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0月14日,我永遠都忘不了這一天。
凌晨三點,我被奇怪的味道燻醒,整個屋子黑漆漆的。我心想:怎麼停電了?這奇怪的味道又是什麼?難道是電器短路造成跳電?
我用手機的手電筒環顧四周,沒發現異樣,就想去查看一下室外機,哪知我一打開氣密窗,立刻迎來一股白色的濃煙。我立刻關上窗,心裡有點懷疑是不是發生火災。
為了進一步確認,我打開大門想看看外面的情況,竟發現牆壁是溫熱的,而門一打開也是有濃濃的煙味。
「天啊!真的發生火災了!」生平第一次遇到火災,腦子瞬間被恐懼佔據,然後便不知所措地哭泣。
哭了一會兒之後,我告訴自己哭沒有用,一定要努力地冷靜下來,才能想辦法!然後我撥打119,告訴接線員:
「您好!我這裡是鹽埕區府北路,我這裡好像發生火災。」
「是城中城嗎?」接線員問。
「是的。」
「你那裡現在正發生火災,已經有消防員在滅火,你待在屋裡不要出來,因為外面都是濃煙很危險。你想辦法用布把門縫和窗縫都塞住,減少濃煙竄入,然後等待救援。」接線員立刻引導我。
我戴上口罩,將錢包和證件放進包包,因為如果得救,這兩樣東西會用到。
接著,為了節省手機電量以便對外聯絡,我關掉手電筒,然後抱著包包坐在地板上,在一片漆黑中靜靜等候。
但是周圍好安靜,安靜得可怕,氣密窗隔絕了濃煙,也隔絕了所有聲音,我完全聽不到外面的動靜。
過了兩小時,大約五點左右,我再次撥打119,想知道消防員什麼時候能上來救我?
接線員告訴我,目前火勢已受控制,但尚未完全撲滅,需要再等一段時間,並詢問我是否安全?
這時天剛亮,我試著打開氣密窗想看看外面情況,但仍然還有煙在飄,我趕緊關上窗戶,而此時的我開始感到頭痛、頭暈、噁心、雙腿無力。
又過了近兩小時,我看了看手錶,已經六點四十多分。從我醒來到現在已經將近四小時了,我還能得救嗎?我覺得不太可能了,因為我好想睡。
我心想,如果就這樣像睡著一樣死去也好,不會有很大的痛苦。但是想到我最愛的三個人───母親及兩個孩子,如果我走了,他們該有多麼難過呀!想到這裡,我心中充滿了不捨!
我感到全身無力,好想睡,於是我躺在床上,閉上雙眼,最後在心中默默感謝 上帝、感謝母親及兩個孩子。
我感到內心很平靜,就像吃了安眠藥一樣即將睡著時,突然聽到有人敲門並詢問有沒有人,旋即又恢復寧靜。
我愣了一下,心想:是真的嗎?還是我的幻聽?
不管了,其實我還不想死,所以儘管雙腿有些癱軟,已經走不穩了,我也要爬過去趕緊把門打開。
將門打開後,我聽到一位消防員對另一位消防員說:「這一間有開門!」真的有人來救我了!
「妳有辦法站起來嗎?」消防員問我。
「勉強可以。」我回答。
「沒有關係,我們會撐住妳,但是要走樓梯到一樓,妳可以嗎?」消防員問。
「可以!」我心想,能得救真是太好了,爬也要爬下去,更何況是消防員撐著我走!
顯然,我低估了一氧化碳中毒的威力。從九樓走到一樓,我好幾次想蹲下來,因為我努力用癱軟的雙腿走下樓,導致雙腿開始顫抖,好幾次快要跌倒,多虧消防員用力撐住我。而且我感到頭昏眼花,卻在隱約之間彷彿看到昏暗的樓道上躺著大體,但我不敢細看,趕緊將注意力放回自己的腳下。
終於到了一樓,我一直在心裡為自己喊加油:「救護車在等妳了,堅持下去!」
我躺上擔架後,立刻閉上眼睛休息,真的太累了!但我有聽到圍觀群眾的對話:
「還活著嗎?」
「有啦,還活著。」
「真的假的?在裡面五個小時還活著?」
「真想不到還有生還者,這應該是最後一個被救出來的。」
五個小時?最後一位得救者?
我後來才知道,火災發生的時間是凌晨兩點多。悻存者中,少數人是聽到爆炸聲時立刻衝下樓,大部份人是搭雲梯離開的,而我所處的位置因為走廊有濃煙,所以我一直待在屋裡,不知道雲梯的事情。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消防員敲門就是想知道有沒有人還活著,結果只有我開門,我原以為鄰居們沒開門,大概是逃生成功了,事實是他們全都因為吸入性嗆傷而往生了!
而我之所以待了五個小時還能活著,還得感謝我的奇葩房東。原先房東自己住時,由於鄰居的菸味、狗騷味、油煙味都會飄進屋,他很受不了,於是將廢掉的空調管道封住,浴室牆壁的高處有很多漏洞,導致隔音差、隔壁的味道會進來,也被他用水泥補了。又由於他怕吵,所以特地裝了氣密窗,晚上睡覺比較安穩。
我總認為自己能倖存下來真的不是偶然,如果不是遇到這樣的房東,火災發生當下,濃煙瞬間從空調管道、不牢密的窗縫灌進來,我大概率也往生了!
我曾經抱怨浴室不通風容易發黴,哪曾想房東的行為無意間救了我一命。
又幸好時值夏日,我因為開冷氣而關上氣密窗,避免了濃煙瞬間大量竄入,否則結局還是一樣。
事後消防局有派人來找我,想知道我做了哪些自救措施,為更新宣導資訊提供參考。
除了門縫、窗縫塞住之外,我告訴他們,當時我發消息至群組,有人教我用濕毛巾摀住鼻口,但這麼做沒有用,因為仍然需要呼吸,但濕毛巾摀住鼻口會導致呼吸不順,反而會因為呼吸頻率不穩而吸入更多一氧化碳,還不如戴口罩就好。
另外,經過判斷後確定暫時無生命危險時,要讓自己平靜下來、調節呼吸,想通過手機跟家人或朋友說些什麼,建議用文字就好,一方面為手機省電,另一方面是節省氧氣,因為說話會增加身體的氧氣需求。
還有一件事也很重要,火災當下要立刻撥打119,而不是家人或朋友,因為當下需要的是專業人員的引導。
出院後,
政府委託仲介公司協助我們在一個月以內找到新的住處,而那一個月我們被安置在旅館裡。之後找房、搬家、回診,事情好多,身體元氣也尚未完全回復,我不得不中斷已經過了三分之二的職訓課程。
也許是獨自在黑暗中等待救援的過程中留下的後遺症,有三年的時間我非常怕黑怕暗,晚上睡覺寧可聽到馬路上的車聲,也不想關窗聽白噪音,還特別怕聽到消防車和救護車的鳴笛聲。
再過23天,城中城火災事件將滿四年,我以為過去很久了,每次回想卻依然落淚。
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但有幾位倖存者,因為瞬間吸入過多一氧化碳,即便急救後存活下來,卻餘生都要忍受中毒的後遺症折磨。
我也總會想到那46位往生者,然後告訴自己,我只能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並且多積福德,才能告慰他們。
於我而言,「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是肯定的,因為活著真好!雖然要面對生活中與心理上更多的困難與挑戰,但也因此有機會去發現生命的美好。
能活下來,除了謝天,要感謝的人實在太多了!消防人員、市府人員、社工人員、醫護人員、房東、屋仲……最後還有家人。
住院第二天,我一直在考慮要不要告訴母親這件事。
我先傳訊息給孩子們,問他們:「如果有一天你們發生重大意外,會因為怕我擔心而不告訴我嗎?」
兩個孩子都回答:「不會,因為我們是一家人,所以才會擔心。而且什麼都不說,媽媽會更擔心吧!」
於是我當下將這件事告訴孩子們,之後再告訴母親。
我非常感謝母親,因為火災事件之後,我的憂鬱症加重,至少在一年的時間裡,我天天打電話給母親傾訴,有時候一天打兩次,而母親善於傾聽,也總不厭其煩。
For Hans & Mónica
謝謝你們的支持與給我勇氣!
這段過程我從未完整地告訴你們,如今寫下來是要讓你們知道,媽媽很勇敢,但我之所以能那麼勇敢,是因為有你們的愛。
我還希望你們知道,生命很可貴,但學會怎麼過日子更重要!
雖然我們無法在一起生活,依然要很珍惜彼此的緣份,永遠別忘了「我愛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