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半，正是睡意最濃的時刻。
孫聖多坐在長桌旁，眼前的螢幕上，顯示著她耗費多時排定的下半年專案時程表。這份表格詳列了近期各專案的主旨、影響程度與所需人力工時，是她身為一名優秀企劃主管最實際的證明。
然而，在Marco強勢介入之下，這份文件正逐漸淪為一張即將重擬的過期紀錄。
「這個『小柔美弱真實力行銷案』，最晚，必須——」Marco刻意加重了「最晚」與「必須」的咬字，「在九月底前上線完成。」
螢幕上，Marco的雷射筆光點在時程欄位間來回畫圈。他瞥了聖多一眼，又掃過在場參與時程協商的設計部同仁。
葉向北也在其中。與多數同事不同，他並未迎向Marco的目光，只顧低頭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寫畫畫。他十分清楚，這份時程表，已是聖多與他們來回溝通數次後，盡力給出的緩衝版本。
——「所以，妳確定時程不會再變動了吼？」
——「不要到時候上面又丟下來哪個案子，妳又要逼我們設計部硬吞。」
昨天才跟葉向北等人確認所有專案的時間需求，聖多鬱悶地輕吁一口氣，盡量維持語氣平穩：「如果這週就要啟動『小柔美弱』，至少有兩個重點專案的時程會受到擠壓，尤其是向北負責的APP介面升級，可能會延後一週以上。」
「延後一週算什麼？這行銷案是董事長室直接下達的，priority最高。」Marco不以為意地笑了笑，眼神中帶著「妳應該懂」的暗示。
聖多內心的OS幾乎要衝口而出——
Priority？pri你個頭啦！根本就是你為了討好董事長，臨時接下這燙手山芋！完全不顧前線同仁的死活！
空氣中瀰漫著微妙的緊繃。其他企劃部同仁無人敢出聲。倒是陸時芬，帶著一種目的達成的得意，油膩又體貼地為Marco一錘定音：
「哎呀！Marco都畫押了，到時候APP延後，就說是大家協調後的結果嘛！設計部那邊，小葉年輕，多加幾天班應該也……還好吧？女朋友不會生氣吧？欸，小葉你有女朋友嗎？」
陸時芬望向向北，向北根本懶得搭理。她卻也不介意，仍圓滑討巧地接話：「我們企劃這邊會多幫忙盯著，一定能趕出來的！」
陸時芬那副「犧牲別人、成全自己」的功利嘴臉，令聖多一陣反感。她明白，此刻若不強硬表態，就等於出賣葉向北的工時，坐實他對整個企劃部門的「看透」。
「Marco，葉向北手上的APP升級是季度重點績效，我們不能犧牲它。」聖多提高音量，試圖做最後的爭取。
就在此時，一旁的葉向北忽然開口。
「不用爭了，聖——多姐。」他不太習慣跟大家一起叫她「多多」，總覺得像在叫自己的貓。
向北語氣異常平靜，眼神也平靜，恰到好處地掩飾了對Marco與「六十分姐」的不屑。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他，聖多更是難以置信。
「我明白貴部門的『戰略需求』。我會在預定時間內完成這個專案。APP介面的時程，我會用私人時間補回來。」
他轉頭看向聖多，忽然笑了，那笑容帶著一絲絲的嘲弄，像是在對她說：「看吧，是不是又要我們吞」，又像在說：「企劃部的保證從來就不值錢」。
聖多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既有一股被人強逼吞下會議結論的強烈挫敗，也有不斷逼人接受翻盤決策的難堪。
就在會議氣氛因向北的承諾稍見緩和時，Marco滿意地拍了拍手，將話題轉向一個看似輕鬆、卻更令人無奈的層面。
「太好了！小葉果然是個能幹的年輕人！正好，我今天順帶發個喜帖。」他笑著揚起手中的紅色炸彈，「企劃部新來的助理，也就是……大家應該都知道吧，我太太的姪女，張敏蕙，這週末舉辦婚宴。大家一定要來！」
在場眾人紛紛露出「由衷」的笑容，聖多也擺出專業的祝賀表情。但她心底清楚，這張「一定要來」的喜帖，與那個「戰略優先」的行銷案一樣，都是不容拒絕的裙帶壓力。
此時，坐在設計部門主管位子上的David，立刻見風轉舵地奉承起來：
「說到婚宴，小葉可是專業的婚宴攝影師！技術一流，態度又好！」David搓著手，滿臉堆笑地望向向北：「小葉啊，既然是敏蕙的喜事，不如，你就義務幫忙處理一下吧？」
見Marco似乎還想裝模作樣推託兩句，David直接搶白：「哎，就這樣說定了，就當是我們設計部對產品企劃部老大的一點心意！」
心意？幫忙處理？
她是我誰？我有什麼義務幫忙？
向北額角青筋微微一跳，方才同意加班趕案的冷靜瞬間消散。他臉上掩不住不耐與厭惡，那雙銳利的眼中，燃起專業技能遭人輕蔑、個人價值被無視的怒火。
該你站在部門立場爭取時屁都不敢放，慷他人之慨以全個人狗腿之事倒是得心應手張口就來！你怎麼不自己免費去當婚宴當天新娘家的司機呢？
聖多望著向北，只覺得胸口一陣滯悶。David的要求，簡直是無恥的道德綁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