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那年夏天,我雙目被極端份子用辣椒水奪去,我終於體會到那種感受,那種...存在深淵的感受。
「你好!這就是你未來的病房喔!」說完護士就走了,留我一個人,在這一片漆黑的地獄。
「他媽的!這樣還不如死了好!啥小都看不到,一片漆黑,我還以為我睡覺呢!」我幾乎怒吼,聲嘶力竭到我已然聽不見任何聲音。
「我覺得這樣還不錯,至少闖紅燈還有個理由。而且,你快打到窗戶了。」一旁的女聲打斷了我的歇斯底里。
「你怎麼會懂,你全都看的見,而我...而我..世界一片漆黑..」沒有人能明白我的感受,沒有人...
「哪有人說你世界一片漆黑的,你可是有腦子呢!你難道不會想像?」想像?想像什麼?想像這是一間病房?
「況且,看不到的人可多了。」
「是的。但我以前看到過,我知道這世界怎麼樣...」
「那就對了!你都知道這世界怎樣了。哪還需要眼睛?你現在就可以想像,想像這間病房。」他這麼說..好像也是,反正又不是沒有復明的機會...現在我就將就一下好了。
「那你形容一下這病房,讓我想像一下?」
「那有什麼問題!我在行的。窗戶外有一片森林,陽光透了進來,你身旁有幾株小盆栽,上面有著小王子與狐狸的擺飾...」她滔滔不絕的說著。
我陷入想像,想像著我跟隨著小王子走入森林中,鼻腔漫入著野花的清香,像又進入到那日思夜想的回憶中。
「大概就是這樣。」她的聲音狹走了芬芳,彷彿一切都回到黑暗。
「如何?很美吧!」
「嗯。很美。」
世界一片漆黑其實對我來講沒什麼,我有大把的錢和時間在這地方耗著,就是過上那時一直渴望的日子。
現在也待上一個月了,那女孩也不斷和我聊著天,或者是我單方面在聽著。
「我媽媽從前是一個很有名的模特,爸爸是一個作曲家...這是一個很浪漫的開頭是吧?」我點了點頭。
「是吧?」我又點了點頭。
「好,這可能對於你來說不那麼浪漫。」
她自顧自說下去。
「我也覺得,這根本不浪漫。」
「沒有那麼美好的愛情。」不知道是不是失明的關係,我感受到這句話的絕望。
「我是指...一切都不會是完美的...或許以前是完美的,但結局呢...就不一定了...」
「嗯。」我輕輕發出聲。
「你不喜歡說話嗎?你只有第一天講最多話欸。」
「該說什麼?」我淡淡回應著。我好像本來就是一個如此安靜的人...
「說什麼都行!我喜歡聽故事。」
「我沒什麼故事。」我只想默默度過這段虛無飄渺的時間。
「沒有人沒有故事。」這女孩真的很倔強。
「這一個月來我說了多少故事,而你一個都沒有說。」
「我沒叫你說故事啊...」
「你在聽啊!不然你早就打斷我了...」她的故事確實挺有趣的,飛天的小豬、方形的西瓜....
「你想聽什麼?」
「為什麼你會來到醫院?」為...什麼?
「失明了。」還能為什麼...
「不是..不是這個..」
「被潑硫酸...你看不出來嗎?」我幾乎整張臉都被硫酸侵蝕,連塊好的皮膚都沒留給我。
「喔...」空氣又陷入了沉默。
「我爸媽是一場人人豔羨的佳話...」過不久,他又開口。
「但其實他們只看到表面而已,或者...在我出現之前,有可能是這樣...」他的聲音開始顫抖。
「我沒有被家暴,沒有被拋棄,沒有...沒有...」
「是我...拋棄了他們。」她的啜泣聲傳來,持續了好一陣。
「我出生時他們都很開心,但...他們最後被我害死了。」我嘆了一口氣。
「你覺得我活該嗎?」
「這些故事是真的嗎?」
「真的...都是真的...一切都是我看到的。」
「嗯,我也很早就拋棄了他們。」這是一個塵封的往事,我很久很久沒有說過了。
「為什麼?」她的聲音還再顫抖。
「因為他們不愛我...」
「嗯。我也覺得他們不曾愛過我...」我感到他話語裡的矛盾。
「那為什麼?你自責了。」我下意識問了這句話,不愛你的人跟陌生人沒兩樣。
空氣又沉默了。
「到底為什麼?」我吼著。
我對我的態度感到不解。
「沒有為什麼。」她自顧自的說。
「到底要有什麼"為什麼"。」
「你不覺得一切都沒有道理嗎?」
「為什麼?」
「我不知道什麼為什麼?」
「這不在劇本裡...」她一直獨自呢喃著。
「不是這樣的。劇本呢?」
「毀了。都毀了。不再有什麼劇本了。」
「妳自由了。自由了。」這是她說得最後一句話。
我陷入了極長的沉眠。
「你覺得他是因為怎樣才自毀前程的呢?」
「不知道欸,不是說藝術家都是瘋子嗎?」
「不是聽說他也有個...盲人妻子。」
「對欸...就是最近才報出來的那個模特與作曲師世家的女生吧!」
「說起來也夠慘的,她父母在她的盲人身份報出來時就車禍去逝了。」
「那也是活該,讓盲人開什麼車?那是多愚蠢的人才會做的事。」
「他們也是要證明他們女兒"沒有事"啊!」
「哈哈哈!」
「對了,你為什麼想採訪他?」
「你不覺得這是一個大頭條嗎?」
「也是,多麼淒美的愛情。」
「欸!他動了!」
眼前一片漆黑。她...死了嗎...
「你好,你醒了啊!請問先生,身為一個頗有前程的藝術家為何要自毀雙目?」
「難道是因為自己的妻子嗎?」
他們一搭一唱的問著,跟剛剛評斷我的人生一樣。
「先生,可以回答一下嗎?」
「先生,請回答一下我們。」
「我不接受採訪,請離開。」
「先生,我們只是個小小的記者,就別為難我們嗎!」
「對啊,如果我們不把稿帶回去,我們會被老闆裁的。」
關我什麼事...關我什麼事...
「我不接受採訪...」
「我不接受採訪!」我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喊出這句話。
「出去!不是病人家屬怎麼也放進來!」
安靜了。
一切都安靜了。
我回憶起我18歲的那時。
那是一個多美麗的女孩,她喜歡在路邊呆呆站著,喜歡在寂靜的課堂敲打著摩斯密碼。我想起我當時總是為了她在課堂上帶起助聽器。
想起當時她是高二時轉過來的,她的眼睛總是對不到焦,老師說她是一個天生失明的女孩,在我們那所學校,哪個人不帶一點不平凡的特質呢!
記得我們學校在一個偏僻的山區,爺爺說那是世界上不接受的人所待的地方,但她不同,我記得她那時在校慶上拉的那蕭邦的夜曲,那不像是被拋棄的音樂。
她像是一個敏感的收音機,她能發覺我在她表演後悄悄走到她身後,她淡淡的詢問身後的是誰?
問要做什麼?
我只是將我的畫遞交到她的手中,就跑走了,靜靜躲到不遠的榕樹後偷偷觀察著她,她輕輕揉搓著那張紙,鉛筆的墨扒上她的手指,她微微笑,對我的方向鞠躬,五隻手指併攏敲向手背,那是我第一個學到的手語。
我將她那時的樣子記在畫冊裡,不只當時...還有她上課時偷偷睡覺的樣子,聽著鳥叫的樣子.....
直到她在某天12:05分向我走了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