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實一直有注意到,恩蕙的手上不時會有新的瘀青,但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試著關心過人,所以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不知如何是好的我,只好去圖書館找找答案。在書架上找了一些有關家庭暴力、童年創傷等書,正打算仔細研讀。
「蘇雨芹,怎麼忽然看起這類的書?」曉慧老師的聲音忽然從背後響起,我趕緊將書闔上,隨便扯了個謊:「最近想寫類似的小說,在研究主角的心境。」
曉慧老師依舊笑瞇瞇:「寫小說呀,很適合你呢,那你能跟我分享是怎麼樣的故事嗎?」
「嗯……還在構思中。」但隨即又想到,也許能藉著探討小說劇情,諮詢一下這位老師的意見,眼下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於是又支支吾吾地開口:「不過可以和老師透露一點。」
「哇,我好想知道,是什麼呢?」曉慧老師的聲音依舊開朗有活力。
「我的小說裡有兩個很好的女生朋友……其中一個女生發現他的朋友好像被家暴,卻不敢關心他朋友,因為怕他的朋友不想被揭開傷疤,但又放心不下,該怎麼辦呢?」說到「朋友」兩個字的時候,我自己都有點恍然。
「嗯……首先,我覺得那個女生很體貼,還會顧慮到他的朋友想不想說。再來,既然那個女生是那麼體貼的人,那我想他問的話,應該不會給那個女生揭傷疤的感覺。」曉慧老師歪著頭想了會後,又說:「最後是我個人的私心推測啦,如果我是那個被家暴的女生,我其實也會希望有人主動來關心我,因為我自己可能難以啟齒。」
曉慧老師的話給了我莫大的鼓勵,我決定試著做出行動。
我決定邀恩蕙來我家玩。恩蕙詫異地說:「你以前不是說,你媽媽不准別人來你家嗎?」
「反正她都十點、十一點才下班,沒差啦。」
恩蕙露出開心的微笑:「那好呀,剛好我爸這禮拜出差,沒有人管我幾點回家。我好期待呀。」
放學後,我和恩蕙買好晚餐回家,我家位在巷弄裡,是一棟老式的公寓,沒有電梯,需要爬五層樓才能抵達。打開門後,恩蕙放下書包,左右張望,來回晃了一圈,我想到恩蕙家,那美麗的豪宅,一股自卑感油然而生,畢竟和她家相比,我家又小、又亂、又暗,不料恩蕙卻笑著說:「是個溫馨的小家呢,我想看看你的房間。」
「就在客廳旁邊。」
打開房門,恩蕙盯著我的房間半晌後說:「和我想得一樣,很蘇雨芹的房間。」
「哈哈,什麼是『很蘇雨芹』啦?」
「就是小小的,很隱蔽,很舒服。仔細瞧的話,會發現房間堆滿有趣的東西。」恩蕙一邊說著,眼光書架上的一排日記,又拿起我放在書桌上的小說瞧了兩眼,然後把目光轉向床上,我的床上放著一隻棕色的毛絨大熊,和黑白色的哈士奇,灰色的絨毛被沒有摺好,像是螺旋歐姆蛋一樣攤在上面。恩蕙笑著說:「我可以想像你躺在床上,窩在棉被裡,抱著一熊一狗,看書看到睡著的模樣。」我從來不覺得我的房間有什麼有趣的,想不到恩蕙卻能一一點出,讓我也開始喜歡這個擁擠凌亂,卻令人安心的小窩。
我們一起躺在床上看《陌路狂花》看到一半,恩蕙不由得感嘆:「我也好想找人一起開車勇闖美墨邊界喔,你想嗎?」想不到恩蕙內心也有如此瘋狂的一面,我在心裡想,嘴巴上說:「聽起來不錯。」
看完電影,我們都還沉浸在結局—路易斯和托爾瑪一起開車飛越懸崖的瀟灑,原來死亡不見得令人悲觀絕望,也可以是忠於自我,向死而生的積極。恩蕙忽然對我說:「其實我現在努力讀書,就是巴不得趕緊上大學,可以搬出家裡。」
我原本還在想要如何開啟話題,想不到恩蕙竟然主動提起家裡的事。於是我順勢問:「為什麼呢?為什麼那麼想搬出家裡?」
「我想脫離我爸的掌控。跟你說,其實我一點都不喜歡彈鋼琴,是他從小到大逼著我學,他原本很反對我跑步,是後來看我有得名,拿獎狀回家,才勉強同意。」
恩蕙突如其來對我說那麼多心裡話,反而讓我退卻了,我總覺得我還沒準備好要怎麼關心,於是略為轉移話題:「那你大學想讀什麼系呢?」
「其實我很想念中文系,但我爸肯定不會同意,所以我沒和他說過。你呢?你想讀什麼系?我覺得你很適合念中文呢。」對於自己的人生,我從來就沒有任何明確的目標,只知道過一天算一天,逃避著我成為悲劇小說家的命運,於是我說:「不知道呢,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考到哪算哪吧。」
「那你家會反對你念什麼科系嗎?」
我想了想,要是我讀了像中文系這種「沒錢途」的科系,我阿嬤可能會碎碎念一陣子,但也不會真的管我,我爸媽更是從不過問我要幹嘛,於是說:「他們應該不太在意吧,我不像你成績那麼好,有考上國立大學他們就要偷笑囉。」
「哈哈哈,真羨慕你,我爸是醫生,他從小對我的要求就是—不是台大醫就去重考吧。」
想到恩蕙的壓力肯定很大,我忽然覺得,像我這樣做個沒人在乎的女兒也挺好的。看著恩蕙卷起袖腕,露出纖細的手臂,輕輕撓著癢,隱約露出鮮紅的傷痕,我終於忍不住開口:「恩蕙……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怎麼?你問啊。」
「你手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恩蕙的身體陡然僵直,就像受了驚嚇的貓,害得我也不敢再開口,時間拖著沉重的步伐走了不知幾秒鐘,恩蕙才又開口:「你當然可以問,我只怕你不想聽。」我趕緊說:「怎麼會呢?我其實一直有注意到,是怕你不想說,我才不敢問。」
「若是別人,我是不想回答。但如果是你的話,我願意說的喔。」
恩蕙臉上露出淒清的微笑,面孔像月光一樣慘白,她將制服裙襬拉起,露出雪白的大腿內側,上頭也有幾道鮮紅的傷痕,低聲顫抖著說:「從小到大,只要我沒達成我爸的要求,他就會打我,或是拿……拿美工刀割我。所以我從小身上就滿是瘀青和刀痕。」
「小時候的我還會哭鬧,和我媽說:『爸爸打我,我好痛!』希望媽媽可以阻止我爸,但我媽都和我說:『你爸爸是希望你更好,做女兒的要體諒一下。』『可是我好痛。』我記得我哭著說。我媽只是抱著我哭,然後說:『我知道,但我也沒辦法,你忍一下就過去了,習慣就不痛了。』」
恩蕙說著,忍不住紅了眼眶,一時之間無法再說下去,我的眼眶也忍不住發紅。
「後來我發現,被打久了,雖然我的身體還是會痛,但我的心已經麻木了,我想可能是習慣了吧,我也再也不跟我媽哭訴了。現在的我,每天數著日子,就等滿十八歲上大學那天,我就可以徹底解脫這場痛苦了。」恩蕙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顫抖的,卻又咬緊牙關,強作鎮定,倔強地不讓眼淚流出來。
「她的爸爸是外科醫生,他的手可以拿手術刀,在醫院裡拯救病人;也可以回家拿美工刀,割傷女兒的大腿。」想到此處,不由得令我感到不寒而慄。感到臉上有濕潤的液體滑過,我才發現自己流淚了。恩蕙笑著說:「我都沒哭,你怎麼哭了?」我用力擤了下鼻涕,將臉上的淚水擦乾:「我也不知道,就是……很心疼你。」
「別心疼我,這樣反而會讓我很想哭。」
我感受到一股巨大的無奈,命運就如同天羅地網,將每個人束縛住,任誰也無法逃離。
「恩蕙,你不是想當陌路狂花嗎?不然我們一起離家出走好了。」我忽然說。
「逃跑?逃去哪?」
「哪裡都比這裡好呀,我們不要念書了,就去打工,去搖飲料、洗頭、按摩都可以,反正總能找到辦法賺錢養活自己。」
恩蕙忍不住笑了一下,說:「聽起來很不錯,不過你沒必要逃跑呀,要逃也是我逃吧。」
「兩個人互相有個照應嘛。」
雖然也知道不太可能實現,但此刻這樣胡言亂語,能令我們稍微從殘酷的現實中抽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