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時候,我好喜歡看各式各樣有關於死亡的書籍,那時死亡這件事,對我來說是一件充滿未知的事,會有種既害怕又覺得很有趣想搞懂它的感覺,似乎我只要搞懂這一切,我就會比較安心,可以知道說自己在未來會遇到怎麼樣的狀況,遇到狀況再的時候我似乎可以怎麼去做,也因為這樣的一個未知性,讓我覺得好像是有無限可能的,就更加有興趣於此,往往死去的事件,會在生者的生活中都會造成影響,在我自己的生命中,所遇到的事件中,也許是我熟悉的人、也許是貼近自身的事件,多多少少都會有些影響
「碰! 碰!」
「睿智!你投的不錯欸!有那個架式,不過還是要讀書比較有用!」 睿智是你專屬的稱呼,這個世界上只有你會這樣子的叫我,聽父親說,在我出生的時候,你去算了命,決定要叫我這個名字,但我在台北父母也幫我算了一個名字,小的時候會因為自己有兩個名字而感到新奇,但我也從父母的語氣中,聽出了些微的無奈,似乎在我小的時候就因為名字,而有了一個小風波,但也因為如此,我在跟你說話的時候,也是我這輩子唯一會稱自己為睿智的時候,也只有這樣,你才會知道我在講我自己。你是一個被在地鄉親所尊重的人,小的時候只要在麻豆,都會看見在客廳的系統櫃上,滿滿的是你的感謝狀及獎牌,從小你就是我很崇拜的人,而我是你少數輕聲細語的孩子,你總是很有威嚴,尤其是在柚子園的時候,從我長大可以開始幫忙時,我總會在柚子園看見你的身影,看見你拿著一張椅子,就坐在正中間的地方監工,時不時會聽見你在罵人的聲音,但我並不害怕,也不會有任何恐懼,因為我知道,那不可能是在罵我的,你是很疼我的,很多時候我是被你捧在手掌心的,只要在麻豆,發生甚麼事都可以叫一聲阿祖,就能夠解決,你也總會跟我分享你最愛的零食。
「以後你要加油,要做這支!」你比著大拇指。
每次回到南部,你總會這樣子跟我說,只要你有時間好好地跟我說話時,這是一定會出現的,你也希望我可以用功讀書,當一個博士,一直以來我都不以為意,覺得我就是沒有要讀博士,但我並沒有看見,那是你對我深深的期盼,希望我可以成為一個有用的人,而我,從小時候聽見這句話的理所當然,漸漸地開始心虛,在國小國中的我成績算是不錯,我認為自己可以很放心地聽曾祖父講這句話,而到國三,高中的階段,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我變得心虛,且面對他的詢問及對話,變得不再是那麼踏實,而會有種自己很虛的感覺,也都會有種在交待的感覺,我想你應該或多或少有感覺出來,從陪伴玩耍到會跟我說一些以前發生的事,我想你是我生命中的第一個英雄。
記得那天我是在補習班參加指考衝刺班,印象很深刻的是,那個時候我全心全意的投入了考大學的考試,所以我參加了指考的衝刺班,那個時候在補習班其實是不能使用手機的,但我還是會隨身攜帶在身上,以備一些臨時狀況發生,那時我剛午休起來準備要開始下午的讀書行程,可是手機卻開始一直不停地震動,因為平常並不會有人打給我,所以我的內心瞬間冒起了一個不太好的預感,拿起了手機我看到的是我媽媽的來電,這個不安的預感更加濃烈了,接了起來媽媽跟我說,阿祖要不行了,要我趕快回家,其實在聽到這件事的當下我並沒有太大的情緒,就像變成了石頭,不敢去想太多,當下我只覺得我要趕快離開補習班,趕快回家,我並不會太緊張,也並沒有多想一些其他的事情,現在回想起來我那個時候的情緒其實是非常平靜的,回到家後,我就趕快的收拾了一下跟著父母一起開車下台南,在回台南的車程中,我們並沒有很多的對話,車子內是安靜的,可以感覺到一種壓抑的氛圍,窗外的景色不斷變換著,從熟悉的市區慢慢轉變為筆直的高速公路和山景,但這一切彷彿在我眼裡失去了色彩。車內的沉默壓得我有些喘不過氣來,卻又不敢打破這份寧靜。我偷偷望著母親的背影,她坐在副駕駛席上,雙手緊緊交疊在一起,指關節泛白,似乎也是在想些什麼,而父親呢,他坐在駕駛座上,目光只看著前方的道路,雙手緊緊地握住方向盤,指節微微發白,顯得比平常更僵硬。
我心中湧起一陣陣的不安,想問母親,阿祖真的會撐不過去嗎?這一切,真的已經來不及挽回了嗎?但看著她的背影和那緊繃的肩膀,我還是忍住了,什麼也沒說。父親開車時也異常的沉默,甚至連音樂都沒有開,平時那些讓我心安的輕音樂今天卻只剩下靜默。
隨著車子的前進,心中的不安也逐漸加深,腦中不斷浮現阿祖的模樣──他的笑容、他的聲音、他對我說話時的慈祥眼神──一切都那麼清晰,卻讓我感到遙遠而陌生。腦海中一片混亂,隱約擔心如果他真的走了,該怎麼面對那個空缺?該怎麼承受那份失去?一到台南我們直接到了曾祖父的醫院病房,還記得我在走進醫院 ,我看見了四周的景象,坐在醫院的長廊裡我完全感覺不到任何的溫度,是非常的冷清的,並不是說人很少,而是整個醫院給我的感覺讓我相當不舒服,我不確定是醫院這個環境帶給我的感覺就是如此,還是是因為我正要走近從小到大很疼愛我的外曾祖父的病房,在病房外其實是有些猶豫的,不確定自己是否要就這樣直接走進去,我停頓了一下,害怕看見曾祖父是很不好的狀態,害怕他是奄奄一息的狀態,後來還是跟著爸媽進了病房,我們先聽了阿公阿嬤說明了一下曾祖父的狀況,他們說從今天早上開始,曾祖父的狀況就非常的不穩定,醫生都一直不斷的提醒,家人要做好準備了,因為曾祖父可能沒有辦法活過這幾天。
那時我走進病房,看見曾祖父就躺在那邊,我困惑了,因為他看起來相當的有精神,正在吃著水果,跟我自己想像中即將要離世的人,是完全不一樣的,我經過了一些親戚走到了曾祖父的旁邊,從小到大他都很疼我,也很器重我,那時的我就站在父親的身邊,他連父親都不太認得,可是當曾祖父看到我,他把我叫了過去,輕輕的摸著我的手,叫著我的小名,跟我說,我們的家族交給我了,我要很努力,我要為家人著想,我要盡力的做到他所謂的大拇指,然後他對我笑了笑,跟我說大學要好好考,之後要讀碩士,再讀博士,這些話其實他從小到大都一直對我說,也都可以知道他對我的期待是很深的, 而我也因為這些話覺得曾祖父其實還是好好的活著的,他並沒有這麼嚴重,在看到了曾祖父的反應後,父母也覺得應該不會就是今天,而決定我們要回到台北,因為父母還要工作,而我呢,也因為跟補習班請假了,就跟朋友們去打球運動。
在當天晚上,大概10點多我從球場回到家,看見父親正在收東西,他們直接跟我說叫我趕快收拾行李我要跟父親回到台南,因為曾祖父已經不行了,在剛剛已經回到家了,在聽到的當下我非常難以相信這件事情,因為今天下午我才看見他是看起來是蠻有朝氣的一個狀態,能夠很輕鬆的跟家人說說話,也可以笑有表情,無法相信他就這樣真的要離開了,然後也回到老家了,在傳統習俗,回到家基本上就是醫生確定已經沒有辦法繼續治療了,才會回到家走完人生的最後一途。
我和父親收拾好行李,踏上了和欣客運的車廂。車內的燈光微暗,只有頭頂的閱讀燈透著一點溫暖,周圍的乘客大多已經閉上眼睛休息,整個車廂靜得只能聽見引擎的低鳴,坐在座位上,平常的我因為車程會有一陣子,我都會迫不及待的打開前方的小螢幕,打開電影,但此時此刻的,心頭的鬱悶像是一層薄霧,不會完全地將我壟罩,又是一時半刻無法散去的。
父親就坐在我旁邊,一言不發,目光凝視著前方,其實我本以為他會說些什麼,但車子一路行駛,他始終保持沉默,那份靜默讓我愈發不安,彷彿父親的無語中蘊藏著什麼深沉的情感,讓整個空氣變得更為壓抑,我忍不住偷看他一眼,但他完全沒有反應,只是時而專注地看著前方,時而閉起眼睛休息。
我內心忍不住波動,無法抑制地去想:這份沉默,是否因為他早已預料到某個殘酷的結局?父親的不語不僅沒有讓我安心,反而讓我更加懷疑和緊張,像是壓抑的黑雲低懸在心頭,無法釋懷。
窗外的黑夜一如我們之間的靜默深沉。我偏頭看向窗外,夜色裡的街燈和樹影飛速掠過,映得我的臉在玻璃上顯得模糊不清,恍如隔世。每當閉上眼睛,阿祖的身影便浮現眼前,他那慈祥的笑容,那些年對我的種種期望,全都變得揮之不去,我多麼渴望這份不安可以消退,但父親那無聲的壓抑,彷彿在告訴我真相。
我還是完全無法接受這件事情的發生,我會一直想的是,好像曾祖父並沒有走,等等我回到台南就可以直接看到他,也可以看到他看著我,跟我說說話、摸摸我的手直到我踏進了老家的大門,客廳的傢俱全部都清空了,我看到他躺在了一片木板上,木板下使用板凳架起來的,耳邊響起的就是熟悉的佛樂,每次聽到這個聲音都沒有好事,這個聲音響起時就代表了有人又離開我了。
那天晚上我就坐在曾祖父的身邊一整夜,我嘴裡不斷的跟著錄音帶念著佛樂,我這輩子好像從來沒有這麼希望一個人跟我說說話,那整夜我唸的佛經,就好像在對他訴說,他過世前總是他對我說的話比較多,過世之後,只剩下我獨自跟他說話了,那個時候我深感與親人別離的傷痛,這不太像是一個人去世,好像是有種空虛感,這個空虛讓我不知道自己要怎麼辦,只能坐在他的身旁,想著叔公所說的天堂,念著一遍又一遍的佛經,我在他身旁坐了一整夜看著他的眼睛、鼻樑、雙脣想像著他似乎會在說一些什麼;接著下巴、喉嚨,我似乎看見了他吞口水;胸口我似乎看見了輕微的起伏;腹部逐漸突起,看起來像是他還活著,但大家說那是他的體內開始排水,所以腹腔會逐漸隆起,讓我想到,一樣是在這個客廳,他也曾躺在他的躺椅上睡著,一樣的空間一樣的動作,但一切都不一樣。
隔天早上太陽一出來,開始有光照進了客廳,葬儀社的人衝進來了,他說不能讓曾祖父的遺體被光照到,那樣會對曾祖父不好,所以我起身將所有窗戶都用報紙封了起來,在那個時候我回到原本坐的地方,這個時候我真正的意識到祂已經離去了,不能被光照到,不能起身說話,不能再次牽起我的手。
早上7點葬儀社的人來了,他們移動曾祖父的遺體,當曾祖父一身嶄新的服裝,也畫了妝,我有點生氣,因為這樣子的曾祖父就不像他了,當然我也無能為力,在眾多的長輩面前我並沒有決定權,我只能看著這一切的發生,當天早上的儀式我其實已經不太記得,記得我整個早上都靜靜的看著祂的面容,想著過去與祂相處的點點滴滴,祂說過要看著我成家立業的,我也說過我要考上一個好的大學給他看,但這一切我們兩個都食言了,講到葬禮的儀式,那時長輩已經開始討論遺產的分配了,無法理解,為什麼會是這個時候開始討論這些事情,難道就不能再等等嗎?而且也可以看得到每個人臉上都有一些些不滿的情緒,我看著曾祖父,我內心是忿忿不平的,難道就不能再替曾祖父哀悼一下嗎?讓我知道了死亡,是改變事情的,也會讓很多的事已經不再跟以前一樣了,別離,在我的心裡是一件多麼糟糕的事,我這樣好的守護我親愛的人,我只想好好的讓他就留在我的心中,可是這一些吵雜的聲音卻,干擾著我。
在你出殯的那一天,也是我指考成績公佈的那一天,我在你的靈堂點開了簡訊,在旁邊我靜靜的看著你,跟你說著我的成績,我想你知道我不是一個擅長讀書的孩子,今天我在你的身邊默默的,用著我自己的成績緬懷著你,想讓你知道的是,這些成績好像對我來說並不重要,可是我看見學業的成績就會讓我想到你,只有看著你讓我忘卻這段期間一直在我耳邊吵雜的那些聲音,別離,對我來說是一件痛苦的事,你的離開讓我感覺到無力,而那些在你離開後發生的事,讓我感覺到厭惡,我一直相信你留下來的並不是要讓彼此爭吵,我想你留下來的是要加深我們彼此間的連結,我最後一次看到你,是在你已經要火化前的那刻,我跟你說了再見,也跟你說了謝謝,也默默的接受了你離開的事實。