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章 罪與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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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者——
因謀權而起,亦因權謀而終;
因時代而生,亦因時代而死。

強者能改變戰局,但唯有王者方能改變時代。
有位王,他的權謀,他的時代,在死後的世界——方才展開。

身陷咒世詛咒摧殘的風隨行正欲返家——

小巷狹窄,日光斜落,石牆映著淡淡青苔。
遠處傳來孩童的喧笑,隨風帶來幾分溫暖。
孩童們圍在槐樹下,原本追逐玩鬧的笑聲,忽然變了調。

「走開啦!」
「不想跟你玩啦!」
話音落下,哭聲立刻響起。
「嗚嗚嗚嗚——」

風隨行心頭一震,快步穿過小巷,聲音壓得急促:
「花寄!」
花寄抬起頭,淚痕斑斑,帶著委屈衝喊:
「嗚——爸爸!!!」

風隨行眼中怒意閃過,直面那群孩子,聲音冷厲:
「為何要這樣!」
一名孩童縮了縮肩,卻仍倔強喊出:
「我爸爸說——藍眼睛的蒼弦族,都是走狗!」

風隨行拳頭握緊,青筋隱現,怒火翻湧,卻終究化作低沉嘆息:
「唉……」

甫抬眼,風隨行目光冷冽,如刀刃般掠過孩童。
殺氣驟起,孩童們哪曾見過如此沉烈的氣息,
身軀僵硬,臉色慘白,顫抖著一步步後退。

「啊……」
「這個叔叔……好可怕……」

風隨行胸口一沉,壓下心底惡意與無奈,對花寄道:
「我們回家。」

回程的石徑上,黃昏的光拉長了兩人的影子。
風隨行牽著兒子的手,沉默良久,才低聲問:
「為何要獨自出門?……奶奶可知道?」

花寄愣了愣,嘴唇動了動。
「我……」
聲音顫抖,最終噎在喉中。
孩子心虛地垂下頭,因為自己是偷跑出去的。

望著孩子的神情,父親心口五味雜陳。
一方面憂慮他會再次受人欺辱,
一方面又清楚——孩子渴望探索世界、渴望朋友,這本是最自然的本能。
只是這份單純,在當下的時代,卻顯得格外殘忍。

花寄仍掛著淚,小聲問道:
「爸爸……為什麼……我的眼睛藍藍的,跟別人不一樣……?」

風隨行心口微緊:
「……那是你繼承了媽媽的眼睛。很漂亮,像天空,像大海。」
「這並沒有不好。」

花寄聲音顫抖:
「可是大家都說……藍眼睛的是走狗……」

風隨行沉默良久,只能吐出低嘆:
「唉……」
望著兒子那雙藍眼,心頭陣陣酸楚,不由得憶起往昔。

多年前,村落的祭司曾在河岸邊拾得一名襁褓中的女嬰。那便是花有情。
自孩童時起,他與她一同長大,在村口樹下追逐,在河畔石階嬉笑,情誼早已深厚。
成年後,兩人結為連理,誓言相守一生。

然而天命弄人。花有情難產而逝,留下孤零零的嬰孩——花寄。
他哭聲清亮,眼眸卻映著與碧黎族全然不同的藍。
那雙眼,既像天空,也像大海,更像是命運留下的印記。

風隨行每每望見,心中便湧起複雜的痛楚:
既是摯愛的遺痕,也是世人指責的標記。

推門入屋,屋內燈火微暗。
花寄一進門,奶奶便快步迎上來,臉色急切:
「花寄!!你怎麼又跑出去了?還哭成這樣……」

奶奶伸手將孫子摟在懷裡,心疼地替他拭去臉上的淚痕。
見到歸來的風隨行,奶奶露出欣喜:
「回來啦……最近不是在打仗嗎?」

下一瞬,目光落在風隨行的右肩,臉色瞬間蒼白。
「?!……這……這怎麼會這樣……」

聲音顫抖,手指在半空顫動,似乎不敢觸碰那空缺的袖口。
屋內的氣氛霎時沉重,只有花寄依舊埋在奶奶懷裡抽噎。

「爸爸……」
花寄帶著哭腔抬頭。

風隨行垂下眼簾,聲音低沉而克制:
「……沒事。這是武者的代價。」
「只要花寄平安,就好。」

話音剛落,奶奶忽然連續咳嗽起來。
「咳……咳咳……」
風隨行神色巨變,急聲道:
「?!——母親!」

奶奶以手掩口,掌心卻染上斑斑血痕。
勉強擠出少許笑意,氣息顫弱:
「年紀大了……上次那場感冒後,就一直如此。」

風隨行怔立,心腔寒意瀰漫。

身為頂尖的暗殺者——
黑夜中,斬皇子;
焦原上,刺戰神;
玄武林,鬥咒世。

一生舔血,
暗風無痕;
刀鋒所指,
無所畏懼。

然而此刻——
面對母親掌心的血,
兒子眼中的淚,
卻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力。

這份親情,
非是敵人,
非是戰場,
卻比千軍萬馬更令人膽寒。

即便是劍過無痕的暗殺者,
今夜,也將做出令自己膽寒的抉擇。

——

在另一處山林之間——
一位刀者,本欲以刀行義;
在血霧中,探詢道之所在。

他埋葬過無辜,
亦屠戮過生靈;

每一滴血,
都在低語——

俠與魔,僅在一念之間。

莫雷村口,黃昏的風帶著熟悉的草木香。
刀無鋒立於村道,凝視遠方炊煙,神情透出難以言喻的複雜。

「好久沒回來了……」他低聲喃喃。

村口兩名律巡上前,其中一人驚訝出聲:
「刀無鋒!」
「好久不見啊,聽說你從軍去了,居然還有空回來?」

刀無鋒神色淡然,緩緩取出放行令遞去:
「最近村莊還好嗎?」
律巡笑著伸手接過,隨口道:
「還好還好,上次的騷動之後——」

霎時,律巡的笑容僵住。
放行令上的烙印映入眼簾,神色瞬間一變。

「?!……」

刀無鋒察覺異樣,眉頭微皺:
「怎麼了嗎?」
律巡慌忙將放行令還回去,聲音低沉卻壓抑不住顫意:

「沒事,沒事……」
「只是……這上面刻的卷宗印,是清輝王族的紋章……」
「你現在……是王的直屬部下嗎?」

律巡目光閃爍,語氣變得生硬:
「回到這裡……你究竟是為了什麼?」

刀無鋒眉頭微皺,語氣裡透著不解:
「我如今是自由之身了,有什麼問題?」
律巡慌忙擺手,聲音顫抖:
「沒……沒事……」

刀無鋒沉默,收起放行令,轉身離去。

兩名律巡對視片刻,其中一人壓低聲音:
「那個王族的紋章……是不是意味著無鋒現在是王的代理人?」
「沒想到他居然……該不會是來抓人的吧?」

另一人臉色發白,低聲道:
「前陣子在隔壁村落的街道上……看到那些刑具,還有倒懸的屍體……」
「那畫面,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刀無鋒背影漸行漸遠。
耳邊的低語仍在迴盪,沒有回頭,只是沉默著,任由腳步將自己帶離眾人的視線。
心臆沉若巨石,直到熟悉的道場浮現眼前——

——吱呀

推門入內,道場院落依舊,竹影婆娑,石燈殘苔。
刀無鋒步伐一頓,心底湧起久違的熟悉。

忽聽有人急聲驚呼,帶著抑不住的喜悅:
「無鋒!!」

小莫奔出廊下,滿是驚喜與激動。
刀無鋒微笑,眼神難得柔和:
「我回來了。」

兩人相擁而立,院中靜寂,唯有心跳交疊,似要沖淡他身上殘留的殺伐與血霧。

小莫哼著小調,步子輕快。
「哼~哼~哼~」
她笑著捧來一碗熱飯,放到刀無鋒面前,眼睛彎起:
「吃吧~」
刀無鋒隨即點頭:
「……謝謝。」

他夾起一口入口,味道熟悉得讓胸口酸楚湧上。
「好懷念的味道……」
小莫眨著眼,輕聲笑道:
「嘿嘿~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院子裡靜靜的,竹影搖曳,似乎一切安然如舊。

叮——

風過時,掛在簷下的竹鈴叮咚作響,聲音清脆悠遠。
小莫替刀無鋒添了碗湯,動作溫柔,仿佛這些年從未分離。
刀無鋒抬眼看著小莫,眼底的殺伐氣息漸漸淡去,
只剩下久違的溫暖,讓他想起「家」原來是這個模樣。

——

清晨的霧氣還未散去,院中竹葉滴著露水。
刀無鋒挽起袖子,提著掃帚清理石階,小莫則蹲在角落,細心拔去磚縫間的野草。

「葉子掉得真多啊……」小莫抬頭笑道。
刀無鋒低聲應了句:「嗯。」
動作卻比想像中仔細,一片片掃拭乾淨。
陽光斜灑下來,兩人的影子並肩映在院牆上,像回到多年以前最單純的日子。

午後,廚房裡氤氳著米香。
小莫袖口挽起,專心切著蔬菜,哼著小調;
刀無鋒則在一旁生火煮湯,火光映著冷峻的臉龐,竟添了幾分柔和。

「再多點鹽吧?」小莫探頭提醒。
刀無鋒沉思片刻,笨拙地抓了一撮灑下去。
小莫看得直樂,彎著眼笑道:
「真是的……得重新教你才行呢~」

刀無鋒愣住,隨即也露出難得的笑意。
「……嗯。」
小莫看著他,不再調笑,緩緩放下手中菜刀,抱住刀無鋒。

「你能回來……真的……真的太好了。」

刀無鋒屏住呼吸片刻,抬手輕輕回抱。
胸臆間,竟有久違的溫熱湧起。

院外竹影搖曳,屋內飯香氤氳,
這一刻,仿佛連身上的血霧與殺伐,也都被這尋常煙火暫時沖淡。

——

夜幕低垂,蟲鳴漸起。
小莫點起油燈,燈火在竹影間搖曳,將屋內映得溫暖而安靜。
刀無鋒倚在柱邊,靜靜望著那團燈火,神色比白日更為沉重。

小莫輕聲收拾碗盞,抬眼笑道:
「明天早上要去市集一趟,家裡就交給你了。」
刀無鋒低聲回道:
「……嗯。」

燈火映著她的笑顏,恍若塵世安寧。
夜風吹過門縫,屋內燈焰微顫,刀無鋒卻恍惚聽見壓抑的低語。
那聲音像是咒世的殘音,又像是他自己心底的叩問:

「你可以嗎?」
「你允許自己就這樣嗎?」
「這種安定,不知道何時會再次破碎……」

小莫注意到他的神情,放下碗盞,輕聲問:
「怎麼了?」
刀無鋒喉結上下滑動,搖了搖頭:
「沒什麼。」

小莫凝視著他,伸手撥開他額前的髮絲,
低低笑道:「你的白頭髮,好像又多了一點呢……」

刀無鋒眼中閃過陰影,隨即收斂,卻沒有回話。

屋內依舊溫暖,燈火依舊安靜,
只是那份安寧,已在不知不覺間被夜色悄然侵蝕。

這份久違的溫馨,就這樣延續到第五日——

清晨薄霧未散,院中竹葉滴著露珠。
刀無鋒獨自汲來一盆井水,放在石階前。

俯身探去,水面搖曳,映出一張冷峻卻略顯憔悴的臉。
額前垂落的髮絲間,幾縷蒼白格外刺眼。

刀無鋒伸手將髮束撥開,指尖停頓,凝視著那些白絲,低聲喃喃:
「……真的……越來越多了。」

微風吹過,水面蕩漾,倒影隨之扭曲,
恍若另一張陌生而陰沉的面孔,正冷冷凝視著他。

刀無鋒呼吸驟窒,直起身,沉默良久。
竹林間傳來小莫的輕聲哼唱,依舊溫和,卻在此刻顯得遙遠。

院中霧氣漸散,刀無鋒將水盆放回井邊,推門入屋。
小莫正忙著準備早膳,笑容如往常般燦爛。

刀無鋒靜靜看著,心口卻有說不出的違和。
這幾天來,他總覺得小莫的笑容裡多了幾分勉強,
像是在刻意讓自己安心。

「無鋒,來嘗一口。」
她端起碗勺,語氣依舊明快。

刀無鋒接過,嚐了口,點了點頭。
「……不錯。」
但他目光未移,低聲問:
「小莫,你是不是有心事?」

小莫怔了怔,隨即搖頭,笑意更深:
「沒有啊,你想太多了。」

刀無鋒望著小莫,心頭愈發沉重。
他能看出這幾日她的笑容不似往常,卻不知背後因由。
最終,只是默默收聲,將疑問壓在心底。

深夜靜寂,月色如霜。
道場中央,長刀「霜憶」橫架在木架上,寒光若隱若現,散發著冰冷氣息。

刀無鋒獨自坐在道場中央,靜靜凝視,那柄屬於某人的心像之刃。
自小黑被魔王咒世擄走後,這把刀便一直留在這裡,
不曾散化,不曾隱沒,仍吐露著那份不屈與驕傲。

「你的主人已不在,」
他低聲喃喃,眼神沉重,
「但你卻沒有隨之消散,而是留在了這裡。」

夜風掠過,燈影搖曳,霜憶寒氣如初。
刀無鋒心脈發緊,眸光幽暗:
「你的道……又在哪裡呢?」

——

晨曦微亮,市集人聲鼎沸。
刀無鋒隨人群緩步而行,忽聽前方嘈雜聲起。

街口聚滿了人,氣氛壓抑。
中央立著幾具刑具,血跡尚未乾涸,腥臭撲鼻。
倒懸的屍體被鐵鉤穿透肩骨,鮮血自裂口滴落,染紅腳邊的青石。
有的舌頭外伸、雙目翻白;有的眼皮半睜半閉,死不瞑目。
蒼蠅盤旋嗡鳴,蛆蟲已在傷口蠕動,惡臭隨風四散。

幾名來自村外的軍士持戟而立,甲冑映著冷光,高聲宣告:
「此等人犯,圖謀不軌,罪有應得!
凡心懷異志者,皆當如是!」

話聲方止,四下寂然,唯有壓抑的呼吸與顫抖。

「屍體,就這樣晾著?」
人群裡傳出乾嘔聲,有人捂著嘴跌坐在地。
有婦人臉色蒼白,急忙蒙住孩子的眼睛。

人群裡有人忍不住顫聲道:
「把人吊在這裡,是想嚇唬我們嗎?」

刀無鋒視線抬過人牆與鐵鉤,停在孩子指縫的縫隙,淡淡吐出:
「……錯既成形,便當示人——知其可怖,人才會收手。」

此言一出,周圍人群齊齊側目:或恐懼,或憤懣,或不解。

村民們顫聲道:

「不要犯錯?你說得輕巧!魔王已經死了,本來就叫人害怕!
如今內地一團亂,誰還分得清真罪假罪!」
「前陣子還有人被抓去當苦工!我們哪裡有選擇!」
「屍體吊在這裡,叫我們怎麼做生意?嚇都嚇死了!」
「死了就死了,為什麼還要把屍體吊起來給孩子看?」
「......會不會下一個就是我了......我可不要阿!!」

小孩縮在母親懷裡,聲音發顫:
「媽媽……我好怕……」

人群立刻竊竊私語,有人低聲咒罵,有人避開目光。
氛圍逐漸變得壓抑而敵意暗湧。

有人壓抑不住,聲音顫抖卻帶著怒意:
「有罪的人受罰,我們不反對!
但擺在這裡示眾——難道是把我們也當成犯人嗎?!」

這句話,如同火星落入乾柴,人群隱忍的情緒瞬間被點燃。
幾個人低聲附和,更多人眼神閃爍不安。

刀無鋒眉頭微蹙,聲音冷冽:
「……錯就是錯。若這樣能減少罪犯,就沒有問題。」

四周一片嘩然。
有人倒吸冷氣,有人咬牙低罵,也有人悄然退後。
恐懼、憤懣與不解交雜在空氣裡,壓得眾人透不過氣。

就在此時,一名年長的村民忍不住朝他喝道:
「你跟你父親……差得太遠!」

刀無鋒怔住,臉色倏然陰沉。
胸口起伏,帶著怒意,低聲回道:
「父親就是能力不夠……」
「別把我與他相提並論。」

說罷,冷冷掃視人群,衣袖一拂,轉身大步離去。

四周一片死寂。
村民低聲竊語:
「連親父都被他嫌棄……」
「這樣的人,為什麼要回來?」
更多人則避開視線,村口的氛圍沉重得令人窒息。

人們望向他的背影,沒有讚許,沒有感激,
只有冷漠與疏離,甚至隱隱帶著排斥。

刀無鋒胸腔如被重捶,思緒翻湧。

為何?
為何自己歸來非但不是英雄凱旋,
迎來的卻只是冷視與猜忌。

小莫站在人群邊緣,指尖死死攥著衣袖,眼神顫抖,
看著這幕,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

道場內燈火昏黃,小莫端著食物走來,輕聲道:
「今天鬧得沸沸揚揚呢……」
「感覺你和大家處得很不愉快……不像以前了。」

刀無鋒眉頭緊鎖,低聲回道:
「我沒有錯。」
小莫輕輕放下碗盤,眼底裡帶著憂色:
「無鋒……你現在真的覺得,那樣就是對的嗎?」
刀無鋒聲音冷硬:

「錯與罰,本來就有必要。這是為了秩序,為了社會不至於亂。」

小莫沉默片刻,低聲道:
「這樣也許沒錯……但你剛剛,把無刃叔叔說成那樣……
若是他聽見了,一定會很傷心的。」

刀無鋒呼吸驟滯,心頭怒氣翻湧,情緒終於爆發。
猛地揮手,聲音激烈顫抖:

「我沒有錯!父親就是能力不夠,才會導致那種結局!」

啪——

碗盤被手臂掃落,湯汁四濺,飯菜灑了一地。

刀無鋒僵住,望著地上的狼藉:
「……抱歉……」

小莫低下頭,一言不發,默默蹲下身去收拾殘渣。
眼角泛紅,死死抿著唇,不讓眼淚落下。

收拾完畢,她端起殘缺的碗碟,轉身離去,背影決絕,
只留下刀無鋒獨自一人在原地,心口像被什麼掏空。

片刻之後——

——砰!
——砰!

低沉而悶重的聲響,自道場門口傳來。

?!
小莫心口猛然收縮,腳步隨之停下,下意識放下碗碟快步奔去。
推開院門,只見石台邊血跡斑斑,滿是碎痕,
顯然方才承受過一陣狂烈的擊打。
刀無鋒雙手垂落在身側,鮮血自指縫滴落。

沒有魔力護身,血肉之軀的碰撞,
只留下的碎裂的石痕與滿手的鮮血。

「無鋒......」
小莫立在門口,喉嚨發緊,想要喊他,卻止於唇間。

只見刀無鋒臉色陰沉,雙手血淋,
轉身走出道場,步伐沉重。

背影沉重而決絕,與剛才的冷酷言辭重疊在一起,
讓小莫心底升起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

石洞幽深,滴水聲聲,如鐘如鼓。
刀無鋒獨坐於暗影之中,背脊緊繃如弓,雙手鮮血不止,
滴落與水聲交錯,在石地濺開斑駁紅痕。

汗水自額角滑落,他卻一動不動,仿佛任由痛楚在體內積聚。
小莫的背影仍縈繞心底,她轉身時的哀傷與決絕,
對身經百戰的刀無鋒來說,比任何刀劍——更利。

那份不被理解的苦痛,與令她落淚的自責,壓在心頭,遠勝於皮肉之傷。

石壁森冷,他唇間斷續吐出低語,像是對誰,又像只是自問:
「父親……當年守住了村莊,也犧牲了自己,卻換得所有人的敬仰。
而我,比他更強,也殺了更多的強盜……」

指縫鮮血淌落,卻只覺心口灼痛。

「但為何……為何我換來的,卻只是冷眼?
為何……連小莫,也因我而落淚?」

終於壓不住胸臆,化作錐心的嘶問:

「若要我殺人,讓我發瘋便可!
為何要讓我受這錐心之痛!」

石壁回音低沉,似遠似近:
——「他們不理解你的痛苦,你沒有錯。」

刀無鋒抬首,喉嚨顫抖,聲音如裂:
「若真是這樣,為何……我見不到他們的笑容?
父親當年犧牲自己,眾人卻敬他如俠……」

回音幽幽響起,彷彿順著滴水潺潺而來:
——「因為他們不懂。
他們不理解守護秩序的責任與壓力,只會自說自話,只會害怕受罰。」

回音猶在,刀無鋒胸口卻像被萬聲擊撞。

心緒狂湧,呼吸急促,沉伏多時的暗力被觸動——
當年咒世賜下的魔酒,殘留的詛咒之力,自心脈間倒衝而上,
魔力絮亂奔騰,血脈鼓脹,如百川逆流,衝擊四肢百骸。

刀無鋒再也壓抑不住,猛地一手扶額,低聲溢出:「啊……!」

指尖顫抖,額角青筋暴起,汗水與鮮血一同滴落。
在黑暗的石洞中,刀無鋒體內魔力不斷撕扯交纏,輪廓痛苦扭曲。

恍惚間,血霧似在眼前氤氳。
刀無鋒的呼吸紊亂,視線卻仿佛穿過了石壁,看見往昔的道場。

父親的背影在燈火中顫動,正指點著年幼的弟子們。
聲音清朗,如鐘似鐵:

「刀在手,映在心。心若直,刀自正;心若偏,刀必邪。
不為權,不為利,惟願留下一份不負本心的義。
以刀止殺,以身止罪。
千刃不敵一義,萬敵不亂初心。」

語聲沉穩,帶著熟悉的溫度,卻逐漸與陰影裡的低語交疊不清。
刀無鋒喃喃自語:「千刃不敵一義……萬敵……」

幻影瞬轉——
眼前卻是木刀交擊的往昔。
那日,兩人戰得淋漓,戰的昂然。
鮮血滴落的聲響,與那日木刀相擊的聲響重疊不清。

他,輸了,卻輸得泰然;他,贏了,卻贏得躊躇。
不相似的至交,不服輸的對手。
——若他尚在,又會以怎樣的心態論道?又會用怎樣的方式,直視如今的自己?

刀無鋒垂目低語:「是你的話,又會如何看待現在的我……」
聲音微顫,卻在回憶的牽引下,心臆深處竟湧起莫名的昂揚。
一抹戰意,如火苗竄升,竟在黑暗之中,燃得比痛苦更炙烈。

心聲與低語交錯,魔力逆衝五腑,氣血翻湧。
刀無鋒身軀劇顫,口中血霧迸散!

石壁回音沉沉而來,如父親當年的清音:
「俠行天地,難免孤獨。但問本心,無怨無悔。」

刀無鋒低首,聲音破碎:「我……很後悔……」

殊料,聲線突轉冷厲,帶著殺伐之氣:
「殺!只有殺!以殺止殺,以殺止戈!
世間一切秩序,皆是由無數屍骨層層堆砌!」

刀無鋒心口震顫,喃喃道:
「我……已經不知道,什麼才是正確的了……」

就在此時,熟悉至交的執拗低語回音響起:

「現在的我……只想證明我自己。」

聲音清晰卻遙遠,直如木刀交擊的回響,再次燃起胸中戰意,與痛楚糾纏不清。

「呃.....」
刀無鋒聲嘶力竭,痛苦哀號,與石壁回音混雜不清。

回音冷然壓下,如審判之聲,逐字錘擊心口:
「你以信念挑戰我。」
「那就以信念,作為籌碼——」

胸腔血氣翻湧,經脈似欲崩裂。
刀無鋒猛然仰首,仿佛要將所有的痛苦與矛盾一併吐出。

「——啊!!!!!!」

聲震石洞,迴響不絕,仿佛要將整座山嶺撕裂。

刀無鋒,刀無鋒,至將癲狂的刀無鋒——
心緒翻湧如潮,魔力逆衝奔走,血氣在經脈間亂竄奔走。

額角青筋暴起,雙眼泛紅,似要被黑霧吞沒。
幻影交錯,父親的清音、魔王的殘笑、至友的執拗、伊人的眼淚,將他心境撕成無數片段。

只剩一團混沌,在胸臆翻騰,在腦海轟鳴。

——這一刻,俠與魔、義與罪,界限全然模糊。

黑暗中,他孤身坐著,滿身鮮血與汗水,仿佛世界只剩下喘息與心跳。
而那心跳,重得如戰鼓,如雷霆,如審判。

被推至極限的刀無鋒,在血與幻影之中,正臨脫胎換骨的臨界。
一念之差,或墮深淵,或登絕巔;
心如斷刃,斷恩仇,斷情義。

刀心未決,戰意卻燃;罪與罰,皆由己承。
以殺定罪,以罪定殺;善惡無章,誰來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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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盡的暗夜 我將走入漫漫長夜…為得是,在未來…還能夠與妳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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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盡的暗夜 我將走入漫漫長夜…為得是,在未來…還能夠與妳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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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續上一篇文章,因為新任的教皇野心勃勃,毒殺了上一任教皇,並且剷除在教皇廳內的反對自己的人。大權在握的他,就可以派出軍隊去剷除任何他想要剷除的對象。所以說,神劍—真應該復仇的對象應該是教皇而已,而非所有的人類。不過,因為目擊劍主勞拉被殺的他,已經無暇去思索這些。甚至他願意跟本是對立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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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續上一篇文章,因為新任的教皇野心勃勃,毒殺了上一任教皇,並且剷除在教皇廳內的反對自己的人。大權在握的他,就可以派出軍隊去剷除任何他想要剷除的對象。所以說,神劍—真應該復仇的對象應該是教皇而已,而非所有的人類。不過,因為目擊劍主勞拉被殺的他,已經無暇去思索這些。甚至他願意跟本是對立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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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月將於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映演的「2026 北藝嚴選」《海妲・蓋柏樂》,由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製作,本文將以從舞台符號、聲音與表演調度切入,討論海妲・蓋柏樂在父權社會結構下的困境,並結合榮格心理學與馮.法蘭茲對「阿尼姆斯」與「永恆少年」原型的分析,理解女人何以走向精神性的操控、毀滅與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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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月將於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映演的「2026 北藝嚴選」《海妲・蓋柏樂》,由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製作,本文將以從舞台符號、聲音與表演調度切入,討論海妲・蓋柏樂在父權社會結構下的困境,並結合榮格心理學與馮.法蘭茲對「阿尼姆斯」與「永恆少年」原型的分析,理解女人何以走向精神性的操控、毀滅與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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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將走向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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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將走向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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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獲得的喘息卻又是另一個事件的開端。   同時他們也為了未來增加自身的能力,慢慢釐清現況。   準備前往 火神"Hephaestus"所統治的國度。   下集   第十五章 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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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獲得的喘息卻又是另一個事件的開端。   同時他們也為了未來增加自身的能力,慢慢釐清現況。   準備前往 火神"Hephaestus"所統治的國度。   下集   第十五章 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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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從冷門配角到市場主線,算力與電力被重新定價   小P從2008進入股市,每一個時期的投資亮點都不同,記得2009蘋果手機剛上市,當時蘋果只要在媒體上提到哪一間供應鏈,隔天股價就有驚人的表現,當時光學鏡頭非常熱門,因為手機第一次搭上鏡頭可以拍照,也造就傳統相機廠的殞落,如今手機已經全面普及,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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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從冷門配角到市場主線,算力與電力被重新定價   小P從2008進入股市,每一個時期的投資亮點都不同,記得2009蘋果手機剛上市,當時蘋果只要在媒體上提到哪一間供應鏈,隔天股價就有驚人的表現,當時光學鏡頭非常熱門,因為手機第一次搭上鏡頭可以拍照,也造就傳統相機廠的殞落,如今手機已經全面普及,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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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脫離之時必受懲。只是他以為會是火燒般的劇痛,就像每次違背誓言或守則時一樣。   這麼說來騎士之王真是心胸寬大,能夠忍受他一次次背誓再祈求原諒,簡直就是君主的典範與恥辱。   如果是人世間的統治者,只怕他完全沒機會活到看見自己墮落。兄長總說他變得太過心思細膩——說白點就是變得狡詐又疑神疑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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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脫離之時必受懲。只是他以為會是火燒般的劇痛,就像每次違背誓言或守則時一樣。   這麼說來騎士之王真是心胸寬大,能夠忍受他一次次背誓再祈求原諒,簡直就是君主的典範與恥辱。   如果是人世間的統治者,只怕他完全沒機會活到看見自己墮落。兄長總說他變得太過心思細膩——說白點就是變得狡詐又疑神疑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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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間萬物都是某人的玩物,她的主人則是命運。   得出這個結論時,她才感到胸口的重擔逝去。就像說著因果報應的那些人,壘起名為階級的堡壘,只為證明自己擁有自由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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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間萬物都是某人的玩物,她的主人則是命運。   得出這個結論時,她才感到胸口的重擔逝去。就像說著因果報應的那些人,壘起名為階級的堡壘,只為證明自己擁有自由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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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修復文化與重建精神的儀式,觀眾不需要完全看懂《遊林驚夢:巧遇Hagay》,但你能感受心與土地團聚的渴望,也不急著在此處釐清或定義什麼,但你的在場感受,就是一條線索,關於如何找著自己的路徑、自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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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修復文化與重建精神的儀式,觀眾不需要完全看懂《遊林驚夢:巧遇Hagay》,但你能感受心與土地團聚的渴望,也不急著在此處釐清或定義什麼,但你的在場感受,就是一條線索,關於如何找著自己的路徑、自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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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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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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