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芷茵把玩著扇子,一下拿來搧風感覺那檀香安人心神的香氛,一下拿來比對天空,希望在裡面看個蛛絲馬跡。藍紫為底上撒銀粉的河流緩緩地將黑幕斷成兩半,最邊角的月亮則依然忽隱忽現,風從她的左側輕吹,月亮稍微露了下臉,她微微顫抖著,把披衣又拉得更緊了些。四周比剛剛更暗了,柳芷茵拎起空蕩蕩的茶壺,汲上鞋襪,她用披衣將自己包好,沿著忽明忽暗的石磚路,時而抬頭望著那自由奔放而炫麗的銀河,時而看向那僅有反光的石磚路,此時的她只能慢慢摸索,邊走邊停的往小屋去準備就寢。
她剛點起房內的燭火,就聽到窗外輕輕傳來四下木頭對敲聲,她揉揉眼,「四更啦!這樣算來…一點多了嗎?」窗戶吹進來一陣風,她把窗戶關上,「這下完雨比冷氣還涼。」她輕聲嘟噥著。脫下衣服,衣袖裡的破帳紙掉出,她拿起來怔了一下,「師父……要管市舶司的帳,那……」齊王那句「麻煩陸帳吏多擔待」一直在柳芷茵腦海中迴盪,她把那張污紙拿起來對著燭光,「師父會不會留了記號?」看了許久,她無奈地吐了一口氣,把紙壓在桌上,用手指點著那「可」和模糊不明但看起來像「分」的字,「市舶司是用餘膳盒的帳法改的?那……」她的手在「可」字上持續敲點著,咬著唇,眉頭緊鎖。燭台的火星啪啪啪地噴閃著,她拿起桌案上的餘膳盒帳冊,打開來把那污紙放上去比對。可……,這是指可回收?還是……可再用……?」她一手比著污紙上的「可」字,一手對著餘膳盒上的「可」字,指尖壓到紙面上都有極細微的甲痕。如果是用在市舶司,這可回收代表甚麼?是這個貨物……不出倉嗎?不出倉……那貨物,會去哪裡?
柳芷茵支著頭,又移到了可再用上,繼續敲點著。等等,柳芷茵深吸了一口氣,「不會吧……」她不可置信的低呼。餘膳盒的可再用是拿去做為它菜的用途,這港倉的貨物拿去可再用?轉賣嗎?那原貨主能接受?餘膳盒的剩菜歸檔將剩菜分為可回收和可再用,「港倉的貨,分成可回收和可再用?這是甚麼道理?」她低語著,試圖理清思緒。
「我們現在這個港是殿下出資新蓋的,目前還沒收稅,妳先記得這些,指不定哪天會用上。」她回想起陸彥跟她解釋過市舶司在其他港的一些收稅規則,起身翻找放在床邊几上堆著的書冊,那是她的「轉職手冊」。她逐頁翻查,每掃過一條行間,就讓柳芷茵更篤定,陸彥應該是察覺有人使用自己設計的帳法,拿來錯誤使用,而自己無法阻止,所以那日才說「左右為難」。
「貨物逾期未領,若遺失不加賠償。」
「市舶司上籤,每重上一次火漆都得收稅。」
「貨稅本值不達,可免其稅。」
「若因天災,可減其稅。」
攤出的筆記中,柳芷茵的視線和思路在這四條筆記中來回穿梭,她拿起那張污紙,看了「可」字一眼,瞄到旁邊像「分」的字,屏氣斂息,拿出一張空白紙,把餘膳盒的帳冊格式抄了一次,待墨跡乾燥後,把那張污紙也疊了上去。那餘膳盒手抄紙的格式上,可和分的鈎角,她都寫得極輕。「要抄也要動一下腦袋嘛,這樣玩,是要大家一起掉腦袋嗎?」她笑著把兩張一起摺好,放在桌案上。
柳芷茵拿起桌案上的兩個蠟塊,「這兩個該怎樣處理才好?」兩個蠟塊是一起被紙包在內的,處理完了污紙,柳芷茵此時把注意力放到這兩個蠟塊上。上面各蓋了市舶司和齊王府帳房的官印,蠟塊上的顏色並未改變,但兩個火漆蠟塊明顯地如同她在市舶司倉庫時所見—王府的火漆壓印邊角略拓開,而市舶司火漆壓印清楚。
柳芷茵拿起那個蓋了「齊」字的王府火漆蠟印,蠟印的圓邊有淡淡的墨痕,是柳芷茵親自蓋的,「這的確是我蓋的。」,她很確定出府前每一個蠟印的邊角都是四平八穩有陵有角的壓在正中間,絕對沒有糊掉印章中的任何一筆。而這明明兩個是綁在同一條的螞蚱,如果是王府的蠟印掉了或不小心市舶司上火漆時滴糊了,市舶司要重新上,也應該會通知王府;這要怎麼做,才會兩個就完全不同?
她一手一個蠟塊,來回轉頭查看,最後用手指搓了搓蠟塊,如同她在港倉摸的時候一樣,這市舶司的蠟塊背後摸起來有凹凸不平的感覺,應該就是這個關係,讓繩結沒辦法被固定好。而右邊王府的雖是凹凸不平,但感覺是被多滴了蠟,厚度比原來的稍厚些的感覺。突然背脊一陣發麻,她迅速把這兩個蠟塊放在蠟燭的兩邊,用雙手支著頭思考著下一步該怎麼做。
「不是在府中,就是在路上……」柳芷茵像算帳般的唸著,「有可能是在市舶司嗎?」像是在抓漏帳般,她不停的用手指輕敲太陽穴。
這個東西要交給誰呢?陸彥交給我,代表吳寔肯定不能給;而帳房內部看來能處理兩件事的人應該是沒有。柳芷茵用手指輕輕壓點著蠟塊的邊緣,看那圓潤的蠟翹呀翹,這看起來不怎麼樣的東西,會不會被當垃圾丟掉呢?會不會像那次的客訴服務書一樣,被擱在一邊……
那次她分配由秦姐管轄和其他小組一起處理一個專案,中間遇到好幾次客戶反應產品的試用品有問題,希望可以請製造單位來看看;當然不只她和小組成員幾個人都接過同樣的客訴,其他的小組也收到過,反映給製造單位的工程師也都去看過幾回都說『再觀察』,反映給專案主管直接以那是客戶個人的觀感為由,拒絕修改產品。後來,客戶忍無可忍,直接在收到產品成品後向公司投訴。柳芷茵還記得,當天公司裡烏雲密布,自己剛休完連假後一回單位,馬上被秦姐拉進茶水間,左顧右盼後低聲質問:「那件事……你寫了客訴服務書吧?」
柳芷茵睜大眼睛,抓緊包包的手發抖著,心臟撲通撲通加速跳著,「對,怎麼了?」她知道寫客訴服務書可能會被抓出來檢討,只是沒想到陣仗這麼大,不知道有多嚴重?
秦姐長吁一口氣輕拍她的肩膀,「還好你們幾個接到的有寫,我們沒事了。」
他們這一組多虧有那幾張客訴服務書,才沒有被一起算帳。她思及此,更覺得這個蠟塊和那張放在布包的污紙真像烤肉用的火種,一不小心就是玩火自焚。
「師父,你這不是最終考驗,是地城迷宮挑戰賽耶!」柳芷茵取出細繩,從布包裡拿出那污紙和手抄的餘膳盒帳冊副本,連同蠟塊一起,外覆以油紙再次捆包起來,如同送出府的瓷籃般,於最後繩子交會的地方打結後,取來蠟燭在上面凝結成一塊蠟印,趁半乾時取出自己的私章準備蓋上,想想覺得不妥,換了右食指壓在其上。這反正爆了遲早會查,給私印太便宜他們了,就讓他們仔細查查,看能不能多翻出甚麼新帳來彼此互相傷害吧!
忙完了這一些,她雙手伸直將上半身攤在案上,王府的打更已經敲了五下,她看著那紙窗透著魚肚白的亮,苦笑著自言自語:「還好明天我休假,不然真的是糟了。」她伸手點觸著窗紙,像是要畫甚麼東西一樣,依然喃喃道:「真的是『早點睡』啊!放假捨不得睡,上班不願意醒。再撐下去只得吃完早點了。」她把案上的東西都收拾好,包括那個包得像『火種』的物件,柳芷茵取來房間裡已備好要交回餘膳盒帳冊時用的厚紙封套,一起放入內再收摺好後點蠟封信,打算等來收帳冊的僕役一起帶回去給沈行廣,這是她目前想到最合適的人。
她伸個懶腰後站起來,緩步走向床鋪,脫除鞋襪,坐在床邊,剛剛過度亢奮緊張的心情還是讓此刻的她覺得睡不太著,又沒有手機可以划著助眠,只好翻找有沒有除了帳本以外的東西,然而她身無長物,唯一有的兩件東西都是齊王給的,一支筆和那一把黑扇。柳芷茵取來黑扇,光拿著就可以聞到讓人舒心的檀香味,展開扇葉對著窗,背景的微光透入房間打在扇上,銀粉閃亮,黑底如夜,當真像極了昨夜的續杯。她把玩了一下,想著昨天和齊王的對話,以及之前的餘膳盒和香樓紙偶,扁著嘴唸:「這傢伙是不是神經啊!太閒老拿我找事。」但想想自己這條命是他撿回來的,立刻就嘟嘴不在乎的說:「算了,原諒你失智,觀星就觀星吧。」頓時覺得略有睡意,側躺下拉著薄被蓋上,手指還是在那展開的扇葉上的銀點間連線,隨著溫雅的檀香撲鼻,心神慢慢的緩了下來,朦朧之中,那扇葉上的銀點……怎麼連起來像……眼睛?柳芷茵搖搖頭,收起扇子抱著,睡前還低語著:「他的觀星……是關心還是觀心……啊?」在太陽完全露臉前,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