俳句當然是因為有「詼諧」之意,才會如此定下譯名。不過,我不是精通日語和俳句的人,所以也不知道如此想,對與不對。但不管如何,我看到的俳句,有風雅深致的,也有跳脫活潑的,而讓人印象深刻,不斷引用,必然有其閃電一瞬,不可忘卻的力量。
松尾芭蕉便認為馬尿到枕頭邊,是一件可以寫入俳句的事:「宿在馬廄中,蚤虱蚊鬧入夢鄉,馬尿在枕旁」。我并不會覺得有什么冒犯,但若是用自己語言的詩歌來印證,大概便是如唐詩之中「四十屁」,只是寫這一種,便難免打油的譏誚,或是許其入禪,有自在心,也不能算作詩歌的正道。
這首俳句大概也是如此。妙手偶得之,當然讓人覺得羚羊掛角,毫無痕跡,但一個詩人終究不能一輩子都「偶得」,苦吟雖然不值得提倡,但捻斷幾根須的氣勢,還是要有那么三分的。一本《奧州小道》,總是什么都要寫寫,才能有大宗師的氣象。
自然,喜歡什么,不喜歡什么,沒人能夠強求。而此時喜歡,他日又棄之如敝屐,又完全都是一個人的自由。因此,看到一些文字,值得當下的歡喜,便是此時的生命,最大的受用。
不過,人與大自然,真是很難分離。
但如此一想,因為有了牛馬豬羊的陪伴,大概便少不了跳蚤、虱子、蒼蠅、蚊子的騷擾,這也是一種種豆得豆,種瓜得瓜了。大自然當然很好,但要走入深山,踏足峰頂,便必須接受這一路的風景中,也有各種叮咬刺蟄,算是得失各半。
大自然不是人類印證自己的獎牌,所謂征服高峰,還是獲得榮譽,無非是人對人的獎賞,人對人的羨慕。寫俳句的人,一定不會想著,自己非要寫寫馬尿什么的,才能讓人記住。松尾芭蕉之所以寫它,也只是因為他借住的屋檐下,確實有著馬,確實有著馬的一泡尿,然后又感到這略顯骯臟的環境,并不會打擾到自己關于詩的心境,才會如此留下記錄的吧?
誰也不知道,一個人到底會想些什么,一切記錄都是簡化的傳達,因為語言本就是悠閑的工具,而詩歌的不說之說,恰恰要將讀者拖入到文字之后,看一看彼此的心是否得到共鳴。
「隔墻花影動,疑是玉人來。」
我不曾走過那條后世如此知名的小道,但也明白,曾經在吳越之地,提及山陰道「應接不暇」的人,心中可能也不只是草長鶯飛,綠草茵茵。不知那看著風光的臉,有沒有在夜里被咬出幾個大包,也不知道這一路瀟灑的雙腳,踩沒踩到比馬尿更骯臟的什么東西。
天地沒有凈污,我們只是按照自己的利益,去判斷這一路的趨避得失。
如此想來,反而只是把俳句當作俳句,酒桌上談起來,帶著些猥瑣淫蕩的笑容,反而更讓人覺得天地有它的道理——不過,蚊子該打死,還是要打死的。罪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