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木之心》

莁荑，「甲喬木」。 半生如牛負重，如今在生命馬拉松的下半場，學會了慢下來，在山林間散步。 我用腳步測量山的記憶，用文字修剪樹的姿態。 這裡是我的書齋，也是我重新扎根的地方。 出版作品：《喬木之心》、《莁荑的黑水牛》、《美的距離》。 第四本書《山與樹》，正在散步的途中緩緩成形。

 「莁荑」這個名字，在失望中被命名，卻即將在文字中被重新定義。

「那些曾被錯放的位置，都會在您的文字裡，找到最美的歸宿。」

前言：         

莁荑，榆科榆屬，落葉小喬木。

王家庄，王莁荑，甲辰年生，甲喬木也——重男輕女世代的女子。

她不論身在何處，總如牛負重，如雜草不懼削平，如果實隨處播撒，如喬木四季各異，枯葉越冬亦自成風姿。

她是那種被忽略卻無法抹滅的存在，默默生長，悄悄美麗。

本書，即從她的根開始。

序章｜生命根源      

在記憶尚未成形之前，她已深植於土地之中。不是以名字存在，而是以氣味、以光影、以一棵棵默默生長的植物——苦楝、白楊、還有那棵在祖屋旁年年開花的老樹。她的生命不是從出生開始，而是從一代代女性的沉默與堅韌中延續。那些未曾說出的話語、未曾記錄的疼痛，像根系般交纏於土壤深處，支撐著她的成長，也牽引著她的回望。

這不是一段個人的故事，而是一場尋根的旅程。她在文字中挖掘，在夢境中重構，在每個夜晚燈光的陪伴下，將碎裂的生命經驗重新編織為一幅有詩意、有重量的織錦。每一段敘述，都是一次對「我是誰」的追問；每一個意象，都是一次對「生命為何?」的回應。

於是，她決定從這裡開始——從【生命根源】開始。讓這一章不只是開場，而是整部作品的心臟，脈動著過去與未來的交會。

第一章｜苦楝之根

她的名字，是在失望中被命名的字；                                                                

她的沉默，是在泥地裡挖出的根。                                                                     

王莁荑生於王家庄，春寒未盡時，村口的苦楝樹尚未吐花。父親用自學的學識為出生多月後的莁荑定下了名字——以為是喜悅求得的保佑，然而卻是由男孩得女孩而失望定下的名子，因此成了命定的枷鎖。苦楝樹的枝幹如村裡老人微彎的背影也如父親粗壯暗褐的皮膚長期在日光下曝曬有不規則的裂紋和大而明顯的皮孔，斑駁挺直春夏之交開花，樹根樹皮微苦，是對莁荑早已設定的命運低聲呢喃。

王莁荑不論在何處，總像苦楝般默默承受、倔強生長。她有如牛負重的能力，如雜草不怕被削平的生命力，如苦楝的果實苦中帶澀，卻在春光中綻放不被期待的美麗。即使帶著去年未落的枯葉越冬，仍有人停下腳步欣賞她的風姿——唯有認得苦楝的人才懂的深情。

某年春末，王莁荑快要可以上小學了，正值苦楝開花的時節。她在屋後玩泥巴，無意間聽見父親與鄰人閒聊，語氣平淡卻像刀子般劃過她的耳膜。

「原本想要三男三女，哪知是女孩，只有兩男，四個女兒實在沒什麼值得高興。」

那句話像苦楝的果實般落在她心裡，苦澀不語。她沒有哭，也沒有走開，只是靜靜地蹲在泥地裡，用手指挖出一條細細的溝，像是在尋找能逃離的根。

那天之後，她開始對自己的名字產生陌生感。莁荑——那是父親在失望中定下的字，是一種不被期待的存在的標記。她不再問名字的由來，也不再幻想自己是被祝福的孩子。她學會了沉默，像苦楝一樣，在裂紋中生長，在苦中開花。

多年後，在國中教室裡，王莁荑坐在最前面一排，望著考卷上的「姓名」欄。她的筆停在空白處，像七歲那年蹲在泥地裡的手指，遲遲不肯落下。

她不是忘了名字，而是不願寫下那個在失望中被命名的字。

第二章｜兼差­­­­­——榕樹慈愛，黃槿付出，芒果樹給予

她的童年，是一場靜默的奔走；

她的兼差，是一種不言的付出。

莁荑的記憶，從那頭沉默的水牛開始。牠哞叫~甚至連喘息都輕微，所以懂得她的靜默。她用小小的身軀跟著牠在草地奔走，泥濘裹腳，蟲蛇驚嚇，僅有的小確幸是爬上那棵巨大的老芒果樹摘那熟透橙黃的芒果解渴，那芒果樹也是村里孩童拿著長竿常到的地方­­。

餵飽黑水牛與牠為伴---那是她第一份工作，也是對困窘家庭的第一份貢獻。與水牛相處的童年時光佔了童年的大部分，她的性格如水牛，不爭不躁，靜裡有力。她聽萬物之聲，從不搶話，也從不屬於誰。組織家庭後她像水牛般走在日子裡的泥濘，從不急、不吵——卻悄悄背著一整座家的重量。沒有人教她怎麼爭，她學會怎麼撐，也漸漸了解水牛嘴裡嚼著草，抬頭望著遠方的眼神，那眼神讓她在長大成人後知道每個人凝望的背後有不同念想。

純真的童年，漸漸被撲克牌染上金錢的味道。從龍眼子到彈珠到跳格子，再到欠債的賭局，她開始懂得「兼差」的必要——不是為了興趣，而是為了償還。在榕樹下有不同年齡童年的遊戲，大孩童玩了再敎小孩童，榕樹紀錄了孩子們成長的喜怒哀樂，而榕樹像一直在那裏沒有離開過的和藹的老長輩，唯一有變的是榕樹的老公鬚和地表根，變長變多，卻不如孩童們長大後的變化大­----單純的世界不再單純。

  她在小溪撈鐵釘，那些無人能解的鐵片像村子的祕密。直到收破銅爛鐵的老人拾得一枚未爆炸彈爆炸後過世，她才驚覺這一段兼差連結著某個大人的消逝。在小一、小二這兩年走路走到村子裡的教室­----寺廟為小一、小二學生準備的教室，總經過收破銅爛鐵老伯的家，那個她曾經拿著鐵片進去換錢的那個家，隔著稀稀疏疏像變了種活不成的高柏樹，那個家像靜止，無人活動，大門敞開但門內暗暗黑黑，地板好像有一層灰塵，那棵象徵長壽與堅毅的柏樹，也在這意外中改變了它亙古不變的意涵----葉子慢慢枯黃，像是默默哀悼。

她剝菱角，她敲蝸牛，她埋頭用手剝、用灰燼洗黏液、用汗換錢。

每年的九月到十一月，是鄰居家的菱角採收的季節，村裡想要賺錢的大人小孩都會聚集在鄰居家門口，一起剝菱角，一桶桶剝好的白白可愛菱角秤陀鐵秤秤著重量，大家喜孜孜拿著錢離開，那份滿足與喜悅，難忘。額外賺外快的機會越多，對錢能自己運用的成就感越強烈。             

 每天清晨，太陽尚未升起，村裡想賺錢的小孩便相邀到後山去抓蝸牛，但不知怎的，太陽一升起，大家就走散了，各自回家。

有一次，莁荑迷了路，等到她繞出後山，是一條陌生的土石路。提著手上蝸牛摸索著、順著淺意識裡認為對的方向前行，直到看到前方村子矮房，她才認出那是可憐的啞巴媽媽帶著智能不足兒子的家，那孩子常被欺負，啞巴媽媽也無力保護，父親總是同情這對母子，時不時請他們來家裡吃飯。母子兩對父親充滿尊重，家裡的小孩都叫啞巴媽媽「阿姆」。

那天，她經過了「阿姆」房子後，阿姆看到她，比手畫腳地要她往前繼續走，往前行，她看到了那棵老榕樹。榕樹下有座小小的土地公廟，小小香爐插滿香，香灰堆得滿滿，老榕樹垂著長長的氣生根，土地公慈祥的臉像在笑，眼神溫柔。她知道那是陳家莊。再往前走便就看到另兩條土石路，一條往簡家莊，一條往王家莊。

回到家後，是桶裡蝸牛生死，以及她手中石頭與灰燼的糾結與掙扎。她敲碎蝸牛殼，用灰燼清洗黏液，最後賣了蝸牛肉。童年用盡體力賺來的錢，格外清晰難忘。理財的概念，也在每次的辛苦賺錢的過程中慢慢建立。

那是她的童年，也是她對撲克牌債的清算。到了某天，她忘了自己曾欠錢，卻記得努力的模樣。

在少見的閒暇日子裡，母親得空做紅龜粿，讓剝菱角、作農活的人充飢，糯米被石磨磨成米漿，裝入布袋壓上石頭，將水分壓出成粿粞，再染成紅色，做成米糰，加入紅豆餡料，包好餡的米糰放進印有圖案的龜印壓制變成紅龜粿。她會摘水牛棚旁的黃槿葉作為紅龜粿的底盤(枕葉)再蒸熟。

黃槿花開季節，她總把黃花插在水牛的耳朵旁，像看到一幅吉祥長壽的美牛圖，她繞著水牛一直轉，那時的笑容、笑聲，是少數日子裡才有的歡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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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新春愉快，歲月靜好。

第三章｜家務是業務­­­­­——相思樹成長，椿樹幸運

假的葉子，

不是假；         

是為了活下來的姿態，

像她，也像他。

年紀漸長，力氣跟著變大。莁荑能做的事多了，卻也失去了「兼差」的自由。不再允許賺零用錢、不再有童年的快樂，取而代之的是無止盡的農事與家務。

拔鳳梨園的雜草、割稻巡水、摘龍眼荔枝，到市場幫忙叫賣、清洗攤位，再到雞舍鴨舍豬舍的污穢裡低頭伺候——這些都是家裡一份子的義務，不得有二心。

她的四肢愈發發達，卻漸漸忘了腦袋曾也想飛。不悅夾著疲累，童年淘氣、青春期青春氣息，在勞動中一點一滴地被磨平、消逝。在做農事時，常上山坡地，台灣相思樹是她這時期認識，父親常用閩南語說【相思仔】，在相思樹長大之後，葉子會退化成假葉，是為了減少水分蒸發量。父親並不喜歡【相思仔】種子有毒有誤食的危險、樹幹容易傾斜、受傷後容易受感染，生長快速不利生態多樣性，而此時的莁荑除了工作多樣性以外，沒有朋友也沒玩伴。

她記得那天的風帶著沙很硬，像是從山那頭吹來的責備。父親蹲在坡地邊，指著一棵斜斜的相思仔說：「遮欉樹仔，葉仔是假的，種子有毒，長得快站袂穩。」

她沒說話，只低頭看那樹。葉子細細長長，像是誰沒說完的話。她想著：「父親一直拼命的要自己站得很穩，在村子裡抬得起頭」。想問: 「阿爸，站得穩？」卻只問出口：「假的葉子也能活嗎？」

父親沒回答，只是繼續拔草，父親一向不多話。她站在他身後，忽然覺得那棵樹像他，也像她——都在風裡斜著身，帶著病痛假裝不痛。

北漂後，她在苗栗的火炎山看見相思仔，風輕輕吹過，葉影搖曳如舊。她終於懂了，那不是退化，是一種記憶的姿態。不是假的，是為了活下來。

她活下來了。

不是因為不痛，她怕痛，只是必須學會了在痛裡站穩。

多年後，她坐轎車內再看見高速公路兩旁山林相思仔開花，雖遠遠看滿山黃花，卻記得與父親做農務時也看過相思樹花——

細碎如羽，黃得像光，

像是誰終於願意回應她那句沒說完的話。

假的葉子，不是假。

是一種選擇，一種為了活下來的姿態。

有些人退化了某些堅硬變柔軟，只為了不被折斷。

在農忙與勞動中度過近十五個年歲，直到國中畢業，考上藥學專科。原本想報讀商職夜間部的莁荑，卻被父親勸說改念藥學。她帶著懷疑的語氣問父親：「我們家沒有錢啊？」。父親說：「妳去讀專科，讀書就是妳的嫁妝。」

於是到了出嫁那年，莁荑真的只帶著一紙畢業證書，沒有嫁妝。這句話成了她的一道緊箍咒——兄姊們時常掛在嘴邊：「已經讓妳讀書了，家裡的財產就沒有妳的份。」沒錯，家中其他女性皆止步於小學或國中，而能讀五專藥學科，成了她此生的幸運。

如棕櫚、椿樹、羅漢松、四季桔——皆象徵著命運中微光的庇佑。

父親當時的一個決定，讓莁荑走入藥學之路，也為她開啟了更大的自主性與選擇權。命運中的那道幸運微光，始終保持著穩定的亮度——在她迷茫失措時，總能照亮前方的方向。

【命運的通行證與未圓的夢】

那張執照穩住了莁荑的生活，卻補不平遺憾；於是她帶著孩子走進風景，想在路途中找尋另一種圓滿。

這是她花了近一甲子歲月才讀懂的人生：位置對了，花才會開。

第四章｜一紙執照的命運­­­­­——阿勃勒的美麗與哀愁

她曾被錯放，像阿勃勒在風城；

黃金未雨，卻已落地；                    

如今，她懂了——            

位置對了，花才會開，人才能輕盈如風。

五專畢業後，莁荑才知道自己也能考一張「執照」---與大學、研究所畢業生同樣正式的證書。那張執照，彷彿命運遞來的一紙給她通行證，引領她一步一步走向理想中的自己。儘管她花了近一甲子的歲月，才真正明白:那是為了自己的家庭奠定基礎，更是為自己而活。

她曾在死記硬背的苦海中掙扎，也曾困惑於課堂上陌生的語言。幸得高人的引導指點，她逐漸融會貫通，終於考取執照。高人更鼓勵她報考四醫插大，成績高得令人驚豔。她滿懷喜悅地將這消息帶回家，卻遭父親一口回絕。

多年後，當她成為人母，才真正理解父親的難——家裡六個小孩，各自困頓，艱難如影隨形，怎能再承擔醫學院那沉重的學費？她如願見父親如香椿長壽安康，卻也目賭歲月的折磨，老年的失智和病痛交織，人生難圓滿，心中苦楚無法化為文字，未能顧全與父親的深厚父女緣，成了她心底最深的遺憾和哀愁。

        【十歲以後的約定：母子三人的克難旅行與信任】

如果遺憾是人生的底色，那與孩子的旅行，就是莁荑為生活塗上的亮光。

後來，自己的孩子選擇理工，她鬆了一大口氣，也坦然道謝---謝謝他們懂事，選擇了一條她負擔得起的未來之路。他們就讀國立知名大學的理工科系，是她心中的光。當他們各自就業後，她才第一次感受到心裡那份前所未有的輕盈。

而她心裡也清楚，那份輕盈並非一夕而來。她記得，那是一段看似不久前，卻已然遠去的時光。那時，兒子剛讀小一小二，每次考試考不好，就在下課時哭著打電話給她。導師曾提醒她別給孩子太大壓力。於是她與孩子們約定:十歲以後，就當他們是大人，不再打罵，只有溝通與討論。

她之所以會與孩子約定「十歲以後就當他們是大人」，其實源自於一段電視訪談——科技大老施振榮先生的母親曾親自受訪，談及她如何教育兒子、如何與他相處。那份尊重與信任的態度深深觸動了她，也讓她開始思考：若能早一點把孩子當作有選擇權的個體，也許他們就能在理解與對話中，長出自己的方向。

而這份尊重與信任，也在她與孩子們的旅途中悄悄發酵——

也彷彿才不久前，她背著背包，帶著兩個兒子自助旅行。先搭火車，再轉公車到台東知本，三人沿著步道前行，欣賞層巒疊翠的優美風光。孩子天真、體力充沛，而她瘦小的身軀卻承載著一種說不出的壓力。

她心裡忐忑，一邊走了觀景步道、好漢坡、植物園區，一邊計算時間，查找回程的交通。最後搭上國光號，沿著山路回高雄­­­­---一邊是山壁一邊是懸崖，她心裡怕極了。而兩個孩子卻早已在車上搖搖晃晃地熟睡，像是對世界毫無防備的信任。

更難忘記的是那次搭火車到台南，再轉搭公車前往白河賞蓮。母子三人在主街道閒逛，欣賞蓮花的美，坐了大王蓮，品嚐蓮子冰。之後攔了計程車前往白河蓮花博物館，在館內閒逛，卻對蓮花的所知不多。直到準備離開的時，才發現攔不到車。三人只好徒步走在路上，沿途試著攔車，想搭順風車，卻無一輛願意停下。就在失望漸起、準備放棄時，身旁忽然緩緩停下一輛廂型車，車裡是一位笑容滿面的父親，載著太太與兩個孩子正要出遊。母子三人搭上了這段順風車，卻傻傻地只請對方停在白河蓮花主街道。車門關上後，他們才發現忘了離公車站還有一段路，於是又默默地徒步走完剩下的距離。

也曾有一次前往台南鹽田，搭公車抵達終點站，映入眼簾的是一座白茫茫的鹽山。孩子與同學興奮地奔向鹽堆，爬上頂峰，再從高處滑下，笑聲此起彼落，像是鹽風裡的音符。

玩得盡興後，當地以一輛無後車蓋的小貨車載客，原本用來裝貨的後車廂臨時放上幾張小板凳，招攬遊客前往瀉湖坐船。雖然略顯危險，但當時也只能選擇這樣的交通方式，或耐心等候班次稀少的公車前去。

船上看見黑面琵鷺，船東一邊駕駛，一邊講解潟湖生態，語調生動，內容有趣。烈日當空，汗水淋漓，但孩子們興致高昂，眼神閃亮。然而，在這片笑聲與陽光交織的鹽田背後，莁荑卻看見了另一種風景——颱風、豪雨、高溫、養殖風險的自然環境挑戰，面臨轉型的無奈與艱辛，以及許多不確定性的焦慮。

最令人開心的時刻，是回到龍山宮前的空地­---船隻停靠處旁，船東提供現烤生蚵，夾上吐司，再配上當地居民自製的飲料。香氣四溢，味蕾滿足，胃也飽足，那一刻，陽光與鹽味都成了記憶裡最鮮明的風景。

如今，孩子落腳於適切之地，雖仍需面對生活的風雨，但他們已能撐傘前行，解題的力量在心中悄然生長。                                                      

 然而，新竹風大，讓她注意到一件事----這裡的阿勃勒長不出成串的黃花，這種被譯為黃金雨(golden shower)的花，尚未盛開便被風雨打落。在新竹，莁荑看不到她記憶中那片燦爛的黃金。她心想:阿勃勒被錯放在了新竹。

那一刻，她彷彿看見自己過往的身影---曾經也被放錯了位置，努力生長卻難以綻放。而今，她終於懂得；位置對了，花才開得美，人也才能輕盈如風。

 新竹的風從巷弄間疾呼而過，帶著海口鹹潮香與竹簾輕拍的細語，拂起阿勃勒垂落的葉尖。

雨水殘留在金黃的花串上，如同沿街的記憶碎屑，在空氣中閃爍，回憶在枝頭上輕輕晃動。

新竹的強風從九月吹起，十至十二月最為猛烈，從霜降一路吹到初春。有些植物無法在這樣的風中美麗起來，卻也因此孕育出許多特產——九降風風乾的柿餅、米粉、烏魚子，皆是風的恩賜。

人類之所以偉大，在於能隨環境而知變通。莁荑在新竹，更深刻地理解自己生活的節奏與調整之道，只為不再錯放位置。

【後記：風中的對照】

「阿勃勒凌亂、焦黃的枝葉，與這些整齊、冰冷的現代建築形成強烈、不協調的對比。」

 「位置對了，花才開得美，人也才能輕盈如風。」

第五章｜執業領域外的思維­­­­­——菩提樹鏡明，白楊樹強韌    

｜思變如生意本能

菩提不語，白楊不斜；

她在塵埃裡，練習不動。

「她總是站在隊伍之外，像一棵風中挺立的白楊，眼神穿透人群，尋找那個真正能並肩前行的方向。」         

或許是母親的基因，或許是環境逼出來的敏感直覺，莁荑總能在每個工作場域

都看得比別人深、想得比別人遠。從小兒科到婦產科、骨科、地區醫院、藥妝店，每一個空間都是一場小型戰場。她感受到窒息、爭鬥、破壞的氣氛—她看見人們如何互踩、如何自保、如何淡漠無情---唯獨缺乏真正的團隊合作。而她，總是那個「力氣太薄弱」的人，想成事卻孤身一人。

她羨慕那些有商有量、有默契、有願景的團隊：家庭、企業、小店、大公司，不論規模大小，只要能握拳向著同一方向前進，便是她心中的理想。

但這樣的團隊，究竟有多少是真正在運作的？她在心底問，問了許多年，問到老已至---仍未找到確切的答案。然而，她也明白，撐起台灣的是中小企業，而戰死沙場的中小企業也無數。困難重重，問題自然多不及備載——這樣的團隊，即使存在，也往往難以長久。

如果菩提樹是神聖之樹，那默莁荑最喜歡的，便是與它對話了。她喜歡菩提濃綠色的葉片和心形的葉脈，也喜歡那尚未成熟時嫩綠色的果實---如同佛經中的傳說，Ficus religiosa­­­，神聖的、宗教的。

「身如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

或許正是這樣的自問與拂拭，使她能在職場上一 關又一關地度過。她總是盡心盡力，無愧於心。即使身處爭鬥與冷漠之中，她扔選擇以菩提之心自持---不為塵埃所染，不為利害所動。

她不是在逃避現實，而是在現實中修行，每一次選擇誠懇與堅持，都是她與菩提樹之間的默契回應。

「她在菩提樹下練習沉默，練習不爭，練習在塵埃落定之前，先拂拭自己。」

在菩提的樹影下，她閉目仰望，呼吸如葉間微風，靜默卻深刻。

陽光與綠影在心底共舞，每一片垂落的葉都是一聲悠遠的祝福，輕

撫她的寂靜。

 根深於大地，心向天空，思緒安放於無聲之處；

時間彷彿凝住，只剩光的呢喃，在枝葉間細語。

光的呢喃與枝葉間的細語，彷彿只有莁荑聽得見——她帶著戒慎與柔順，專心投入。兩種反方向的心境，如人生常處於矛盾的處境，在靜默中交織成她的修行。

沉靜與日俱增，心寬無處不桃園。

｜啪啪啪的藥妝人生

她記得第一次踏入北部藥店的那一刻，心裡只覺得---這是一間好大好大的店，地段也極好，一個月後，她領到薪資，是一本銀行簿子，裡頭記著15000元。老闆說: 「薪資可領走，簿子我保留，印章妳可以帶回，半年後，薪資會變成20000元。」於是她留下來，待滿了兩年。

比起在高雄不到9000元的工資，這份工作簡直像城市給她的第一個承諾。

藥店生意太好，客人絡繹不絕，莁荑也成了店裡最活躍的一員。藥庫設在五樓，店面沒庫存時，她總是三步併二步地往上衝——「啪啪啪」的腳步聲成了店內的背景音。

老老闆娘總笑著說：「聽到啪啪啪，就知道莁荑來了。」

廣播收音機裡，「王祿仙仔」吧啦吧啦的廣告詞如洗腦般滔滔不絕——那是藥妝行銷的年代，那是用語言催眠群眾的時代。

莁荑不只在跑貨，更在觀察：商品怎麼被推動、客人如何被影響、如何服務顧客與顧客得體的對話、金錢如何流動。老闆、闆娘與顧客、業代、中盤商、商品公司高層的對話。聽人說話，是環境讓她必須聽人對話，也是與生俱來的天性，——更是原生家庭生長環境磨練而來。她開始思索「商業」是什麼，「合作」又是什麼。這些思維不來自教科書，而是來自那層層藥箱與一樓到五樓的奔跑。

她喜歡白楊樹---成長快速，適應力強，白楊樹的強韌可抵擋10級強風。即使葉子變黃，依舊呈現優美姿態，那一片片泛黃的的白楊葉，深深吸引著她。

它筆直的樹幹象徵著堅毅，斑駁的樹皮訴說著歲月的洗禮。

第六章・自己組裝的人生——麵包樹生命之源，柳樹柔韌，樟樹成穩

她的名字，不是誰的附屬；

像苦楝的苦，不為誰甜；

像黃槿的光，不為誰亮。

她終於懂得——

名字，是自己給自己的柔光。

｜夢裡無怨

北部的藥妝奔波之後，莁荑選擇回到南部，想為自己開一家店，走一條屬於自己的路。但這個念頭，卻沒有得到家人的祝福。

父親極力反對——不願當保證人，不讓農會核發給支票簿。他的拒絕像鐵門般關住那條出口。莁荑理解，父親已為女兒們耗盡心力、傷透神志，只希望她找個可靠的人嫁了。

然而，年輕的她，仍對重男輕女的養育制度藏著一絲怨。那個怨，在母親離世後，才漸漸沉澱。

近一甲子的年歲，在母親的骨灰入塔那日，莁荑回到閣樓。那夜，母親入夢。夢裡，她不再是傳統的母親，而是好友般的同伴。兩人偷小紙畫，潛入別人家中，再悄悄翻窗離開。

回頭時，那個像年輕時的母親笑著站在光裡——下一瞬，身影已然消失。

莁荑醒來，怨意不再。她知道，如果母親當年環境許可、有機會受教育，她也會像夢裡那樣，成為可以聊天、可以共畫、可以並肩的知己。

夢，替她與母親完成了那段無法發生的相知。

這一段時間她常想到在司馬庫斯Yaya Qparung (媽媽之樹)，那棵紅檜巨木。也想到非洲的猴麵包樹，被稱為「生命之樹」、「生之母」，甚至直接被稱為「母親」。因其樹幹儲水量大，又被稱為「瓶子樹」，能夠在乾旱中生存，為人提供食物、水源和藥材。

她明白， 這個家之所以穩固，是因為母親如同那棵猴麵包樹，堅毅、包容、無人可及。

她立於群山深處，根鬚緊握大地，枝葉張開如溫柔的臂膀。

果實沉甸，是歲月與愛的結晶；

風雨來時，她以樹冠擋下，將靜謐與安穩留給腳下的生命。

在她的蔭庇下，時光緩慢而深遠，

如同一顆心，為山林、為子女，永不倦息地跳動。

她的身影不只存在於山林，也藏在無數家庭的日常裡——

世間有多少家庭，都因母親沉默地支撐著，而讓家庭成為一個安全的避風港。

「母親」，這名詞不必努力的傳誦，就自然發光。

｜一人店­­­‑‑‑苦撐與開花       

莁荑在父親第二故鄉，以僅存的資金——她與唯一有聯繫的姐姐各自的二十萬----開設了自己的藥局。沒有熱鬧街景、沒有家人支持、沒有保證人，只有她傾盡的全部心力。

這家不賺錢的藥局，成了她人生轉折的養分。兩年的苦撐，像是一場創業的試煉，不僅累積了經歷，也鍛鍊了意志。她在孤獨中學會堅持，在無助中學會相信。

愛情的苦澀如潮涌：愛的人不愛自己，愛自己的人卻無法愛；對的時間遇上不對的人，不對的時間遇上對的人，甚至不對的時間遇上不對的人。於是成就了佳偶，也造成了怨偶，對錯，其實不必爭論。

有人跳出原生家庭的坑，卻落入婚姻的洞——到底是坑深還是洞深，誰也說不準。人生的裂縫不只一處，但莁荑選擇在隙縫中種花。

經歷生活的磕磕碰碰，莁荑確定的一件事：她要的生活，不能依賴他人，只能靠自己苦撐、咬牙、抗戰，直到抵達勝利彼岸。

婚姻，對她而言，不是兩人共撐傘，而是她獨自撐傘，護著孩子們一路走到長大成人。她的不悔，是陪伴著孩子一起成長的每一刻。

她以「喬木精神為標竿」---挺拔、堅韌、深根於土壤之中。也因這樣精神而立，她感謝老天爺賜予孩子同樣的特質:

像柳樹，柔韌而富有彈性，遇風雨能彎腰不折；又像榕樹，適應力、生命力旺盛，無論身處何地，都能熱誠地融入環境，永遠保持翠綠如初，精力不衰。

孩子有一個在大公司裡的能展長才，另一個經常外派的，奔走世界各地，以外語解決難題，完成任務。他們的獨立、毅力與耐力，早已在成長過程中養成。

她深知，這些特質並非偶然，而是長年陪伴與引導的結果——

給予孩子鼓勵與讚美，以身作則，窮養著不過度給物質的享受。或許這種方式帶著某些缺點，但孩子們都了解「辛苦」與「價值」，明白金錢需要付出勞力才能獲得，也努力地提升、投資自己的能力。

她記得，孩子小時候讀美語幼兒園，學費高得嚇人，兩個孩子一起念，實在負擔不起。於是莁荑鼓起勇氣，找了幼兒園的負責人 James 協商分期付款。起初他不願意，因為從未有家長這樣要求過。但因大兒子已經就讀兩年，個性品行都得到他的認同，最後他點頭答應了。

孩子們也參與了這段大人之間的討論，知道母親的難處，從此在語言學習上格外努力。這段分期付款的日子，就像鄉下的標會，一點一滴地撐過，直到孩子們進入小學才結束。

〈河畔垂柳〉      

她們並肩立於水岸，長髮垂落，輕拂著河的呼吸律動。

微風翻動綠意，將歲月的低語送入水心；了解了水心的溫度。

倒影在漣漪間舒展，如同一封封沒有寄出的信——卻又像心意相通的對話。，

靜靜訴說著春與夏的緩慢流轉。

而河水，將她們的身影帶往遠方，直到消失在光的盡頭。

 那遠方的光，不只是身影的盡頭，

也是歲月多磨與秋冬蕭瑟的歸處。

河水靜靜地載走不順與天寒，

流轉進春與夏的萬紫千紅、綠樹成蔭——

彷彿一切苦楚，都在水心深處悄然釋放。    

｜成熟，是永遠的學習

孩子、婚姻、生意的三者交錯，讓她商業經驗逐步累積。但她明白，成熟不是一個終點，而是一輩子學不完的歷程。

舊知已落伍，新事層出不窮——學不動，就會被時代淘汰。莁荑用心經營，不只是生意，更是自己不斷更新的生命課。

她常思索:如何讓生命優美如樟樹?

童年時，她在山坡地上仰望樟樹，總被那股芳香精油味吸引。雖不懂其意，卻喜愛搓揉葉片，聞著辛香，彷彿蛇鼠蟲蟻都會遠離。那時的她，只是模仿大人們的動作，卻已悄悄喜歡上那種成熟穩重的氣息---同時也渴望一種優雅與美麗，如神樹般的存在。

長大後，她曾期待生命中能有一位如樟樹般穩重的人可依靠。

然而老天卻要她自己成為那棵樟樹——挺直站立，成為別人的依靠。她明白，唯有自己枝繁葉茂，才能開枝散葉。

一甲子歲月過去，莁荑終於領悟:樟樹不需刻意強壯，只要靜靜散發芳香，自然遠離有害元素，優美便隨之而生。

她也開始看見四季喬木的花之美:

春天的木棉、黃花風鈴、櫻花、桃花、還有那流蘇樹；

夏天的鳳凰木、阿勃勒、落雨松、苦楝、石榴樹、無花果樹；

秋天的銀杏、楓香、清楓、台灣欒樹、烏桕、水杉、池杉；

冬天的松樹、柏樹、女貞、桂花樹…..

她忽然領悟:不應該只讚頌寒冬中堅持生命姿態的美。

秋天的成熟與豐收、色彩斑斕的壯麗；

夏天的枝繁葉茂、綠意盎然；

春天的新綠與蓬勃、萬紫千紅的生機——

每一季節都有其獨特的美，人生亦然。

她開始規劃此後的人生，讓不同課題與體驗融入日常，讓每一個階段都留下美麗片段，不負此生。

在每一顆高聳的喬木之下，莁荑總能看見自己的影子。

她的名字如同春日初發的嫩芽（莁荑），而喬木垂下的果實，正是生命力的結晶—

每一次輕撥果囊，清脆的碎響都像她心裡的悸動，提醒她：

「我和這片森林，同樣在時間裡細細成長。」

露水打濕了她的髮梢，果香在指縫間翩然升騰，

那是樹木用歲月熬製的甜，也是一種向上攀升、向外綻放的勇氣。

莁荑傾聽風吹動葉片的低語，感受果實顫動的脈搏，

於是，她學會在靜默中等待，也學會在等待裡綻放。

莁荑：「樹媽媽，我摘不到那些果實，怎麼辦？」

喬木：「孩子，伸手不必到頂，

一顆已落，便是給你的夢想。」

而後領悟

「在喬木的臂彎裡，果實

是時間壓在指尖的甜。

我揉葉，聞香，

聽見光陰於心底歌唱。」

於是

看見四季喬木融合的美 

她以枝葉為髮，以四季為心，靜靜生長在時光深處。

然而，時光深處的風與青山，似乎也因她的存在而悄然生出美麗。

第七章｜生命性格使然，苦撐有神——欒樹多層次，松柏堅貞不屈

她的生命，不是單色的堅強；

像欒樹的花，黃、粉、紅交錯；

像松柏的枝，寒冬不屈不折。

她終於懂得——

苦撐，不是苦難的代名詞，

而是神性在凡間的姿態。

莁荑出身窮鄉，性格樸直，不擅交際。她不打聽八卦、不與人五四三、不強迫推銷。她靠的是一份始終如一的信念，以及老天爺的疼愛與不變的真誠。

她不熟識家長，也不熟悉人脈，卻憑著誠信，一路撐到孩子上了大學，也慢慢累積了些家底。她知道，有些成功，是誠心一點一滴堆疊而成的。

她小時候強烈地不喜歡自己的生長環境與過程——那種不喜歡，就像初見台灣欒樹時的直覺不喜歡。那是在冬季，她第一次認識欒樹。那時的蒴果已熟，呈現一種褐色——不討喜的褐色，像被烤焦了一樣。她覺得欒樹的花很醜。

但慢慢地，她開始認識欒樹。初秋時欒樹開出黃花，清新而低調；接著花色轉為淺粉，再漸漸變成紅色。時在季節交替之際，一棵欒樹竟能同時展現黃、粉、紅三色，搭配著長綠的葉，竟是多層次的美感。

也許，莁荑的生命就像欒樹——從窮鄉的知識、見識與資源的貧乏，一路撞擊到大城市的繁華、多元與教育普及。她在這些撞擊中逐漸成形，成為現在這個不同的莁荑。她想飛。即使知道飛不高，她仍努力地展翅。

黃如光，橙如火，紅如夢——欒樹之道，是秋天的心跳。

在秋日的街道上，台灣欒樹以黃、橙、紅三色交織成一條繽紛的時光隧道。

 ｜武曲七殺命，不煞車的魂

雖然孩子沒商業思維，但擁有專業生存技能。莁荑也在自己的專業領域裡，不斷學習、不斷累積。

經營了23年的藥局結束營業後，十年多後自己的才真正在職場站穩腳步。雖然累，她從不輕言停下。紫微斗數中武曲七殺坐命，註定衝刺，是她的性格，也是命盤的寫照。

她努力工作，是因為停下來會慌亂、會混沌。工作，是她的方向感，是她養活自己、優化環境的方式。

她在新竹打造了一個屬於大家的家——原本想給家人溫暖的空間，反成異鄉人的居所，竟也成了大家共同的家。這原本是全家家庭會議決定購買的家，在各自有各自的原因和目標後，各自紛飛，她離開了束縛的婚姻。注定讓人轉折的決定卻無心插柳，柳成了蔭。

被動收入、商業思維，是她任性也韌性的經營。她從不敢認輸，如認輸了怕再也爬不起來，因為自始至終沒有後援，始終相信自己撐得住、撐得過。最終，她懂了：要為自己鋪路，為自己而活。

如果用松柏長青、非經一番寒徹骨，焉得梅花撲鼻香，來象徵著刻苦耐勞，堅忍不拔的精神，莁荑覺得喬木的形態特徵，都傳達了堅忍不屈不撓的精神寓意，能夠在各種環境中生存下來，保持生機。展現出來的生命力和姿態是讓人欣賞這另一種優美姿態的堅毅美。

歲月靜好，松柏不語，她以身影守護兩顆正在長大的心。

 風起花落時，她靜靜目送——那兩道背影，是她曾經的懷抱，也是她未來的祝福。

在黃金雨樹下，母親靜靜站立，目送兩個已長大的孩子走向遠方。花瓣隨風飄落，彷彿時間的低語，也彷彿她心中未說出口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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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大家歲月靜好。

第八章・屋與心的遷徙

空間的轉身

 ｜閣樓下的電梯夢

她的家，是木紋裡的信仰，

是自己一筆一筆畫上的遠方。

在大家的家裡，莁荑住在鐵皮屋頂的閣樓上，那是她為自己與家人築起的避風港。但這棟沒有電梯的房子，在炎夏裡她不忍開冷氣，只怕電費牽動全屋人的開銷。這份捨不得，其實是她對身邊人無聲的體貼。

 她曾感慨：如果當年買的是有電梯的房子，是否就不會起心動念再買房？

只是那年，她對「槓桿貸款」毫無概念，也摸不透自己為何如此害怕負債。

隨著年歲漸長，閣樓的炎熱與陡梯漸漸成了壓力，而「自己的家」的渴望愈來愈強烈——貸款，成了不得不的選擇。

｜經營空間，也經營人性---灰色屋頂下的故事

在閣樓裡，她一邊打理被動收入，一邊修繕、管理、維護每一寸空間。

這不只是體力的辛苦，更是智慧與理性的考驗。

莁荑明白，住的人如果不合適，就不能勉強共處。

五年經營後，她體悟到:制度要建立，規則要清晰。不合適的要離開，合適的才能留下，屋子才會回歸清明。

每當她望見枝葉扶疏、疏朗的喬木時，就明白——空間也需要一套清晰明朗的規則，事情才能通透、好處理。

回想能擁有這處住家，是經歷南北奔波，近四年多的時間請仲介帶看。總是無法遇見真正滿意的房子，或因各種原因無法成交。她北上工作，暫住在醫院宿舍，每逢周末便請仲介安排看屋。看屋的疲憊與失望累積至將近放棄之際，這房子出現了---與她有緣，因緣俱足，終於成交。

隨之而來的是一連串的整修工程。她利用時間查看進度，在工作與房屋雙重進行下，終於讓家人搬入，一起生活。

然而，兩年多後，命運出現轉折。莁荑成了獨自看顧這房子的責任者。

孩子為自己的未來選擇出路，她的路不再是兩人共舞的探戈---與其互踩，不如各自安好。

她開始轉身，成為一棵讓人依靠的大樹。不再等待陪伴，而是靜靜撐起這片土地的重量

在購屋未滿五年，若出售將面臨高額損失。於是這棟房子轉而成為工程師新手們的家。

初期是兒子的同學或朋友入住，後來，有人結婚，有人離開新竹北上台北工作。最後，她開放招租。這棟房子便成了「大家的家」。

後來她才知道，在她那個年代，阿兵哥之間流傳著一段順口溜，為各個新訓中心下註解:

「血濺車籠埔，淚灑關東橋，魂斷金六結，亡命（命喪）成功嶺；歡樂滿仁武，新中是樂園，官田休息站，快樂斗煥坪」。

聽來戲謔，卻也道出那段青春裡的汗水與不安。她望向窗外的公園，樹影婆娑，花草繁盛，難以想像這片綠意曾是新兵操練的場地。而她的家，正是原關東橋營區附近聚落的延伸---那片名為「篤行營區」的土地，如今已融入新竹科學園區的版圖

她心中泛起一種奇異的感受:這棟房子，不只是她歷經四年多奔波才得以擁有的居所，更有著科學園區發展的歷史續脈，一段時代的回聲。她曾以為自己只是為家人尋找一個安穩的棲身之所，卻不覺間，也接住土地的記憶。

窗外的樟樹靜靜聳立，像是見證者。她想起那些年輕人在樹下聊天的畫面，彷彿是過去的阿兵哥，也彷彿是未來的工程師。時間在這裡交錯，她的角色也悄然轉變---從尋屋者、照顧者，到成為這片土地的時間軸裡的參與者。

天光如語，樹影聆聽青春的聲音。

 在樟樹的蔭下，時間緩緩發芽，對話如光般流動。

 青春不是喧嘩，而是靜靜坐在樹下，聽彼此說話。

｜計算與共好---守護與共好的福氣節奏

日子裡，她精打細算投資報酬率，也在意住者的舒適感。水電、瓦斯、維修，樣樣都不容易。想要省，就得理解怎麼省；用多了，就該付費。

衝突在所難免，但衝突也是溝通的開始。

而溝通，就是邁向安居樂業的路。良性循環，是屋，也是人的福氣。

就在這段時間，她決定在適合的時機出售這間與她一同度過困難與轉折的福氣屋。

雖然不捨，但她知道必須做出選擇——政策與現實總是兩難。

她只希望，下一位與它有緣的人，也能如她一般，因為這個空間，順利平安度過每日。

深夜，屋子安靜下來。她躺在床上，聽著電風扇的低鳴與外頭偶爾傳來的機車聲，心裡踏實的安排著接下來的需要做的行程。這個空間。承載了她的選擇、努力與希望。

她知道，屋子不會說話，但它會記得。記得她曾在這裏哭過、笑過、堅持過，也曾在這裡，找到屬於自己的平衡。

環視屋內那些曾親手佈置的每一處，尤其是那幅她親手繪製的帆布草原圖，令她心頭湧上一絲酸楚。

｜風霜後的歇息心

離開閣樓的念頭愈來愈強，然而「賣舊房」的決心始終無法真正落實。莁荑在風霜刻痕的臉上，感受到人生的疲憊——她不再想搏命，只渴望尋得一方歇息之地、一處可以歡欣的所在。

她向老天低語祈求：是否還要再磨她的心？

小喬木已成老喬木，是時候栖息了。

如同那蒼勁的古木，高聳入雲、枝繁葉茂，盤根錯節的根部訴說著無數歲月的痕跡——她的心，也歷經了風霜與堅韌，終於渴望安穩。

蒼勁根蘊歲月，稀疏葉藏生機。

斑駁樹幹訴風霜，絲絲綠意盼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