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市的午後陽光穿過行道樹葉,在柏油路上灑下斑駁光影。十七歲的葛文樺站在自助餐廳的廚房裡,小心翼翼地將醃好的雞排裹上地瓜粉,額前的碎髮被汗水微微浸濕。
「文樺,外場需要幫忙喔!」餐廳老闆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好,馬上來。」葛文樺迅速洗淨雙手,擦了擦額上的汗珠。這是他高中畢業後的第一份打工,為了存大學生活費,他選擇了這間離家不遠的自助餐廳。
當他掀開廚房布簾走到外場時,眼前的景象讓他愣住了。
一個綁著馬尾的女孩正手忙腳亂地試圖扶起倒在地上的餐盤推車,五顏六色的菜餚灑了一地,她的白色圍裙上沾滿了醬汁污漬,臉頰因尷尬而泛紅。
「對、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女孩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慌亂,眼睛不敢直視聞聲趕來的老闆。
葛文樺二話不說,立即拿起牆角的清潔工具上前幫忙。
「老闆,我來處理就好,您先去忙結帳區吧。」他溫和地說,給了老闆一個安心的眼神。
待老闆離開後,葛文樺蹲下身,與女孩一起收拾殘局。
「你是新來的嗎?以前沒看過你。」他一邊撿起散落的餐盤,一邊輕聲問道。
女孩點點頭,仍然不敢抬頭看他。「我叫藍光雨,是上週才來的工讀生...今天第一次獨自負責外場,就搞成這樣。」
葛文樺微微一笑。「我是葛文樺,在廚房負責炸物區。別擔心,這種事誰都會發生的。上週我才把一整桶炸油打翻,那才叫災難現場。」
藍光雨終於抬起頭,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眼角還帶著些許淚光,但嘴角已微微上揚。「真的嗎?你看起來很能幹的樣子,不像我總是毛毛躁躁的。」
「那是表象。」葛文樺笑道,將最後一個盤子放回推車。「要再試一次嗎?我教你怎麼穩住推車的技巧。」
從那天起,葛文樺和藍光雨成了工作上的搭檔。每當藍光雨不小心打翻東西或算錯錢,葛文樺總是悄無聲息地出現解圍。他喜歡看她認真工作時微微皺起的眉頭,也喜歡她偶爾因為小事而開懷大笑的模樣。
然而,葛文樺內心深處對這份悄然滋長的情感感到害怕。他從小父母離異,跟著母親生活的他,看多了愛情開始的美好與結束的殘酷。他習慣與人保持距離,以免受傷或傷害他人。
一個月後的週五晚上,餐廳打烊後,藍光雨一邊數著小費,一邊嘆氣。
「怎麼了?」葛文樺正在擦桌子,抬頭問道。
「明天輪休,本來和朋友約好要看電影,但她臨時放我鴿子。」藍光雨嘟著嘴,「我都期待好久了,是《傲慢與偏見》重映版耶!」
葛文樺心跳突然加速,他猶豫了幾秒,終於鼓起勇氣開口:「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陪你去。我也喜歡那部小說。」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這太明顯了吧?她會怎麼想?
藍光雨眼睛頓時亮了起來,「真的嗎?太好了!我周圍都沒人喜歡這種文學改編的電影呢。」她完全沒察覺葛文樺內心的掙扎,只是單純為找到同好而開心。
葛文樺鬆了口氣,同時又更加不安——她似乎只把他當普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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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下午,葛文樺提前半小時就到電影院門口等候。他穿著一件淺藍色襯衫,手裡還拿著兩瓶藍光雨最愛喝的蜂蜜綠茶。
當藍光雨出現時,葛文樺感覺呼吸一滯。她穿著一襲淡黃色連衣裙,頭髮細心地編成魚骨辮,與平時工作中的形象判若兩人。
「你等很久了嗎?」藍光雨氣喘吁吁地跑來,「對不起,我差點迷路,明明來過這家電影院三次了還是記不清方向。」
葛文樺微笑,「我也剛到。這個給你。」他遞上飲料。
「哇!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個?」藍光雨驚喜地接過。
「因為你每次休息時都喝這個。」葛文樺說完就後悔了,聽起來好像他在特別注意她似的。
但藍光雨只是開心地道謝,完全沒多想。「我們快進去吧,聽說前面有十分鐘的預告片呢!」
電影院內,當螢幕上出現英國鄉村風景時,藍光雨輕聲對葛文樺說:「這是我第三次看這部電影了,但還是很期待。伊莉莎白和達西先生的愛情故事每次看都讓人心動。」
葛文樺點頭,「我喜歡他們如何克服自己的偏見與驕傲,最終真正理解彼此。」
電影進行到一半時,葛文樺注意到藍光雨在偷偷擦眼淚。他默默從口袋裡拿出面紙遞給她。
「謝謝。」藍光雨小聲說,聲音有些哽咽,「每次看到這裡都忍不住,達西先生第一次求婚被拒絕的那段,明明兩人相愛卻因為誤會而分開...」
葛文樺的心跳突然加速。他看著藍光雨被銀幕光芒照亮的側臉,一股衝動讓他幾乎要當場告白。但他最終只是輕聲說:「有時候人們因為害怕被拒絕,所以隱藏自己的感情。」
藍光雨轉頭看他,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你會這樣嗎?隱藏自己的感情?」
葛文樺頓時語塞,慶幸電影院裡足夠暗,掩蓋了他發紅的臉頰。「也許吧。」他最終輕聲回答。
電影結束後,兩人走在東區街頭,夕陽將天空染成橙紅色。
「謝謝你陪我來看電影。」藍光雨說,聲音比平時柔和許多,「我今天很開心。」
「我也是。」葛文樺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去吃點東西?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錯的甜品店。」
藍光雨欣然同意。甜品店裡,他們聊起了電影、小說和學校生活。葛文樺發現自己從未如此輕鬆地與人交談過,藍光雨雖然有時少根筋,但對文學和電影的見解卻異常細膩。
「其實,」藍光雨舀起一勺芒果冰,突然說,「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很像伊莉莎白,總是太快下結論,誤解別人的心意。」
葛文樺抬起頭,「怎麼說?」
「就像...」藍光雨玩著湯匙,「我從來不確定別人是怎麼看我的。有時候我覺得某人可能喜歡我,但又怕是自己想太多。就像伊莉莎白最初誤解了達西先生一樣。」
葛文樺心跳再次加速。這是在暗示什麼嗎?還是他又過度解讀了?
「我想...」他謹慎地選擇用詞,「如果有人喜歡你,你應該會知道的。畢竟喜歡一個人的心情是很難完全隱藏的。」
藍光雨歪頭看著他,「是嗎?但我覺得你就像達西先生一樣,總是讓人猜不透。」
葛文樺差點被飲料嗆到。「我嗎?」
「對啊,你總是那麼溫柔體貼,但又保持著某種距離感。」藍光雨直率地說,「餐廳裡大家都說你很好,但沒人真正了解你在想什麼。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你在躲著我。」
葛文樺沉默了。他沒想到藍光雨竟然如此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矛盾心理。
「我不是在躲你。」他最終說,「我只是...不太擅長表達自己。」
藍光雨點點頭,似乎接受這個解釋。「那我們以後要多聊天才行!畢竟現在是朋友了嘛。」
朋友。葛文樺心裡既溫暖又苦澀。他想要的不只是朋友,但他害怕改變現狀,害怕萬一告白失敗,連現在的關係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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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週,葛文樺和藍光雨變得更加親近。他們一起值班時總是聊個不停,從喜歡的書籍電影到人生的夢想。葛文樺發現自己越來越難隱藏對藍光雨的感情,每次看到她笑容,他的心就像被陽光充滿。
然而,他的恐懼依然存在。每當他想要告白時,總是有個聲音在腦海中提醒他可能面臨的拒絕和尷尬。
某個週末,餐廳舉辦員工聚餐,大家決定去KTV唱歌。藍光雨喝了一點酒,變得比平時更大膽,搶著麥克風唱了一首又一首情歌。
當她唱到一首關於暗戀的歌曲時,目光不經意間與葛文樺相交。那一刻,葛文樺幾乎確定她眼中的情感不僅僅是友誼。但他仍然猶豫不決。
聚會結束後,葛文樺主動提出送藍光雨回家。夜晚的台北街頭涼風習習,藍光雨稍微清醒了些,但依然挽著葛文樺的手臂保持平衡。
「今天好開心啊。」她說,聲音因疲倦而柔和,「謝謝你總是照顧我,文樺。你是我遇過最溫柔的人。」
葛文樺感覺心臟狂跳。「光雨,我...」他深吸一口氣,終於決定告白,「我有話想對你說。」
藍光雨停下腳步,轉頭看他,路燈在她眼中映出點點光芒。
「我喜歡你。」葛文樺終於說出口,聲音微微顫抖,「不只是朋友的喜歡。從第一次見到你打翻餐車那時起,我就被你吸引了。」
藍光雨睜大眼睛,表情從驚訝逐漸轉為柔和的笑意。
「我也喜歡你,文樺。」她輕聲說,「其實我早就感覺到了,但總是不敢確定。就像我說的,我常常誤解別人的心意,害怕自己一廂情願。」
葛文樺如釋重負,忍不住笑起來。「所以我們兩個都在害怕?就像伊莉莎白和達西先生一樣?」
藍光雨點點頭,也笑了。「只是我們沒有他們那麼多誤會和驕傲。或者說,我的迷糊抵消了那些可能產生的誤會。」
兩人相視而笑,葛文樺鼓起勇氣牽起藍光雨的手。她的手指輕輕與他交纏,溫暖的感覺從手心傳遍全身。
「那麼,」葛文樺說,聲音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確信,「你願意成為我的伊莉莎白嗎?」
藍光雨臉紅了,但目光堅定。「只有如果你願意當我的達西先生。不過你要答應我,不要等那麼久才表白心意喔。」
葛文樺笑著點頭,「我答應你。」
他們繼續走向藍光雨的家,手牽著手,夜晚的空氣中充滿了初夏的芬芳和初生愛情的甜蜜。葛文樺不再害怕,因為他終於明白,真正的愛情不是沒有恐懼,而是即使害怕仍然選擇勇敢前行。
而對藍光雨來說,她終於找到了那個能夠理解她、接納她全部的人——包括她的迷糊和多愁善感。在十七歲的夏天,他們的愛情就像剛炸好的香雞排,外酥內嫩,熱氣騰騰,充滿了無限可能。
台北的夜空下,兩顆心終於找到了彼此,開始譜寫屬於他們的青春戀曲。
(全書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