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聲「喀」像被誰捏住的指骨,在洞廳裡輕輕折了一下。
我沒回頭看裂口,因為看了也改變不了什麼。任務、退路、節奏,三件事像三條繩子,被我在心裡拴緊。
「回第一彎位!」我做手勢。
無名像影子一樣先走,白霜鳶跟在我左後,步子輕到幾乎沒有聲音;胖山拖在最後,一邊跑一邊摸葫蘆——我知道他不是心虛,他在算藥。蘇臨歌沒和我們同一條線,他在側上方的突壁上移動,像一枚靜止的箭,等我下一個口令。
第三聲「喀」比前兩次更短。裂口那邊,像在試鑰匙。
我們回到第一彎位時,第一波人先到了——不是我們的人。
三名破門者從側洞湧出,甲色比之前深一度,步伐一致,像受過同一種訓練。領頭那人手裡的「槍」很怪,通體細長,槍身不是鐵,是細砂凝成的紋理,槍鋒每一次抖動,砂紋都在微微流動。
我見過這種東西的記載:「裂砂槍」,能切斷氣脈,也能撐住塌方。
「胖山,準備定土。」我說。
「收到。」他把一張符含在口裡,兩張捏在手指縫,像廚房要同時翻三個鍋。
「臨歌,左上斷口,切掉他們的隊形。」
「早等這句。」他像一縷風從我視線裡消失。
破門者率先出手。裂砂槍被領頭那人往地上一頓,砂紋立刻沿地面鋪開一道淺層波紋,像魚鱗那樣折射,朝我們腳邊攀來。
我本能後退半步,白霜鳶手指一彈,小小的無聲符落在地上,那道波紋被「掩」了一瞬——不是抵消,而是被她的氣息「覆在上面」,短短兩息的遮斷,正好讓無名從右側切入,短刃一挑,先把左側那名的護腕劃掉。
蘇臨歌從上落下,劍風把對方隊形切成兩段。他落地時沒有追擊,而是踩在「斷口」的位置上,逼得兩名破門者各自為戰。
很好。
這才叫機動。
領頭的槍已到我面前。我用符筆勾出一條念線——不成熟的「念系」,只能短距離牽引,我知道,連他槍尖都拉不動。但我不是要拉槍。
我拉的是他接下來那半步。
他腳步一頓,那一瞬足夠白霜鳶刺入。
她的招式名字我後來才知道,叫「無聲探雪」。在那一瞬,我只看見她的手腕很輕,像寒夜裡落下一片雪,卻會刺進衣領裡讓你一整夜睡不著。
對方往後退,裂砂槍忽地回刺,像蛇尾一樣抽向白霜鳶。
「低!」我喊。
她身形一沉,槍尾擦過她的口罩邊沿,留下一道極輕的白痕。
蘇臨歌終於按捺不住。他看到領頭人的破綻,整個人像一把被解放的弓,直取對方喉嚨。
「臨歌——」我還沒叫完,他已衝出我的視線。
就這一瞬,右側第二人從我視線的盲角裡砸下來。
他不是衝我來的,是衝無名。
無名在那一刻沒有後退,她是往前一步,往對手胸口「貼」了一下。兩把刀交錯時,她的肩膀硬生生挨了一記,整個人被逼退半步,卻換來他腹部的一道深口子。
我心裡一凜。
這就是所謂的「犧牲隊友」的第一個影子嗎?
不。
我的手已經動了。
「胖山!」
「來!」
他把口裡的符吐在我手心,我反手貼在無名背後的石壁上,符紋一亮,壁縫向內「一吸」,把她的身形短暫地「嵌」了一寸,硬生生避過第二記斜斬。胖山同時拋出一粒藥丸給她,她沒有看,抬手就接住吞下。
蘇臨歌那邊,領頭人撐著裂砂槍,沒有倒。他手背往槍上一抹,砂紋迅速加厚,像披了一件砂鎧。蘇臨歌第一輪斷勢被化掉,他改變劍路,連劈三下,硬生生掀起對方槍身下沿的砂。
對方在等他——等他把自己拉進那個角度。
他忽然往前一步,整個人「短移」了一寸。
那是一種我在書裡看過卻沒見過的手法:行界流。「裂步」。
他在我們的眼睛還沒跟上之前,已經出現在蘇臨歌的側方。
我來不及想,我的腳已經往那邊偏。
白霜鳶比我快,她幾乎是貼著我的肩衝出去,手裡的符像一條細線在空中勾了一個圈,落在地上輕輕一點,整個地面像被壓了一下,那一瞬,領頭人的「裂步」像踩到了泄氣的皮球,鞋底虛了半寸。
半寸足夠。
蘇臨歌的劍尖從他砂鎧與肋骨間的縫隙鑽了進去。
血沒有馬上噴。
砂先漏了。
領頭人退了半步,裂砂槍拄地,人沒有倒。他面具下有一聲悶哼,像是第一次承認:「痛」。
「撤線!」我大喊。
「還能斬——」蘇臨歌不服氣,還想補一記。
「不斬了!」我幾乎是吼出來,「你是刃,不是槌!」
他盯了我一眼,終於收劍後退。
我們往回撤。
胖山到位,第一張定土貼下去,側洞頂部「喀喇」一聲,下了半邊石雨,硬生生把兩名追上來的破門者攔住。
我以為能順著撤回第二彎位,卻在拐角處被一把扁平的刀逼停。
又一個。
人不多,但每一個都很麻煩。
我沒有去想他是哪一系,只在一瞬間把人位排開:「無名右刺,胖山左封,霜鳶——」
她已經在我左側,沒有看我,像是早知道我要叫她,她的符在空中很輕地「點」了一下,那人的眼睛被她的氣息遮了一層霜。
不是致盲,是遲鈍。
我空出手,終於第一次把念線「拉」在了武器上——不是對方的,是地上的礦車。我把它往我們與對方之間一推,礦車在石面上吱呀一聲,正好撞在他的腳腕上。
他踉蹌了一下,無名的刀就進去了。
「第二張!」胖山又貼下一枚定土,回頭看我,眼神問:「現在?」
「等臨歌。」我說。
他就到了。
他沒有回頭看對手,只回頭看了我一眼。我點頭,他拔劍,把最後那個破門者的刀背敲在牆上,刀尖一勾,對方手腕一麻,刀落地。
「走!」
我們退回到第二彎位,胖山最後一記定土按下去,整段狹道像是被誰按了開關,石塊接力往下掉。塵土在我們背後升起一條灰白的浪。
我一直到跑出那條狹道,才發現我的衣袖被劃了一道口子。血沒流太多,但我感覺到了刺痛。白霜鳶伸手捏住我的手腕,兩指一扣,我的氣脈像被她按住一個打結的地方,疼痛便以同樣的速度退去。
她抬眼看我,那雙眼在口罩上方,清冷卻很亮。
「你會痛就好。」她淡淡說。
我不知道該回什麼,只點了點頭。
我們沒有停下腳。
退到礦坑主廳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裂口那邊的灰白,比我們來時又厚了一指。
我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我只知道,今天我們的任務完成了三分之二:
— 找到令符;
— 活著退回來;— 回去把這裡變成地圖。
我們往外撤。
在一段短短的側廊裡,我忽然覺得某個方向有一道極輕的氣息掠過,像風把燭火壓了一下那麼輕。
我沒有回頭。
不用回頭。
我知道他在。
李天池。
他看到了我的錯,也看到了我們的對。
我沒有向他求援。他也沒有出手。
這樣很好。
撤到最後一段坡道時,蘇臨歌忽然低聲道:「剛才那一下,再給我半息,我就能把他的人頭卸下來。」
我停住,回頭看他。
「你卸下一個頭,換胖山一條命?」我問。
他皺眉:「我沒讓他上。」
「但你讓他在你後面跑。」我說,「下一次,別讓你的劍替你做決定。」
他盯了我很久,最後把劍收回鞘裡:「好,下一次。」
他說「下一次」的聲音很低,但裡面沒有不服,只有火。
我沒有再說什麼。
走出礦坑口,天色已經翻白。山霧被早晨第一縷風撕開一條縫,我們像五根從泥裡拔出來的釘子,喘氣,清點彼此。
無名肩上破了一道口,胖山給她敷了藥,她一句話也沒說,眼神卻很清醒。白霜鳶摘下口罩透氣,臉頰原本的蒼白被一層薄薄的潮紅覆住。蘇臨歌的雙劍乾淨,像什麼都沒發生。
我摸了摸口袋裡那枚冰涼的令符,低聲道:「回鎮,整理,寫報告。」
然後我們同時聽見了第四聲「喀」。
來自山腹深處。
像一扇門,終於找到正確的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