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她被囚禁於惡魔的幻術中,眼神空洞、心智崩解, 他以血為賭注,撕裂傷口換來唯一的解藥, 在她的崩壞與甦醒之間,撕開整個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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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空氣濃得像吞不下去的墨汁。
她醒來時,正躺在一處幽暗的空間裡,頭頂沒有光,四周空無一人,只有牆角滲水的聲音滴答作響。冰涼的地面貼著她的後背,像是要把骨血一寸寸吸走。
腦海裡閃過最後的畫面——男子自顧說著「罪鎖」,她正要開口,卻在他的脖頸旁看到一個細小的金屬環。
那東西不屬於他。
它是被什麼人用極快的速度扣上去的,甚至沒有留下指痕。她不必多想,就能在心底得出結論——那男人在碰觸他時,順手種下了炸彈。
下一秒,記憶被烈火炸得支離破碎,她什麼也抓不住。
現在,她孤零零地醒在這裡,卻感到後頸傳來一陣細微的麻意。那不是疼,而像是有東西在皮下緩慢爬行。心跳不由自主地隨著那節奏變快,手指微微抽動,像在尋找什麼——
一顆玻璃球?一片金屬?
她不確定,但只要觸到,心裡那個空洞就會被填滿。
「醒得比我想的還快。」
聲音從陰影中傳來,熟悉又陌生。她抬起頭,惡魔正站在不遠處,眼底覆著一層霧,讓人看不清情緒。
他慢慢走近,像是在觀察一件剛上桌的標本,微笑裡帶著細細的探測意味。
「記得我是誰嗎?」
她搖頭,神情空白。
惡夢低低笑了一聲,似乎是對這個答案並不完全相信,卻也不急著戳破。祂蹲下,與她視線平齊,語氣輕柔得幾乎像安慰:
「既然什麼都不記得,那我們重新來一遍。」
祂抬起一隻手,指尖在空中緩緩劃出一個環形,動作輕而慢,彷彿要將四周的空氣收攏到一點。那一圈還未收束,他的指尖便輕輕落在她額心,涼得讓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祂望進她空白的眼底。
「從現在起,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找到那些核心,交給我。至於為什麼……你不必知道。」
那句話像細針,從額心一路縫進血脈深處。她的眨眼變得遲緩,呼吸隨著他說話的節奏輕輕沉下去,腦海中空白的部分,開始漾起一圈圈未知的波紋
「是,主人。」她呢喃,眼神空洞。
「去吧。」
月黑風高,她一頓一頓地向前漫步,四周是一片廢棄的街道,街燈早已斷電,只剩微弱月光灑在破裂的路面上。空氣裡混著鐵銹與潮濕的霉味,像是長久沒人踏足的地方。
她沒有目的地,腳卻自己帶著她穿過巷口。那感覺很奇怪——像有一條細線從額心垂下來,無聲牽引著她的步伐。
轉過一堵塌陷的牆,她停了下來。牆角的陰影裡,躺著一塊拳頭大小的黑色碎晶,邊緣透著詭異的藍光。她盯著它,腦海深處忽然有個聲音響起:
就是這個。
她沒想過為什麼,也沒覺得該懷疑,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手已經伸出去。指尖觸到那一瞬間,光像水波一樣湧進她的眼底,某種冰涼的快感沿著脊椎直衝腦門。呼吸間,她聽見一聲低笑——不在耳邊,而是在她的腦子裡。
「很好。」
自那之後,她開始在這片死寂的街區遊走,像是嗅到了血腥的獵犬。空蕩的公寓、斷垣殘壁、傾倒的路牌後——一顆顆「核心」靜靜潛伏著。藍色、黃色、橘色……她毫不遲疑地撿起、收入懷中,步伐始終沉默卻精確,像是背後有一雙眼睛在指揮。
一次、兩次、十次……她甚至學會了如何從尚未破碎的活人身上「摘取」那團發光的物質。血腥的霧氣在她指尖溫熱地蒸騰,而她的表情平靜得近乎空白。
「做得不錯。」那聲音時常在她腦海低語,每次都讓她胸腔深處泛起一股冰涼的愉悅感。
直到有一夜,她又在陰影中發現了一顆藍色核心。月光斜落在它的邊緣,藍光閃爍著誘人的冷意。她彎腰撿起——卻只是隨手一拋,讓它滾進水窪,激起一道寒光。
「主人想要的是血的顏色……」她自語。
她的眼中只映著那更深沉的獵物——橘色,像燃燒的餘燼;紅色,如同尚在跳動的心臟。她追求的已經不是命令,而是那份近乎癮症的渴望。
而在她看不見的角落,惡魔正笑著,看她一步步沉入自己親手編織的深淵。
———
那不只是一般的煙霧彈。
爆炸的瞬間,整個世界都被白光和震動撕開。那不是一聲巨響,而是一面鐵牆猛然拍在我身上。胸口像被重錘連續砸了數下,空氣被硬生生擠出喉嚨,發出一聲怪異的嗚咽。
我幾乎是被掀起來,整個人失重,撞到牆面再滾落到地。耳鳴尖銳得像有人在腦袋裡劃破金屬,視線全是亂竄的白點和灰影,像被撕碎的底片。
呼吸每一下都像刀刮;喉嚨一股腥甜,我本能地咳出一口血,血混著氣泡從嘴角滑落,滴在破裂的水泥地上滲開。我的手想撐地,但指尖一軟,手肘直接在碎石上擦開,皮膚被割得稀爛,火辣辣的疼。
脖子是最可怕的。那個安在我脖子上的東西,在爆炸時把一圈燒紅的鐵絲嵌進肉裡。我伸手一摸,全是血和肉末,掌心立刻染紅。耳邊傳來「嗡嗡」的低吼,血從耳道慢慢流出,我卻只能聽到斷續的世界。
我嘗試爬起來,身體每一個關節都像灌滿鉛,左腿拖在後面幾乎抬不起來,膝蓋在水泥碎塊上又蹭掉一層皮,滾燙的疼讓我吸不進氣。胸腔裡的肋骨隱隱錯位,呼吸一重就傳來刺痛,心臟跳得混亂無序。
濃煙、火光、鮮血。她不見了。
視野裡灰白與黑影交疊,我只能辨別光和暗。我的嘴唇顫動,卻發不出聲音。喉嚨已經啞了,聲音卡在那裡。我知道——是惡魔帶走了她。
找到祂。
只有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迴盪。
我沿著爆炸的衝擊痕跡追蹤,翻過倒塌的牆體,手指被鋼筋劃開,血順著掌心滴落。我甚至沒有空去包紮——血的味道或許還能引祂出來。
脖子那裡的炸傷滲出的血液沿著鎖骨往下流,浸濕了衣襟,黏在皮膚上又冷又重。我一步一步拖著腳步,像一個被扯斷弦的木偶,只靠意志撐著往前。
不知穿過多少條死巷,我在一條陰冷的排水道口聞到了祂的味道——那是一種混合著冷冽金屬與深色香料的氣息,像刀鋒掠過夜色,又像暗潮中悄然逼近的獵食者。腳步聲在水泥牆壁上迴響,我緊握小刀,刀柄被汗水浸得濕滑,像是握著一條隨時會滑脫的蛇。
祂在前面。
高挑、筆直,背對著我,肩線凌厲得像刀鋒。
我不敢正面衝上去,先屏住呼吸,悄悄繞到祂左側。小刀藏在袖口間,指尖微微顫抖。距離五步。四步。三步——
祂突然抬頭,眼窩深處的紅光如同燃燒的煤炭,死死鎖住我。
「把她交出來。」我聲音沙啞,刀在掌心攥得死緊。
那人形惡魔緩緩轉向正面。
五官幾乎完美,像雕刻師用冷金屬一筆一刀刻出來的——唯有那雙眼,瞳仁細長如蛇,冷得像玻璃。祂的嘴角微微翹起,仿佛對我這個聲音感到有趣。
「她?」祂低低笑了一聲,語氣輕慢,「你以為她還在我這裡?」
心口瞬間沉下去——我這才意識到,她根本不在祂身後。空氣中沒有她的味道,沒有那一絲獨屬於她的呼吸感。
「你在耍我。」我往前逼近。
「不是耍你——」祂側過頭,露出頸側一道幾乎癒合的暗紅裂痕,「只是想看看,你為了她,能走到哪一步。」
我沒有再多想,直接撲上去。
刀刃一翻,直取祂的頸側動脈。祂偏頭閃過,手腕像蛇一樣纏上我的前臂,指尖幾乎要插進我的筋骨。我的前臂瞬間一麻,整個關節像要被扯斷,可我硬生生壓住怒吼,把力道順勢往前壓,用肩頂住祂的胸口。左手的短刀在近距離下劃向祂的肋間縫隙。
金屬撞到一種詭異的阻力——不是骨,而是更緊密、更古老的結構。火花沿著刀脊迸出,刀尖顫鳴,震得我的掌心皮肉裂開。惡魔低笑,聲音在耳骨裡顫得發麻,反手扯開我血跡斑斑的衣領,手掌猛地推向我的心口。
「砰——」
我整個人被拋飛,背硬生生撞上後方斷裂的牆面,碎石和鋼筋砸落下來,耳鳴轟鳴成一片。喉嚨裡再度湧出血,沿著下巴滴落在地,熱得發燙卻很快變涼。
我撐著牆壁,手指沾滿自己的血,強行將身體再度逼上前。祂抬手欲再度攻擊,我卻用這一瞬的縫隙逼近,短刀尖端狠狠劃破祂肩胛後的某個隱匿部位——那裡滲出的不是尋常的血,而是一縷帶著黯紅光澤的液體,滑過刀背時發出低沉的嘶鳴聲。
祂的笑意在那一瞬間收斂了,眉骨微微沉下。
溫熱而濃稠的血竄出來,帶著刺鼻的金屬氣息。我趁機扭身,左膝頂住祂的小腿,用全身重量壓下去,刀鋒死死卡在祂的傷口裡。可就在這時,脖頸的傷口再次抽痛,爆炸殘留的金屬碎片被肌肉的拉扯逼得更深,劇痛猛然襲上腦門,視線一黑,我幾乎要跪下。祂怒聲低吼,五指攀上我的肩膀,用力到骨縫像要被掐碎。我咬著牙堅持,另一隻手迅速掏出事先準備的玻璃瓶,頂在傷口下接血。
瓶口被燙得「嘶」地作響,手指幾乎被熱氣燙麻。我不敢停,任祂的指甲劃破我的背,鮮血和汗水混在一起順著脊椎往下淌。
瓶子終於裝滿。
我踉蹌後退,狠狠蓋上瓶蓋,將它壓在心口。呼吸像壞掉的風扇一樣斷斷續續,四肢酸脹到幾乎無法支撐。
等我穩住呼吸再回頭看——祂已退進夜色,像潮水一樣無聲消失,只留下一絲冰涼的香氣。
我知道,祂不是被打敗,只是暫時離開。而我,終於握到能撬開她意識牢籠的鑰匙。
我幾乎是爬著離開那片陰影。手腳發軟,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嗆煙,但腦子裡只有一件事——找到她。
我從社區到外頭搜尋,問過目睹爆炸的居民,翻遍所有樓層,甚至闖進惡魔的巢穴一間又一間地找。指甲被磚牆劃斷,視線被血和灰塵糊住,我用手背抹一把,再繼續往前衝。
直到嗓子嘶啞得再也喊不出她的名字,我才意識到自己全身早已顫抖得不成樣子。但我不能停。
因為只要停下來,她就可能永遠留在那個怪物手裡。
———
她蜷縮在房間最深處,背貼著冰冷的牆,房間裡瀰漫著一股甜膩的氣味,像腐敗的花粉,眼神空洞,像一具精緻的人偶。額心那一點紅痕,正昭示著她的所有者。
伴隨吱吖一聲,斜陽餘暉透過倉庫的縫隙照進來,那人踩著滿地的玻璃碎片一步一步走近,她沒有抬頭,只是僵硬地呼吸。
她曉得來者何人。
她看見他滿身傷痕,外套破得像被野獸撕咬過,額角和鎖骨都有不停湧出的鮮血和血痕。那雙眼依然清亮得刺人,依舊帶著那種讓人分不清是真心還是戲謔的笑意。
而她,握住短刀,腦中第一個浮現的念頭不是重逢、不是疑問,而是——
「如果把他的核心交給主人,祂一定會很開心……」
那個核心,她隔著肉體都能感受到,那份充盈著力量與溫度的光,只要她能得到,主人一定會笑得很滿意。
男子步伐不快,每一步都穩穩踩在她的心跳上。即使身上滿是風雨後的痕跡,唇角那抹似真似假的笑,像是隨時準備說出一個輕佻的玩笑。
那份遊刃有餘的笑意。像是挑釁,也像是邀請。正好,給了她出手的理由。
她沒有猶豫,單手像握住什麼東西往上一拽,空氣像被某個無形之物瞬間攪動。
男子整個人被無形的力量托離地面,腳尖離開破碎的地磚半尺,喉嚨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死死箍住。
他的臉被逼得微微仰起,呼吸變得急促,頸動脈下的血液鼓動得清晰可見。
她緩緩走近,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挑選紅酒,眼底卻透著冰冷的渴望。
只要再靠近一點……她就能伸手奪走他的核心。
「你想殺了我嗎?」他看著她,笑得還是那麼輕浮,語氣輕鬆得好像只是隨口問她今晚要不要吃宵夜。
她沒有回話,掌心微微收緊,那股力量順著空氣纏上他的脖頸,像蛇一樣收縮,逼迫他的呼吸道一寸寸收窄——
她甚至已經在想像,他的核心被抽離時,光芒在掌心翻湧的畫面。
天啊,要是這樣,主人會多麼開心啊。
可她低估了他。
他忽然一個反扭,甩斷枷鎖般掙脫了那股無形的壓制,手腕反扣,帶著凌厲的力道將她整個人推向牆角。
冰冷粗糙的牆面撞上她的背,震得她肺腔猛地收縮,呼吸像被短暫奪走一瞬。
她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抬手打開一只小巧的玻璃瓶——瓶中那抹鮮紅在微光裡翻湧,像有生命般蠢動。
他眼神沒有一絲猶豫,將液體倒入口腔,喉結微微顫動,卻沒有將那液體吞下。
她的手忽然揚起,指尖在他手臂上狠狠抓了一道口子,像是掙扎,又像是尋找真實。
他沒有立刻後退,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危險的溫柔,抬起雙手捧住她的臉。掌心很熱,指尖卻微微顫抖,彷彿在克制什麼。
他的指尖觸到她的臉時,力道輕得像怕驚碎什麼珍貴的東西,掌心的熱度透過肌膚滲進血液,帶著幾乎可以令人沉醉的安撫感。
他看著她的眼神不再是遊戲般的戲謔,而是深邃到足以將人整個溺沒的專注——像終於尋回失落多年的寶物,既有心疼,也有不容錯過的決意。
「別怕,」他低聲道,唇角帶著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顫,「這一次,不會讓妳走丟了。」
吻落下的那刻,沒有急促的掠奪,反而像是夜雨落在湖面,帶著溫柔而綿長的力量,一寸一寸地將她包圍。
溫熱的掌心包裹著她的側頰,他低頭覆上她的唇——不是試探,不是請求,而是一種帶著決絕的深吻。
唇瓣相貼,她感覺到一股燙熱與陌生的氣息灌入,沿著齒縫與舌尖傾瀉進去。那鮮紅的液體像帶著心跳般流進她口中,苦澀中夾雜著金屬的腥甜,沿著喉嚨直落心口。
她想推開他,可他的另一隻手已扣住她的後腦,力道溫柔卻無法掙脫,讓她只能被迫承受這場綿長而強烈的侵入。
呼吸在交纏,氣息灼熱到將她的抵抗一寸寸瓦解。
在那吻的深處,有什麼東西被悄悄鬆開——額心深處的鎖鏈、耳邊不屬於她的低語,一點點崩解成碎片。
「聽我聲音。」他額頭抵著她,聲音低得幾乎破裂,「是我,回來……」
「回來……」他一次又一次重複,沾血的手指按著她的額心,讓惡魔血沿著皮膚滲入她的體內。感覺到她的脈搏在加快,呼吸從僵硬到混亂,再到顫抖。
就在這股炙熱徹底滲入時,像有一道利刃劃破腦海深處的黑幕——
那股沉重、冰冷的束縛被生生扯斷,纏繞心神的低語驟然消散。
她猛地一顫,呼吸急促起來,仿佛從深海中被人猛然拉起,視線終於脫離那層暗紅的迷霧。
四周的聲音、氣味、觸感都一瞬間變得真實,她渾身的緊繃逐漸鬆開,雙腿卻因脫力而發軟,幾乎撐不住自己。
終於,她用力又急促地吸了一口氣,瞳孔縮回熟悉的形狀。
等他終於退開時,她的膝蓋發軟,額頭抵在他的鎖骨上,視線模糊得看不清他的臉,只感覺到眼淚不受控地滑落。
他在她面前單膝跪下,像安撫受驚的小獸般將她抱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指尖穿過她濕漉的髮絲,落在後腦,力道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沒事了,一切都安全了。」他的聲音低啞而穩定,像是可以把她整個人鎮住。
可她的哭泣沒有停,眼神清醒卻空洞,「媽……」
男子的手在她後背一頓,隨即多了幾分力氣,聲音裡罕見地滲出一絲柔軟:「媽媽怎麼了?」
她咬著唇,眉頭緊鎖,彷彿在努力從記憶的迷霧中抓住什麼——卻只能想起某個壓抑的聲音。
「祂說過……我若是想逃跑,祂就不再照顧媽媽的病情……」她的嗓音斷斷續續,透著陌生與困惑,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硬生生擠出來,彷彿那句威脅至今還在耳畔陰冷地盤旋。
「怎麼回事?我媽媽是誰?她怎麼了?她現在在哪裡?」她連珠砲似地拋出一個又一個問題。
他眼神黯了幾分,沒有立刻回話,只是繼續拍著她的背,任由她在陌生與恐懼之間顫抖。她顯然不記得這威脅是從何而來,又是針對什麼,只能本能地害怕。
幾分鐘後,她的呼吸終於變得平穩。
「乖,我會讓妳的母親得救的。」他幾乎是貼在她耳邊說,可她已經沉進安靜的倦意裡,聽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