重疊),並不足以證明、其內容確屬《八千頌》,故無法論定支譯底本屬之;該研究似忽略當時亦使用俗梵語之事實。

比對支譯《道行經》與鳩譯《小品般若波羅蜜經》,品數及次序大致相符,但品名不諧、內文尤為參差,且支譯文質意塞,然終無大差,可判為《八千頌》之異譯;意味:支婁迦讖與鳩摩羅什所據底本應源自同一梵本系統。

3.

《出三藏記集》卷七、《放光經》記第三、云:「惟,昔大魏頴川朱士行,以甘露五年、出家學道為沙門,出塞西至于闐國,寫得正品梵書、胡本九十章、六十萬餘言。

以太康三年、遣弟子弗如檀晉字法饒送經胡本至洛陽、住三年,復至許昌二年,後至陳留界倉垣水南寺。

以元康元年五月十五日,眾賢者皆集議,晉書正寫,時執胡本者、于闐沙門無叉羅,優婆塞竺叔蘭口傳,祝太玄周玄明共筆受。⋯」

朱士行非如記言、於「甘露五年、出家學道為沙門」,乃從曇柯迦羅、於嘉平年間 (254~257) 受羯磨戒為比丘,後因感《道行經》文意隱質,方於魏甘露五年 (260) 西至于闐 (今新疆和田)、求得全本。

此見慧皎《高僧傳》卷一、曇柯迦羅五、載:「曇柯迦羅、此云『法時』,本中天竺人,⋯ 以魏嘉平中、來至洛陽,于時魏境雖有佛法,而道風訛替,⋯ 乃譯出《僧祇戒心》、止備朝夕,更請梵僧立羯磨法受戒,中夏戒律、始自于此。⋯」自明。

朱士行於于闐歿後,弟子法饒 (弗如檀) 將梵本齎至洛陽 (282),無叉羅口授,竺叔蘭傳言、譯為《放光般若波羅蜜經》(291)。

此處不免有疑:何以朱士行僅抄錄《二萬五千頌》、而未抄錄《金剛經》之梵本、令弟子齎回洛陽耶?

若主:朱士行至于闐時 (260)、當地尚無《金剛經》,鳩摩羅什時 (344~413)、卻倏然現於龜茲,極不合理,蓋,佛典傳播之路徑、乃由印度、經巴基斯坦北部與阿富汗東部 (古犍陀羅地區)、再往中國西域,龜茲 (Kucha)、于闐 (Khotan) 既位於塔里木盆地 (Tarim Basin) 之北緣南緣,為絲綢之路北道與南道必經,則《金剛經》僅傳至龜茲而不至于闐、似無可能;故,或是朱士行未能親睹,而非于闐當時無有也。

西元1892 年,新疆和田 (古于闐) 居民於佛教遺址中掘得陶罐,內有質地為樺樹皮、包含《法句經》部分偈頌之寫片,語言為犍陀羅語 (Gāndhārī)、文字為佉盧文 (Kharoṣṭhī);其後分售歐洲藏家,末藏於法國巴黎及俄羅斯聖彼得堡博物館,再由學者John Brough 校勘對譯、出《The Gāndhārī Dharmapada》(1962) 一書。

依碳-14 判定、該等寫片之年代約在西元180~220 年間。

此項考古發現、打破過去認為佛典皆以巴利語 (南傳) 或梵語 (北傳) 書寫並傳播之既定思維。

欲判定竺叔蘭《放光般若波羅蜜經》所據、究為梵本抑或犍陀羅語本,具體方式、即與鳩摩羅什《摩訶般若波羅蜜經》逐品對讀。

對讀結果,二者品名雖別,品數、內文則高度一致,為《二萬五千頌》之異譯;意味:竺叔蘭與鳩摩羅什所據底本、為同一梵本。

顯示:朱士行至于闐時 (260)、既已有《二萬五千頌》,則龜茲亦無需俟至鳩摩羅什時 (344~413) 方能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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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light03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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